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本色 第100章

作者:雪映红梅

“上訴是唯一的出路,我無法向您保證什麼,但是我會盡全力。我不信高院的法官也會這麼判。”方軼心中不服氣,這個案子明明可以按照防衛過當處理,爲什麼不認。他心裏也憋着一股勁,想要上訴翻案。

“嗯,那就試試吧。那律師費?”丁婉秋有氣無力道。

說實話,丁婉秋心裏對方軼的信任已經打了折扣,之前她覺得方軼出馬,自己父親就算是被判刑,刑期也不會太長,可現在一審判了十五年,如果二審維持原判,自己老父親已經六十八了,再蹲上十五年……,她不敢再多想,抱着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接受了方軼的建議。

“二審律師費一萬元。開庭前繳納就行。”方軼道。

他想檢驗下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他需要二審的判決來佐證自己的判斷,支撐自己的信心。所以此時即便丁婉秋跟他討價還價,要求降低律師費,方軼也會同意。他的心裏壓力也很大,這種心裏壓力來自於職業的責任感。

謝友和曾說過,一個沒有責任感的律師,是不會成爲好律師的,但不一定不賺錢。

“好。”丁婉秋沒有多說什麼,簽完委託手續後,離開了律所。

就在方軼拿到法院判決書的第三日,方軼拿着上訴狀會見了丁大山,丁大山表現的比較鎮定,法院已經判了,他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上訴是他的唯一希望,所以他很痛快就同意了方軼的方案。

從看守所出來後,方軼去了中院,提交了上訴狀,接下來就等高院通知了。

第280章 只要利益足夠大

這一日早上,方軼剛到律所,謝友和便端着大茶杯,笑呵呵的湊了過來:“還記得上次劉芳給咱們的那個刑事案子嗎?就是你退回去的那個。”

“是不是李道林故意傷害那個案子?”方軼想了下道。

“對,就是那個被告人一審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的刑事案子。昨天早上二審判下來了,真跟你說的一樣,二審法院維持原判了。

昨天下午當事人跑到所裏來找劉芳,吵吵了一下午,最後劉芳把合辦那個案子的趙律師叫來了,想讓趙律師一起退費,趙律師不幹,劉芳又跟趙律師吵了一頓。”謝友和低聲道。

“最後怎麼處理的?”方軼問道。

“退錢唄!當事人叫來了一羣人,在會議室堵着劉芳一直到晚上不給錢不讓走。報警都沒用,警察來了一看人家也沒鬧事,就是要說法,根本不管,露了一面就回去了。

最後實在沒辦法,劉芳自己掏錢把律師費給退了。你當時沒接那案子就對了,否則以劉律師的人性,肯定得把咱們團隊也拽進坑裏。”謝友和一臉的幸災樂禍道。

“趙律師那邊怎麼解決的?”方軼接着問道。

“之前爲了防止自己的當事人被別的律師挖走,劉芳都是單線跟當事人聯繫,她給人家拍胸脯,趙律師又沒拍過胸脯,只是正常辦案而已,所以趙律師不怕。

現在案子都做完了,當事人要退費,這官司打到哪趙律師都不怕,自然一分錢不可能退給劉芳。”謝友和道。

“這事一出,恐怕以後所裏的律師不會再跟劉芳合作了。”方軼感嘆道。

“這事可不好說,只要利益足夠大,劉芳還是能找到合作的律師的,畢竟不是每個律師都那麼正直,都那麼懼怕風險。

有句話叫:樹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會有。律師中也有不少人跟商人一樣,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啥事都敢幹。每年被法院判刑的律師又何止一兩個!”謝友和冷笑道。

這段時間方軼一直在研究曾學勤的案子,他去市檢察院找負責該案的肖檢察員溝通過案件情況,肖檢察員的意見與方軼的意見大體上一致,曾學勤構成故意傷害罪,但是在量刑方面,肖檢察員並未表態,方軼覺得對方大概率會依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之規定,建議判處曾學勤十年有期徒刑。

此後方軼又去中院調了案卷,案卷中記載的案情和提交的證據比較簡單,與之前他會見曾學勤時,對方所說的情況基本一致。方軼寫完辯護方案後,預約了看守所會見,再次會見曾學勤。

時間一晃已經進入了冬日,天氣冷的邪乎,可即便如此,也沒見飄雪。看守所大門外站了一溜律師,有男有女,一個個凍得縮着脖子,緊緊裹着棉外套,時不時的跺跺腳,吸溜下鼻涕,唯一的取暖工具便是香菸。

有專家說今年是一個暖冬,估計他要是到看守所門口喊“暖冬”,不被打死,也得被罵死。

有條件的律師坐着車裏吹暖風,遠遠的瞄一眼看守所大門前律師的動態,以判斷看守所大門是否已經打開,並隨時準備着提包進看守所。

方軼早早的到了看守所大門外排隊,西北風像小刀子似的不時地刮過他的臉,真的冷,僅僅半小時不到,臉已經被凍木了。

看守所的大鐵門終於大開了,吱扭扭大鐵門下轉軸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如天籟一般,立刻吸引了新蓭煹难矍颉�

看守所會見室內,方軼搓了搓被凍得已經不太靈活的手指,然後看向對面的曾學勤。

方軼一直覺得曾總的名字起的好,勤學苦練是爲學勤,但是很顯然曾總辜負了這個名字,初中沒畢業就跟着老鄉出去打工了。後來經過一番拼搏,喫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纔在水果行業站穩了腳,賺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曾總的經歷充分體現了那句話:英雄不問出處,富貴當思原由。沒有人能不勞而獲,隨隨便便的成功(當然某些二代們除外)。

