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299章

作者:雪映红梅

“嗯,我覺得這事沒有那麼簡單。”孟廣達想了下說道。

“那您的意思是?”鄧慶霞看看孟廣達,又轉頭看向周穎。

“我覺得您家的事不是意外事件,您丈夫存在過失,屬於疏忽大意的過失。

意外事件與疏忽大意的過失有相似之處,主要表現在行爲人事實上都沒有預見到自己行爲的危害結果,客觀上又都發生了危害結果。

但在意外事件中,行爲人是不應當預見、不能夠預見危害結果的發生。而疏忽大意的過失的行爲人是應當預見、能夠預見危害結果的發生,但是由於疏忽大意纔沒有預見。因此,二者的不同點在於行爲人是否應當預見、能夠預見。

在司法實踐中,判斷疏忽大意的過失,不是判斷行爲人是否疏忽大意,而是判斷行爲人是否應當預見、能夠預見,如果應當預見、能夠預見而沒有預見就表明行爲人疏忽大意了。”孟廣達很認真的解釋道。

鄧慶霞一臉懵逼的看着對面的二人,剛纔孟廣達講的東西,對於她來說,就像是天書一般,沒聽明白。

“孟律師,您剛纔說的我有點沒聽懂,我小學都沒畢業,沒上過幾天學,您能不能說的再明白點。”鄧慶霞眨着眼睛,看向孟廣達。

其實孟廣達剛纔完全是出於下意識的解釋,之前大學的工作給他的影響太大了,在與當事人溝通時,他很容易就教師附體,說出一堆讓當事人不能理解,又很專業的理論。

雖然孟廣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他卻很難改正,只能後期找補。用方軼的話講,老孟很適合與檢察員和大機構的法務對接,講起法學理論來一套一套的,絕對有理有據。大機構的法務很喜歡這樣的交流方式,有逼格,又顯得專業,但是對於普通當事人來說,理解起來有難度,溝通會很費勁。

每個律師都有他的強項,也有他的弱項,這或許就是孟廣達的弱項,也是他開拓客戶不利的原因。

“我換一種方式,再給您解釋下,或許您就懂了。”孟廣達沉吟片刻說道:“首先,在本案中,您丈夫爲了拆遷而建房,購買的是舊的建築材料,委託的是無建房資質的人員(其實絕大部分的農村自建房的施工方都沒有資質),而且您丈夫也提過這房子是爲了拆遷建的不是爲了自住,這說明他知道房子存在安全隱患,不能居住。

其次,您丈夫囑咐耿貴能省則省,儘量少用水泥,以節省建房資金,同時,在施工過程中沒有采取任何安全防範措施,因此您家的建房行爲存在安全隱患。

一般人都應該能認識到您家建房的安全性問題,您丈夫更應該能認識到。我爲什麼這麼說呢。第一,他的智能水平不低於普通人;第二,此前他跟着別人幹過工程,也用自家的吊車幫別人吊哌^建材,由此可見,他對建房安全性的認知應高於普通人,所以他對自己的行爲可能導致施工人員傷亡的危險,應該是完全能夠認識的。”

第804章 出來辦事還得找熟人

孟廣達見對方眼神中的迷茫少了許多,喝了口茶水,繼續解釋道:“根據您所說,事故的發生是由於樓板自重和施工操作等原因直接導致挑梁斷落,進而發生了二死二亡的事故。

但是不得不說,您丈夫在建房時違反房屋建設所必需的安全要求,使得房屋安全性極差,是導致挑梁斷落的根本原因。

因此,案件中兩人死亡、兩人輕微傷的後果與您丈夫的建房行爲存在刑法上的因果關係。

所以,在建房過程中,您丈夫主觀上有注意義務、預見能力,客觀上傷亡後果與其建房行爲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因此我認爲您丈夫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

您琢磨下,是不是我說的這個道理?”

聽完孟廣達的解釋後,鄧慶霞的臉色極其難看,更加焦慮了。這次她聽懂了百分之六十:“孟律師,按照您的說法,我丈夫是不是必須得坐牢?”

