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344章

作者:雪映红梅

警方以故意傷害罪將她的案子移送去了檢察院。檢察院以嚴玲敏犯故意傷害罪向中級人民法院提起公訴。

“我不該打她,我不該……”嚴玲敏痛哭着。

“你以前對你女兒丘愉動過手嗎,因爲學習的事?”方軼沉默片刻問道。

“打過,只是沒有這次打的兇。

我們兩口子沒啥文化,起早貪很的賺點辛苦錢,我一直希望孩子長大後能有出息,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不要像我一樣活的這麼累,這麼窩囊,我都是爲了她好……”嚴玲敏哭訴着。

……

走出看守所後,方軼和孟廣達沒急着上車,方軼掏出一盒紅梅,遞給了孟廣達一支,兩人站在路邊的樹下吸着煙。

“老孟,你打過你女兒嗎?”方軼看向孟廣達,問道。

孟廣達搖了搖頭:“我們家都是她媽動手,我唱紅臉,她媽唱白臉。都是爲了孩子能考上一所好大學。

想想以前,我小時候淘氣,我媽沒少拿着笤帚疙瘩打我屁股,我家鄰居把他兒子吊在房樑上用荊條棍抽的嗷嗷叫,也沒見出事。

真沒想到打孩子會出這種事。看來以後不能打了,一旦人憤怒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回想起以前媳婦憤怒的拿着小棍教育女兒的一幕一幕,孟廣達後脊背冒出陣陣涼氣,太可怕了。

第930章 從零開始,再歸零

“嗯,你說的對。我小時候也沒少捱打。

這些年教育機構一直嚷嚷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可有誰知道,其實孩子一降生就已經分出了三六九等。

所謂的‘不輸在起跑線’不過是校外培訓機構洗腦的口號。

這世間本就沒有什麼公平的事,人們口中的‘輸’不一定是真的輸,大锌谥械摹A’其實也未必是真的贏。世事難料!”方軼吐出煙霧,淡淡道。

“那什麼是輸贏?”孟廣達一怔,問道。

“輸贏真的重要嗎?老孟,你說人生是什麼?”方軼苦笑着反問道。

“人生就是生活吧!工作,賺錢,過日子,我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孟廣達搖了搖頭,看着方軼。

方軼將菸頭扔在樹坑內,用腳尖攆滅:“我覺得人生,就是從零開始,再歸零的過程,只是個過程。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怎麼快樂、怎麼舒服就怎麼過,那就對了。”說完,他拍了拍孟廣達的肩膀,向車旁走去,隨口哼起了張國榮的《人生路》:

人生路美夢似路長,路里風霜風霜撲面幹;紅塵里美夢有幾多方向,找癡癡夢幻中心愛;路隨人茫茫,人生是美夢與熱望;夢裏依稀依稀有淚光,何從何去去覓我心中方向

“從零開始,再歸零?!這傢伙會不會是穿越過來的哲人?”孟廣達似乎抓到了什麼,可又好似什麼都沒有:“你唱的歌挺好聽的,叫什麼名?”

孟廣達見方軼已經上車,快步走了過去。

從看守所回來,方軼剛走進辦公室,雲喬便腳步輕盈的走了進來:“師父,馬良友侵佔的那個案子,二審判決出來了。”

“哦,維持原判了?”方軼問道。

“對,中院認爲,原判認定事實清楚,適用法律正確,審判程序合法。裁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我已經通知馬總了,他明天過來取裁定。”雲喬說道。

“嗯,劉夢鴿挪用公款案有結果了嗎?”方軼問道。

“檢察院那邊還在走程序。應該問題不大。”雲喬回道。

……

趙律師推薦的三位律師,最終方軼留下了一人,姓曹叫曹永正,二十七歲,是個小胖子,做律師已經三年多了,原來是趙律師的助理,一直跟着趙律師辦刑事案子。另外兩位律師去了法顧團隊。

週五的時候,團隊召開內部會議,方軼將第一天來團隊上班的曹永正介紹給了大家,曹永正是第一次參加團隊的內部會議,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不知道內部會議都幹些什麼。

“好了,大家安靜下,今天咱們討論下我和老孟辦的一個故意傷害的案子。老孟,你把案情跟大家說下。”方軼清了清嗓子,抱着茶杯說道。

方軼的話音落地,宇文東已經來到了白板面前,拿起了筆準備記錄案件的關鍵信息。孟廣達將嚴玲敏故意傷害案的案情給大家介紹了一遍。

曹永正有些發矇,怎麼上來就討論案子啊,不是應該發案件的相關材料給大家,讓大家研究下嗎?這麼搞太突然了吧,能討論出啥來?

