律師本色 第377章

作者:雪映红梅

陸家人再次委託杜庸爲陸燁強姦案的二審提供辯護。

市中院經不公開審理認爲,二審中控辯雙方均未提出新的證據,檢察機關抗訴認爲原審被告人陸燁與被害人發生四次X關係時,均系明知被害人不滿14週歲的證據不足,故不予採納。

原判根據本案的事實情節,適用法律正確,定罪量刑並無不當。檢察機關的抗訴理由不能成立。據此,市中院裁定駁回抗訴,維持原判。

當然這都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

這一日上午,孟廣達忙完手裏的工作,正在與宇文東聊着案子上的事,一位濃眉大眼的年輕男律師走過過來。

“孟律師,您方便嗎?”濃眉大眼男律師微笑着看向孟廣達。

“方便,您有什麼事?”孟廣達微笑道。

眼前的濃眉大眼男律師是跟着李明博一起轉過來的六個刑事律師之一,名叫耿震,執業有兩年了,據說以前是學計算機的,畢業後轉行做了律師,平時見誰都打招呼,在團隊里人緣不錯。只是之前孟廣達與他交流比較少,雙方之間沒那麼熟。

“是這樣,謝律師前天分給我一個故意殺人的案子。有些問題我把握不準,想向您請教下。”耿震說道。

今天一同轉過來的幾位資深律師不是出去開庭,就是去會見了,都不在所裏,他碰到難題正不知道該找誰,放眼望去,正好看到孟廣達,便拿着案卷過來了。

“談不上請教,共同探討。方老大去開庭了,咱們去他辦公室聊吧。”孟廣達說着,起身與耿震一同向方軼辦公室走去。

宇文東好奇,不知道耿震要討論什麼案子,便跟着一同去了辦公室。

三人坐在了茶桌旁,宇文東熟練的給二人泡茶。因爲方軼的緣故,他團隊的律師大部分都喜歡喝茶,畢竟有人免費提供茶葉,而且喝茶又可以緩解視疲勞,對身體有益,幹嘛不喝。

“孟律師,這是案卷。這個案子有兩個被告人,我和李明博律師各負責一個被告人。

昨天我去看守所見的被告人,但是我和李律師對案件的看法有些不一致,所以我想請教下您。我先給您和宇文律師介紹下案情……”說着,耿震將案情介紹了一遍。

孟廣達一邊翻看案卷,一邊聽他講案情。宇文東習慣性的起身,拿起筆,站在白板前,默默的記錄着案件的關鍵信息。

耿震和李明博承辦的故意殺人案的被告人是一對小夫妻。男的叫池雲發,女的叫祁仁霞,二人均是本地人,家住在偏遠山區的村裏。

結婚後的第二年,小夫妻來到縣裏弄了個早點攤,每日起早貪黑的忙活,除了交房租和各種稅費成本,賺不了幾個錢。

去年九月底的時候,被告人祁仁霞在縣醫院生下了一個女嬰,村裏人比較重男輕女,池雲發看到女兒後,臉拉的老長,一臉的不滿。

在對孩子進行檢查後,醫生告訴了夫妻二人一個令他們無法接受的消息,他們的女兒被確誀懨范緮y帶者,而且治癒後將留有殘疾。

二人聽到醫生的話後,如同數九寒天一盆涼水澆頭,夫妻二人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震驚、無助和痛苦。

得知消息的當晚,祁仁霞哭了一宿,池雲發跑到病房外,蹲在花壇旁吸了一宿的煙。

次日一早,當雙眼通紅,渾身煙油子味兒的池雲發低聲告訴媳婦祁仁霞孩子不能留時,祁仁霞沒有吵鬧,也沒再哭泣,只是不捨的看着剛出生二天的女兒,心中的痛無法用言語表達。

第1021章 冷暖自知

辦完出院的當日,夫妻二人抱着孩子走出縣醫院大門的當日便達成了一致,將孩子扔掉。

當日下午,池雲發將女兒棄於縣醫院北面路邊的田地內。後因擔心被過路的行人發現,池雲發又抱走了女兒。

隨後池雲發與祁仁霞商定將女兒扔到縣城西面人煙稀少的山上。當晚,池雲發騎着電動自行車,載着女兒前往縣城西面的荒山,途經縣城西面的一個小村子時,他發現村旁有座小山,山上有片林地,便將女兒拋棄在了林中。

次日清晨,村裏的一位村民上山撿柴火時,發現了尚有氣息的池雲發女兒,將其救回,並報警。

經過摸排,警方找到了池雲發和祁仁霞,二人對拋棄女兒的事實供認不諱。隨後,縣檢察院以池雲發和祁仁霞犯故意殺人罪,向縣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被告人祁仁霞因爲正在哺乳期,所以被取保候審,現在家中,李律師去見過她。我去看守所見了池雲發,他與他媳婦講述的內容基本一致。