“有這種可能性,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孟廣達沉吟片刻後說道。

“什麼辦法?”鄧慶霞急忙問道。

“我是這麼想的,爲什麼說您丈夫不一定蹲大牢呢,主要是因爲他在整個事故中起次要作用,而且犯罪情節輕微,咱們可以爭取下緩刑。”孟廣達解釋道。

“孟律師,緩刑是不是就不用蹲大牢了?”鄧慶霞眼神迷茫的問道。她一個農村婦女哪裏知道緩刑是什麼。

“是的,如果被判緩刑,您丈夫可以在監外服刑,自由上會受到一定的限制。但是可以繼續打工賺錢。”孟廣達解釋道。

“那您有多大把握?”鄧慶霞猶豫了下,看向孟廣達。

“這個不好說,我只是初步判斷,沒見過您丈夫,也沒閱卷,我不好做判斷。”孟廣達回道。

他的潛臺詞很明白,那就是您得委託,不委託,不給錢我沒法回覆您。其實即便委託了,他也不一定會告訴她準確的百分比,因爲那沒有意義,不過是心理安慰罷了。反而會讓孟廣達面臨執業風險。

“那……如果我委託您辦這案子,律師費得多少錢?”鄧慶霞覺得請律師就跟買衣服似的(事實上其實並非如此),便宜的衣服質量不行,大牌子、質量好的衣服又不便宜。她覺得這麼大的律所,裝修的又這麼好,這律師費肯定便宜不了。所以她有點猶豫。

“剛纔周穎跟我說了,您跟她是同村,兩家的關係又都不錯,費用我可以少收一些,給您打個折扣,律師費三萬元。你覺得怎麼樣?”孟廣達說道。

他覺得對方住在村裏,沒什麼穩定的收入,這案子又不是特別複雜,更重要的是對方與周穎是同村,要價太高不太好,日後周穎還得跟對方見面呢,所以將律師費適當的打了折扣。

“行,可以。”鄧慶霞答應下來。

爲什麼她這麼快就同意了?那是因爲之前他去縣裏請律師時,對方跟她要的律師費也不少,一個是縣裏的小所,一個是市裏的大所,一個是什麼都做的律師,一個是專業做刑事的律師,如果有的選,價格又相差不大的話,她當然會選大所,心裏覺得更踏實些,更何況還有周穎這麼個熟人在。鄧慶霞覺得對方給出這個價格應該確實是看周穎的面子,打折了。

“好,您稍等,我讓助理準備下委託手續,您把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準備下。”孟廣達說完,向會議室外走去。

“小穎,這次嬸真的謝謝你。對了,孟律師是專門做刑事案子的吧?”鄧慶霞有些不放心的又低聲問了一句。

“對,我們團隊只做刑事案子,孟律師之前在大學教刑法,後來纔出來做的律師,他的專業能力很強。如果不是您來,我是不會特意請他來辦這案子的。”周穎的回答讓鄧慶霞聽了很滿意,心裏很舒坦,覺得出來辦事還得找熟人。

簽完委託,付過錢後,周穎二人送走了鄧慶霞。

“達哥,這個案子就交給你了哈。我就不摻和了。”周穎笑道。

“好,等提成出來了,我把錢給你。”孟廣達點頭道。

如果是團隊的案件,律師的提成比例從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不等,主要看律師費的高低。這是團隊律師的主要收入來源。

而律師個人的案源,提成比例可以高達百分之七十,開票的費用很低由大團隊承擔,整體計算下來,除律師個人提的百分之七十和上交萬可法大團隊的百分之二十外,方軼可以拿到百分之十。

方軼在律師個人案源上就沒打算賺錢,給律師那麼高的提成比例,主要是爲了激勵律師開拓個人案源。

不久後,顧明國貸款詐騙案的案卷再次被送到了省高院,省高院很快安排了開庭。

……

“法庭調查結束,現在進行法庭辯論。在辯論前,法庭提請控、辯雙方注意,辯論應主要圍繞確定罪名、量刑及其他有爭議的問題進行辯論。

先請公訴人發言。”四十多歲的男審判長,十分沉穩的坐在審判席上,看向公訴人席。

“審判長、審判員:公訴人認爲,被告人顧明國以虛假的理由騙取公安機關的證明,然後用補發的產權證明作抵押,騙取城商行貸款二百萬元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顧明國具有非法佔有的目的。具體理由如下

一、顧明國提供的抵押證明是虛假的,其在辦理之前的貸款時,貸款銀行已經將房產證收走,現房產證仍在銀行保存;

二、銀行發放貸款後,顧明國未將貸款用於貸款合同約定的用途,而是用於高風險的營利活動——炒期貨;

三、顧明國向銀行申請貸款時,其已負債累累,履約能力嚴重不足。顧明國以同一座樓房先後二次向銀行申請貸款,貸款金額已超過抵押物價值;

四、顧明國以轉讓工程公司的手段,欲將貸款轉嫁給案外第三人,卻又未完全交付資產,這表明其轉讓公司實際是一場騙局;

五、顧明國逃避偵查,拒不償還貸款。

綜上,上述一系列行爲足以證明顧明國主觀上存在非法佔有的故意。原審法院以顧明國不具有永久佔有銀行貸款的非法目的爲由宣告無罪,沒有事實和法律依據,定罪、量刑明顯錯誤,應依法改判。完畢。”檢察員發表完意見後,放下了手中的A4紙。