就在他發矇的時候,孟廣達介紹完了案情:“我之前和方律師溝通了下,我覺得這個案子中被告人嚴玲敏有可能還構成虐待罪,理由是:

第一,被告人嚴玲敏與被害人丘愉系母女關係,是在一個家庭內共同生活的成員,而且撫養丘愉是被告人的法定義務,被告人符合成立虐待罪的主體條件。

第二,有證據證明被告人與被害人共同生活期間,多次對被害人有打罵體罰行爲,致使小小年紀的丘愉在被告人面前有較大的心理恐懼和精神壓力。

檢察院指控的傷害犯罪作案時間長達二十多個小時,期間被告人有多次毆打行爲,符合成立虐待罪所要求的實施經常性、持續性的虐待行爲的客觀表現。

這是我的意見,大家說說看法。”

說完,孟廣達偷偷給方軼遞了個眼神。其實兩人在昨天就已經研究完了這個案子,並達成了一致,但是他們覺得有必要在今天討論案子時給大家挖個坑,考一考大家。

“大家說一說,如果都不張嘴,我就點將了哈。”方軼的眼神掃過辦公室內的每一個人。

“這個案子檢察院指控的是故意傷害罪,我覺得不應該對同一違法行爲進行反覆評價,所以只能構成一罪,不應構成虐待罪。畢竟被害人已經死亡,根據罪行相適原則,故意傷害罪更合適。”周穎皺了皺眉頭,率先發言道。

“我同意周姐的意見。只能認定一罪。理由嘛,與周姐一致。”雲喬附和道。

“我同意她們兩個的意見。”伍大少本來今天要跟毛棟出去見客戶的,但是今天週五要開會,又有新律師進入團隊,他覺得有必要參與下,便把見客戶的時間調整了。

沒辦法毛棟對盛德的情況不瞭解,之前給客戶介紹團隊情況時,被人問住張口結舌,太丟人了,所以伍大少不得不帶他一段時間。

周穎斜了伍大少一眼:“伍大仙,你可以不用發言。”

“好,我給大家發喫的。”伍大少嘿嘿一笑,也不生氣,邁着小步子直奔小冰箱而去。不一會兒,人手一個冰激凌,邊喫邊參會。

曹永正手裏拿着冰激凌,眼睛都直了,這又是什麼情況,茶話會啊!

方軼看向眼神發直的曹永正:“曹律師,你第一次參加我們的內部會議,每週五我們都會召開內部會議,這個會主要是探討案例和研究分析大家在日常工作中遇到的問題。每個人都要發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用有太多顧忌。

你們團隊有類似的會議嗎?”

“我原來的團隊以前也搞過類似的會議,但是時間一長,大家忙着辦案子就很少再搞了。”曹永正實話實說道。

“嗯,我們這種案例研討對於任何一個人都是突然的,在開會之前除了主辦和輔辦律師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案件情況。

所以,大家都是憑着對案件的理解說出自己的想法,本着懷疑一切的態度發言,你不用太緊張。曹律師,你說說你對本案的理解。”方軼微笑道。

第931章 肚子裏還真有貨

“嗯,我說的不一定對哈。有沒有可能本案被告人的行爲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曹永正略一思索說道。

“哦?說說你的理由。”方軼覺得這樣討論問題,可以開拓思路,對大家考慮問題很有好處。

“我的理由是:被告人嚴玲敏毆打女兒丘愉是出於爲了教育好子女的善良動機,被告人嚴玲敏也一直供述打女兒是爲了讓其學好,有出息,爲自己爭口氣。

綜合全案看,被告人主觀上既沒有傷害被害人的故意,也沒有虐待被害人的故意,對於女兒丘愉不能承受如此嚴重的毆打體罰,可能造成傷亡後果屬於應當預見因疏忽大意而沒有預見,所以我覺得被告人有可能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曹永正解釋道。