他說拋棄女兒的主意是他出的,我問他爲什麼,他說家裏窮,給女兒治不起病,而且即便女兒治好了也會留下殘疾,大人孩子都受罪。

最可怕的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村裏人只要知道他女兒得過這種病,基本上家裏以後就別想再直起腰桿來,唾沫星子淹死人。以後女兒想嫁人都困難。”耿震說完沉默了,看向孟廣達。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孟廣達感嘆道。

“嗯,您說的對。其實每次我接到新案子,心裏都不太舒服,因爲我知道每一個案子背後都是一個殘酷的現實。有時候殘酷的讓我不敢直視,但我還得繼續履行律師的義務,還要承受別人的冷嘲熱諷,甚至謾罵。”耿震的情緒有些低落。

“其實你完全不用去管別人怎麼說,萬事總有一個過程,想開了就好了。人性都是自私的,立場不同,關注點不同,真的沒辦法做到完全理解和懂得。

正所謂: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世界上哪有什麼感同身受,多的只是冷暖自知。

站在道德制高點去評論、指責別人很容易,因爲評價、指責別人的人從來就沒有感同身受過,他們這樣做的意義不過是耍耍嘴皮子,打發下無聊的時間,說完就忘了,當有一天相同的事情落在他們身上,他們纔會知道什麼叫感同身受難。

我不是在爲本案的被告人和刑辯律師辯解,但這是一個事實。你沒必要糾結什麼。”孟廣達勸慰道。

“嗯,我明白您的意思。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若經他人苦,未必有他善。”耿震點頭道。

“你現在的疑問是什麼?針對這個案子?”孟廣達微笑着看向他。

“本案的定性問題。被告人將女兒拋棄在樹林中的行爲該如何定性?”耿震問道。

“你和李明博律師是怎麼想的?”孟廣達問道。

“我認爲,二被告人的行爲構成遺棄罪。從法律上講,作爲女嬰的親生父母,他們二人有義務履行卻拒不履行撫養義務,情節惡劣,符合遺棄罪的構成要件,應當以遺棄罪論處。

但是李律師認爲,本案二被告人的行爲構成故意殺人罪(未遂)。二被告人是以遺棄爲手段來實施故意殺人行爲,只是因爲意志以外的原因未得逞而已。

您怎麼看這個案子?”耿震問道。

“嗯,我同意李律師的意見。”孟廣達想了下說道。

“理由是什麼?之前李律師的理由不能說服我,我也說服不了他,所以我們兩個一直達不成一致。”耿震撓了撓頭,眼神中充滿了好奇。

“我個人認爲,本案定性的關鍵在於如何區分遺棄罪和採取遺棄手段實施的故意殺人罪。

遺棄罪,是指對於年老、幼小、患病或者其他沒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負有扶養義務而拒絕扶養,情節惡劣的行爲。故意殺人罪,是指故意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爲。兩罪性質與危害程度相差較大,一般情況下不易混淆。

但是,對於具有扶養義務的行爲人拒不履行扶養義務,是以遺棄罪論處,還是以故意殺人罪定罪處罰。在司法實踐中非常容易混淆。

這兩個罪名在理論上進行區分似乎不難,但在實踐中,行爲人在供述其主觀意圖時往往會避重就輕,所以一定要根據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進行分析。我認爲可以從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第一個方面,考察遺棄行爲的原因和動機。

目前來說,因家庭經濟困難、無力負擔醫療費用而遺棄重病嬰幼兒的現象時有發生。對於此類案件,應當查明行爲人是由於何種動機實施的遺棄行爲。

比如,父母將重病嬰兒棄於醫院或者民政局門口,附上嬰兒病歷或者介紹病情的字條,這明顯是希望嬰兒能夠得到及時的關注和救治,此類行爲,應當認定爲遺棄;相反,父母將重病嬰兒扔到車輛穿行的高速公路或者荒郊野外,明顯表明其主觀上不期望嬰兒獲救並且希望或者放任嬰兒死亡,因此,應當認定其主觀上具有殺害嬰兒的故意,其行爲構成故意殺人罪。