第805章 瓶頸

“下面請被上訴人的辯護人發表辯護意見。”審判長說完看向辯護席。

“審判長、審判員:辯護人認爲,本案被上訴人顧明國不具有非法佔有貸款的目的,原判決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適用法律正確。具體理由如下:

一、顧明國以同樣的寫字樓物業先後向法院申請抵押貸款,雖然存在超出抵押物價值重複抵押的情況,並且貸款時顧明國已負債累累,履約能力確有不足。

但顧明國用同一物業曾先後三次申請抵押貸款,除被起訴的一筆外,其他二筆有一筆已歸還,另一筆屬正常貸款,已歸還了大半部分貸款本金,這不僅直接說明顧明國貸款後有相應的償還能力,並非‘負債累累,履約能力嚴重不足’,也可間接印證顧明國雖使用了虛假的產權證明作擔保,但貸出款後並無據爲己有的目的。

二、工程公司的股權、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和總經理已由顧明國變更爲案外第三人。而從該案外第三人的證言可以看出,工程公司的股權轉讓已經完成,並明確表示部分資產未進行轉讓系其主動放棄所致,因爲該部分資產與工程公司的業務無關。

三、雖然顧明國存在以欺詐手段獲取銀行貸款,並未按合同約定使用貸款的情形,但顧明國將貸款用於購買固定資產和期貨交易,並能積極尋找償還貸款途徑,僅僅以此爲由認定其主觀上具有非法佔有銀行貸款的目的,明顯證據不足。

綜上,辯護人認爲,對顧明國的行爲不能以貸款詐騙論處。公訴機關所提抗訴理由均不能成立,請法院依法駁回抗訴,維持原判。完畢。”方軼發表辯護意見道。

……

走出省高院後,顧明國伸出手緊緊的握了握方軼的手:“謝謝,方律師。半年多了,我總算是輕鬆了。我這心裏啊,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一旁的餘婉茹看向方軼的眼神中也是充滿了感激。

沒錯,省高院採納了方軼的辯護意見,裁定駁回抗訴,維持原判。

中午的時候,顧明國夫妻請方軼和雲喬在市裏的高檔餐館喫了頓午飯,以示感謝。

……

這一日,孟廣達提着包,一臉興奮的走進了律所。

“周律師,好事。”孟廣達說完,拿起礦泉水瓶喝了兩大口,潤了潤喉嚨。

“什麼好事,你撿到錢包了,還是中五百萬大獎了?”周穎笑呵呵的看向他。

“都不是,你村的那個周志學的案子,判了!”孟廣達笑道。

“哦?怎麼判的?是不是跟你預想的差不多,緩刑?!”周穎見孟廣達一臉喜色,急忙問道。

“比我預想的要好的多,免於刑事處罰。”孟廣達說道。

法院認爲,被告人周志學建設兩層樓房,購買的是舊材料,爲了拆遷,吩咐耿貴儘量節省資金,其由於疏忽大意沒有預見到後果發生的可能性,並且親自用吊車將兩大桶泥漿吊到二樓,最終導致樓房崩塌,進而致兩死兩傷的後果。

被告人主觀上具有疏忽大意的過失,客觀上其行爲與兩死兩傷的後果有因果關係,其行爲符合過失致人死亡罪的法律特徵。

但是考慮到被告人周志學在整個事故中起次要作用,其犯罪情節輕微,不需要判處刑罰,可以免除刑事處罰。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條、第三十七條之規定,判決:被告人周志學犯過失致人死亡罪,免於刑事處罰。

“太好了,周志學媳婦沒請你喫頓飯,表示感謝?大早上的打車去縣裏開庭。”周穎笑呵呵的問道。

“請了,宣判完後,周志學媳婦對我一個勁兒的說感謝的話。然後在縣裏的大飯館請我喫了頓大餐。就是不知道檢察院會不會抗訴,等判決下發後再說吧。”孟廣達回道。

“好,鄧慶霞來電話了,我去接下,估計是來感謝我的。”正在二人說話之時,周穎的手機響了。

此後不久,一審判決書發了下來,被告人周志學未上訴,檢察機關也未抗訴,判決發生了法律效力。

……

辦公室內,方軼坐在沙發上,看着四周或坐或站的四名團隊成員(因爲編外人員伍慶輝考完試後去放飛自我了,所以只剩周穎等四人)。

“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咱們團隊連續接的幾個案子都取得了不錯的結果,馬上要十月一放假了。團隊決定給每位律師發五百元的商場購物卡。