“嗯,有一定的道理。杜律師呢?”方軼看向杜庸。

“我認爲,檢察院指控的罪名沒有問題。理由是被告人嚴玲敏對女兒有傷害的故意。

一般來說,父母爲教育子女而實施的體罰懲戒行爲,從主觀上講,系出於善良動機,並不具有傷害子女的罪過,但當懲戒行爲超出正常程度,發生了導致子女死亡的嚴重後果時,就可能構成犯罪了。

本案中,從被告人的客觀行爲表現來分析,在不足三十個小時內,被告人使用挑衣杆和鋼板尺等物體多次重複打擊被害人身體多部位,致使被害人的面部、頸部、軀幹及四肢的皮下組織損害已佔其體表總面積的百分之三十。

被告人作爲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明知年幼的女兒肌膚嬌嫩、抗擊打能力低卻有意識地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實施足以損害丘愉身體健康的行爲,其主觀上具有傷害的故意,被告人的行爲已超出了正常教育、懲戒子女的一般體罰打罵行爲的限度。

另外,從被害人受傷的部位、範圍和程度等情況分析,被告人主觀上對其毆打行爲給被害人體表造成的傷害不可能視而不見,沒有認識,因此,不能就此認定被告人對被害人身體受傷應當預見而沒有預見,或者有預見而輕信可以避免的過失心態。

由此可見,被告人對毆打致傷被害人存在一定的傷害故意,至少主觀上是放任的態度,而對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後果則是應當預見而因疏忽大意沒有預見的過失,因此,本案符合故意傷害(致死)罪主觀方面的要求。”杜庸摸着下巴說道。

他的意思很明確,被告人有傷人的故意,但是沒有追求被害人死亡的故意,否則就不是故意傷害罪了,是故意殺人。

“那針對老孟說的虐待罪呢?你有什麼想法?”方軼對杜庸的發言很滿意,但是表面上卻沒表現出來。

“我同意周穎的觀點,本案不構成虐待罪。但是我的理由與她不同。

虐待罪是指對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員,經常以打罵、凍餓、強迫過度勞動、有病不給治療、限制自由、凌辱人格等手段,從肉體上進行摧殘、精神上進行折磨,情節惡劣的行爲。

我覺得曹律師剛纔說的一句話非常對,被告人毆打被害人是出於爲了教育好子女的善良動機,被告人也一直供述打女兒丘愉是爲了讓女兒學好,有出息,爲自己爭口氣。

由此可見,被告人在主觀上,主要是出於關愛而非嫌棄被害人,不具有爲使被害人肉體上、精神上受到摧殘和折磨而虐待被害人的故意。

在客觀上,被告人的毆打行爲既可以是故意傷害罪的手段,亦可以成爲虐待罪的手段,但是虐待行爲要求具備對家庭成員肉體上和精神上的摧殘、折磨必須具有經常性、持續性特點,且須達到情節惡劣程度才能按犯罪處理。

在本案中,雖有證據證明案發之前,被告人對被害人曾有其他責罰行爲,但現有證據尚不足以證明被告人之前的行爲是對被害人肉體上和精神上進行摧殘、折磨的虐待行爲,且已達到情節惡劣的程度,因此,不能認定本案符合成立虐待罪所要求的實施經常性、持續性的虐待行爲的客觀條件。

本案中,法醫學鑑定結論確認被害人系被他人用鈍性物體多次打擊身體多部位造成廣泛性皮下出血致創傷性休克而死亡,說明被告人的毆打行爲與被害人死亡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係。

根據法醫學鑑定結論可知,被害人‘廣泛性皮下出血’並非長期積累形成,而是一個較短的時段出現的。

可見,造成被害人死亡的原因即是案發當天的時段內被告人的毆打行爲所致,而與被告人之前的行爲並無關聯,並非因長期的虐待行爲而逐漸形成的。

所以,我認爲,本案被告人系教子過程中一時衝動,當場使用暴力,失手將孩子打死,其主觀上具有傷害故意,客觀上實施了傷害致死的行爲,故應以故意傷害罪追究二被告人的刑事責任。”杜庸解釋道。

曹永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聽律師介紹一遍案情,就能給出這樣的結論,而且說的有理有據,太不可思議了,反正他做不到,這位杜律師肚子裏還真有貨。

方軼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恢復了平靜:“量刑呢,你推測下這個案子會怎麼判?”