第二個方面,考察遺棄的客觀要件。

遺棄罪與故意殺人罪在客觀方面的最重要區別在於‘遺棄’行爲是否會使被遺棄者面臨生命被剝奪的緊迫危險。

實踐中,遺棄既可以採取積極的行爲實施,也可以消極不作爲實施,如果構成遺棄罪,本質上必須是對作爲義務的違反。

比如,父母將新生嬰兒棄於超市入口、車站站臺、集市路邊等地,這些地方人流量大,嬰兒獲得他人救助而存活下來的可能性較大,此種遺棄行爲就構成遺棄罪;相反,故意將被害人遺棄在不能獲救或獲救希望渺茫地點的,此種‘遺棄’行爲就屬於故意殺人。

第三個方面,考察被告人的案後表現。

發現遺棄行爲導致被害人生命、健康受威脅後,行爲人是置之不理,還是積極施救,抑或二次加害,可以反映其有無致死被遺棄人的主觀故意,也是量刑時應當考慮的重要因素。

比如,父母將嬰幼兒遺棄路邊後躲到附近角落觀察,直至孩子被人抱走才離去;或者發現無人注意,又將孩子帶到銀行或者辦事大廳內遺棄,雖屬二次遺棄,但其變更遺棄地點,是希望幼兒能夠得到他人關注、救助,關心幼兒性命安全,採取措施減少傷害。對於這樣的行爲,應當定性爲遺棄。

這個案子讓我想起了多年前辦過的一個故意殺人案……”說到此處,孟廣達停住了,摸出一根菸點燃,深深的吸了一口,眼神複雜起來。

第1022章 這種誤會挺好!

“當年,我曾辦過一個案子,被害人是個三歲多的盲童,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他父親將他帶到河邊後偷偷跑開了,導致盲童在摸索中掉入河內淹死,而在他墜河之時,他父親就站在不遠處的岸邊看着……

被告人告訴我,當時他看到孩子在河水中掙扎,聽到孩子喊‘爸爸,救命!’,心碎的跟玻璃渣子似的。

他把嘴脣咬掉了一塊肉,眼淚流成了河,但是他仍然沒有動,他已經借了所有能借的錢,實在沒辦法了。”孟廣達深吸一口香菸,然後用力將香菸攆滅在玻璃菸灰缸內,整理了下情緒。

“從法律上講,他主觀上應當預見到盲童有掉入河中淹死的可能性,但其卻不管不顧,可以認定其主觀上有放任甚至追求盲童死亡的故意,那個案子最後法院就是以故意殺人罪判的。

綜上,區分遺棄罪與以遺棄方式的故意殺人罪的關鍵點在於:被告人實施遺棄行爲時,是否考慮並給予了被害人獲得救助的機會。如果是,則可以遺棄罪定罪;否則,應當以故意殺人罪來定罪。

本案中,被告人池雲發、祁仁霞獲悉自己剛出生不久的女兒身患重病,不僅不予救治,反而狠心拋棄,先是遺棄在醫院附近的田地裏,因擔心過路行人發現並施救,又將女兒帶至山林中予以遺棄。由此可見,二被告人不願意讓女兒獲救、希望女兒死亡的主觀故意十分明顯。

因此,我認爲本案應以故意殺人罪定性。由於二被告人的女兒被羣屑皶r發現救回,二被告人系故意殺人未遂,可以比照既遂犯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如果歸案後,二被告人認罪態度好,具有悔罪表現,法院是可以對二被告人依法減輕處罰的。”孟廣達說的很細緻。

耿震邊聽邊記,其他團隊的律師可不會把案子分析的這麼透徹,總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即便討論案情也只會輕描淡寫的說幾句,沒人願意浪費這麼多時間和腦細胞討論別人的案子。

之所以孟廣達會這樣做是因爲之前方軼就是這麼做的,週五例會討論案子時也是這麼要求的,後來時間一長團隊裏的律師自然有樣學樣,慢慢律師們就形成了習慣。

團隊裏的這種習慣對於年輕律師的成長非常有好處,所以方軼團隊的律師專業能力纔會那麼強。這都是在潛移默化中形成的。

“嗯,我明白了。謝謝孟律師。”耿震回味着孟廣達剛纔的解釋。

“如果不嫌棄,就叫達哥吧,大家都這麼叫我,都是一個團隊的,叫孟律師顯得生分。”孟廣達微笑道。

……

週三時,方軼正忙着看所裏新發的文件,宋輝一臉微笑的走了進來。

“方律師,上次咱們討論的那個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案子,最高院那邊有結果了。”宋輝晃了晃手中的EMS快件。

“哦?!怎麼判的?”方軼好奇的看向他,想驗證下團隊討論的結果是否正確。

“最高院採納了咱們的辯護意見,鑑於被告人鞏達係爲自殺而實施犯罪行爲,主觀上屬間接故意,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最高院認爲對鞏達可不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最後,最高院裁定不覈准並撤銷省高院維持第一審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被告人鞏達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的刑事裁定,發回省高院重新審判。”說着,宋輝將裁定書遞給了方軼。