另外,明天週五晚上咱們聚餐,好長時間沒團建了,咱們聚一聚,聊聊天,放鬆下。”方軼笑呵呵說道。

“謝謝方老大。”周穎帶頭表示感謝。

“師父,咱們是自己聚餐還是與其他公司一起聚餐?”雲喬儋赓獾膯柫艘痪洹�

腥艘宦犃⒖堂靼走^來,之前每次聚餐都是與雲霧茶莊或者茶社的人一起,這次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搞大團結。

“咱們自己聚,這次聚餐大家可以帶家人過來,明天中午前把要來的人數報給雲喬哈,下班後,咱們去喫自助餐。

行啦,就這樣,雲喬把購物卡發給大家。”方軼吩咐道。

方軼讓大家帶着家屬一起參加聚會,是想嘗試讓團隊的律師家人之間相互認識,相互熟悉下,以便增加團隊的凝聚力,讓大家有歸屬感。

這麼多年方軼參加過不少同事聚會和團隊聚餐,說實話大多時候是走走過場,讓大家改善下伙食,根本起不到應有的作用。

所以方軼纔想趁着團隊還很弱小的時候,更多的培養大家對團隊的歸屬感,和律師家人對團隊的認可,讓團隊更像一個大家庭,而不是一個簡單的工作組合。

當然這只是方軼的設想,能不能實現不好說。畢竟很多時候,理想是豐滿的,但現實卻會不斷的打嘴巴。

而方軼提出讓大家帶家屬聚餐還有另外一個想法,那就是想讓雲喬把雲梅帶來,這樣一來後者與小志接觸起來會顯得更自然。這也是雲梅給方軼出的主意。

其實方軼與雲梅的關係已經發展到了一個瓶頸,這個躲不開的瓶頸就是方安志。如果想突破瓶頸,就得跟方安志談,方軼和雲梅都沒有想好怎麼談,都怕影響了小志的學業。

第806章 叫習慣了,不好改口

既然是邀請團隊律師的家人一起聚餐,怎麼也得選個好地方,面子還是要的。於是聚餐地點就定在了一家知名酒店的海鮮自助餐廳。

晚上六點半的時候,方軼和周穎來到海鮮自助餐廳的時候,孟廣達一家三口和杜庸兩口子已經到了。

杜庸媳婦是個小白領,在一家大公司做行政工作,人看起來很老實的樣子。孟廣達媳婦是老師,挺能說的,尤其是提到孩子教育問題,更是振振有詞,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方軼與兩家人見過後,杜庸和孟廣達分別將所裏的同事介紹給了家人。腥俗谝黄穑婚_始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聊什麼,後來還是周穎找了個女士的話題,與另外兩位女士聊了起來。

杜庸和孟廣達不願意與老孃們侃大山,也沒啥可聊的,餐廳內不讓吸菸,所以他們取了點甜品,與方軼坐在一旁閒聊。腥说却烹厗痰热恕�

雲喬來晚了,是因爲方軼沒有去接兒子方安志,他把這個任務給了雲喬。

“小志,我在樓下的車裏等你哈。”雲喬開着方軼的車,在學校門口接上方安志後,在樓下等他回去放書包,換衣服。

十多分鐘後,方安志換了一身邉臃聵巧宪嚕骸半吔悖@次去哪喫大餐?”

“海鮮自助。全是海鮮,據說是空哌^來的。”雲喬笑呵呵的說道。

“假的吧,都空叩枚嗌馘X啊!”方安志一臉的不信。

“當然了,不可能什麼都從空撸贿^海鮮是真海鮮,確實有從國外邅淼摹5綍r候你就知道了。”雲喬發動車子,向小區外駛去:“咱們先去接一趟我姐哈。”

“雲梅阿姨也去?”方安志問道。

“對,這次是以家庭爲單位,你爸,我師父說了,要加強大融合,讓大家加深相互的瞭解。我父母都在老家,趕不過來,所以只能讓我姐雲梅來。”雲喬說道。

方安志嗯了一聲。

“我說,你這稱呼是不是有點怪?”雲喬看了一眼方安志,問道。

“什麼怪?”方安志有些不解的看向她。

“你看哈,你管我姐叫阿姨,管我叫姐,這不對稱啊。”雲喬試探着問了一句。

“雲姐,我發現你有時候挺矯情的,咱們各論各的,我跟雲梅阿姨認識的比較早,叫習慣了,不好改口。

你這麼年輕漂亮,叫姐姐沒啥問題。我管周穎也叫姐姐,你說這稱呼咋改?”方安志歪着小腦袋,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雲喬憋了半天,最後只得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