杜庸搖了搖頭:“我記得,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這個案子死刑可能性不大,考慮到被告人有投案自首情節,我估計被告人有可能會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方軼的內心一聲嘆息,杜庸考慮的還是沒有孟廣達全面,也有可能是孟廣達接觸案卷材料時間更長的緣故。

他琢磨着下一步可以考慮找個合適的案子,把杜庸推出去,讓他亮亮相。只是杜庸的腦子要比孟廣達活泛,成名以後會不會有其他想法,不好說,再看看吧。

“方律師,您怎麼想?關於量刑這塊。”周穎把話茬接了過去。

第932章 你辦還是不辦?

“在案件定性方面我同意杜律師的意見,在量刑上,我覺得本案有些特殊,也是律師體現價值的地方。

我個人認爲,這個案子量刑時,應該充分考慮被告人的動機、對象和投案自首等情節,我推測在三至十年之間。”方軼說道。

“雲喬都記下來嗎?”周穎轉頭看向雲喬。

“記了,放心吧,我這還有錄音筆。”雲喬笑嘻嘻道。

“你們倆個啥時候這麼認真了,還帶錄音的。”孟廣達有些發矇。

“老規矩,誰輸了誰請客。”周穎笑道。

“上次可說的是案件定性方面,不是量刑。”方軼立刻提醒道。

“我去,這不是把我坑在裏面了嘛!”孟廣達雙手捂臉。

曹永正也是一臉的苦澀,看這樣子,自己輸的概率很大,上班第一天工資沒拿到手,先輸出去一頓飯,這團隊也太坑了吧!

方軼看出了曹永正眼神的變化,笑道:“小曹,你是新來的,不知道開會的規矩,這次輸贏你的意見不算在內,跟着走去喫飯就行啦。”

曹永正心中一喜,臉上有些尷尬。

“曹律師,下次你就跟着我,看我怎麼說你就怎麼說準沒錯。”周穎衝着曹永正說道。

“你可別聽她的,她都請客請了五次了。”孟廣達笑呵呵的揭了周穎的老底。

“達哥,不帶這樣的。”周穎故作生氣狀。

曹永正都看傻了,暗道:這團隊……真特麼活躍,不過我喜歡。

週一的時候,丘乃軍來到了盛德律師事務所。

“方律師,按照您的說法,我媳婦肯定得判刑?”丘乃軍聽完方軼對案件的分析後,直勾勾的看向他。

不過他又想了想,也是,孩子被媳婦打死了,法院怎麼可能判媳婦無罪,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嗯,是的。我們只能做罪輕辯護,但是畢竟您女兒去世了,恐怕判決的結果不會太樂觀。”方軼儘量降低對方的心理預期。

“會判多少年?”丘乃軍緊皺眉頭。

“按照法律規定是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但是我們綜合全案分析後,覺得有希望把刑期降到十年以下。”方軼回道。

“嗯,那就拜託你們了。……我媳婦,她在裏面還好嗎?”丘乃軍心情有些擰巴。

“還好,只是精神壓力比較大。”方軼回道。

……

不幾日,劉夢鴿挪用公款的案子結果出來了,檢察院向法院要求撤回起訴。法院認爲,檢察院在該案宣告判決前要求撤回起訴,符合法律規定,應予准許。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百七十七條之規定,裁定準許檢察院撤回起訴。

隨後雲喬又與負責本案的高檢察員進行了溝通,最後檢察院認爲劉夢鴿不構成挪用公款罪,作出不起訴決定。

在雲喬拿到不起訴決定後不到一個小時,童志正和劉夢鴿一臉激動的走進了盛德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

“方律師,我這案子是不是就算結了?不會再起訴我吧?!”劉夢鴿拿着不起訴決定書的雙手在微微發顫,她抬起頭看向方軼。

“是的,您的案子結了,不會再起訴了,除非有新證據能證明您有罪。”方軼微笑道。

“方律師,這撤回起訴和不起訴決定,畢竟不是法院的判決,能行嗎?”童志正有些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