他沒說最高院採納了“他”的辯護意見,而是說採納了“咱們”的辯護意見,是因爲這個案子是團隊集體討論並制定的辯護意見,不是他老宋一個人的功勞,由此也可以看出老宋很忠厚。

“嗯,你把裁定書拿給大家看看,特別是讓新來的律師都看看,讓大家都高興下。”方軼這麼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爲了讓新來的律師對團隊增加信心,信任團隊,同時也爲團隊驕傲。

“好嘞,我已經給被告人家屬打過電話了,他們同意繼續委託咱們辦這案子。”宋輝很興奮。他不是因爲賺到了律師費而興奮,是因爲絕處逢生而高興。

“嗯,這案子發回重審,基本上被告人死不了了,但是法院不會輕判,估計有可能判死緩。”方軼想了想道。

“下午當事人來所裏籤委託,我會跟他們說清楚。”宋輝回道。

果然不出方軼所料,一個月後,省高院經重新審理,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處被告人鞏達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至此,折騰了一年多的案子終於結了。

因爲這個案子在網上有一定的熱度,判決出來後,宋輝的名字也進入了公械囊曇埃泻檬碌木W友開始挖宋輝的老底兒,大家又看到了方軼團隊的影子。大型蝗挥蟹N感覺,好像本省的重大刑事案件都被方軼團隊承包了!

盛德律師事務所肯定不會站出來說明,方軼團隊也不會出面解釋,走自己的路,讓大家去說吧,反正對自己又沒有壞處,這種誤會挺好!

……

傍晚,烤肉店外,大寶穿着一件新買的羽絨服,移動着煤氣罐一般的身子,快步向烤肉店的大門走去。

就在他要進門之時,手機響了。

“三哥,有事?”大寶站在烤肉店門外,舉着手機問道。

“大寶,我記得你跟我好過,有個哥們在盛德律師事務所當律師,叫宇文東,是真的嗎?”手機中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對呀,這還能有假。我跟盛德律師事務所的方軼團隊有合作,我兄弟宇文東就在那當律師。

三哥,是不是要給兄弟我介紹案子?“大寶語氣中透着豪邁。

“你幫我把你兄弟約過來,我有急事要諮詢他,一定要快。”對方語氣比較急。

“啥事這麼急?三哥,不是兄弟不仗義,這大晚上的……,諮詢律師是要付費的。”大寶很有做商人的潛質。

“多少錢?”對方不耐煩的問道。

第1023章 三哥

“我兄弟宇文東,每小時五百元;他師父孟廣達律師,一個小時二千元;他們團隊的老大方軼律師,一個小時五千元。孟律師和方律師需要提前預約。”大寶一臉奸商的模樣,報價道。

“咋差這麼多?”對方有些驚訝。

“瞧您說的,方律師是知名的大律師,你上網看看,他在省內刑事律師的排行榜上可是排名第四的存在,費用自然要高。

現在孟廣達律師也是排名前十五的律師,費用自然不能低;我兄弟宇文東律師名氣不如前兩位,費用自然要低了。您要是想見其他律師,也可以,不過要提前預約,比較麻煩。

三哥,您放心,兄弟我開出來的價格絕對公平,童叟無欺。”大寶唾沫橫飛,一聽有業務,喫烤肉的興趣都沒了。

其實孟廣達和方軼的諮詢費沒有那麼高,按小時收費是真的,但絕對沒有大寶說的那麼邪乎。

大寶之所以這麼說是想讓對方從性價比的角度考慮,選擇宇文東。沒辦法宇文東現在沒有什麼名氣,又比較年輕,只能用這種辦法,吸引一些小客戶。真遇到大客戶大寶肯定要首推孟廣達和方軼。

“行啦,你別叨逼了,現在哪個律師能過來?錢不是問題。”對方顯得很煩躁。

“宇文東,現在能過去的只能是他。主要是您要的太急……”大寶還想解釋兩句,卻被對方無情的打斷了。

“別廢話了,就他吧。你帶他過來。”對方說完就要掛手機。

“三哥,我們去哪找您?”大寶急忙問道。

“來我新開的棋牌室吧。我發位置給你。”對方說完便掛斷了。

最近宇文東心情不錯,行政人員告訴他,很快律師證就要下來了。宇文東提着公文包,剛進家門準備喫飯,就接到了大寶的電話。

“大寶,啥事?是不是又有案子了?”宇文東笑呵呵問道。

“你是能掐還是會算啊?咋這麼準啊!”手機中大寶的聲音顯得有些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