“兄弟,你跟老李是朋友,咱們也是朋友,這麼說吧,我這案子得判幾年,你直說就行,我有心裏準備。”曾學勤的老闆派頭很足,同時混雜着淡淡的江湖氣,給人豪爽、仗義的感覺。

方軼對他印象不錯,嚴肅道:“曾總,我準備給您做罪輕辯護,我已經看過案卷了,陳志宏的死因主要是冠心病發作,但是您那一拳是誘發他冠心病發作的原因之一……”

話還沒說完,曾學勤揮手打斷了他的話。

“方律師,我信您,您說咋辦就咋辦。當時要不是我打老陳一拳,他也不會追我,冠心病也不會發作。所以這事我認。

雖然老陳是我的競爭對手,我們面和心不和,但是畢竟我們鬥了那麼多年,感情還是有些的。而且當時確實是我媳婦不對,所以我覺得挺對不住老陳的。”曾學勤認真道。

“嗯,我跟檢察院溝通過了,他們的態度比較堅決,可能會建議法院判處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但我會做罪輕辯護,爭取把刑期減下來。”方軼道。

“行,就按照您的方案辦吧。”曾學勤點頭道。

曾學勤的案子在方軼會見後的第二週開庭了。

方軼走進中院的大門,心中不禁感慨,上次來這裏是爲丁大山的故意傷害罪提供辯護,時隔一個來月,再次走進中院的法庭是爲曾學勤的故意傷害罪提供辯護,希望這次能有一個好結果。

第九審判庭內,上面坐着三位法官,正中間的女法官是審判長,方軼看了一眼對面的檢察員,肖檢察員坐在首位。

旁聽席上坐着曾學勤的老婆元芳,她依舊塗脂抹粉,粉撲的太厚看不出是個什麼表情,她旁邊坐着不少人,可能是曾學勤的朋友。陳家也來人了,安靜的坐在後面。據說曾家給了陳志宏家屬不少錢,所以陳家纔會選擇息事寧人。

隨着法槌的落下,庭審正式開始。曾學勤坐在被告人席上,表情很淡然,臉上的豪氣不減,仰着頭。

前面的程序走完後,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

第281章 擱誰誰也不會認

“被告人曾學勤,男,1970年2月1日出生,身份證號……因涉嫌故意傷害罪於二零一四年八月三十日被市公安局刑事拘留。

本院受理後,已告知被告人有權委託辯護人和認罪認罰可能導致的法律後果,依法訊問了被告人,審查了全部案件材料。

經依法審查查明:

二零一四年八月二十九日,下午五時許,被告人曾學勤因其愛人元芳與他人發生口角,被害人陳志宏上前勸阻,被元芳誤會進而發生撕扯,後被告人曾學勤趕到,見其愛人與陳志宏撕扯,便衝上去揮拳擊打被害人陳志宏的胸口和頭部。

隨後曾學勤見陳志宏預拼命,便逃走,在追擊曾學勤的過程中,陳志宏倒地,後經救治無效死亡。

經鑑定,被害人陳志宏系在原有冠心病的基礎上因吵架時情緒激動、胸部被打、劇烈邉蛹帮嬀频榷喾N因素影響,誘發冠心病發作,管狀動腦痙攣致心跳驟停而猝死。

曾學勤在案發後被民警抓捕,到案後其如實供述了犯罪事實。

認定上述事實的證據如下:

1.戶籍證明、犯罪記錄證明;

2.被告人曾學勤的供述與辯解;

3.停車場錄像;

4.鑑定報告。

上述證據收集程序合法,內容客觀真實,足以認定指控事實。被告人曾學勤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證據沒有異議,並自願認罪認罰。

本院認爲,被告人曾學勤因其愛人與被害人陳志宏爭吵撕扯,出於報復的目的擊打陳志宏的胸部,致其死亡,其行爲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故意傷害罪追究其刑事責任。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七十六條的規定,提起公訴,請依法判處。

審判長,起訴書宣讀完畢!”肖檢察員讀完,放下了起訴書。

方軼心中暗自盤算,看來自己之前的推測沒錯,看這意思,檢察院建議的刑期不會少於十年。

“被告人曾學勤,剛纔公訴人宣讀的起訴書,你聽清楚了嗎?你對起訴書指控你的罪名和犯罪事實有無異議?”審判長冷冷道。

“沒有異議!”曾學勤仰頭道。

“公訴人可以就起訴書所指控的犯罪事實訊問被告人。”審判長道。

“好的,審判長。被告人曾學勤,被害人陳志宏與你關係如何?”肖檢察員問道。

“我們都在市場賣水果,關係一般。”曾學勤道。

“根據對市場管理部門的詢問筆錄,你們兩家是市場裏最大的兩家水果批發公司,你們之間是競爭關係,而且關係一直不怎麼好。被告人曾學勤,這些情況是否屬實?”肖檢察員問道。

“情況屬實,我們雖然關係不怎麼樣,但是大家經營水果公司圖的是錢,沒有深仇大恨,不過是羨慕嫉妒而已,這很正常,誰有錢不遭人羨慕、嫉妒。我們兩家做事還是很規矩的,不會幹下三濫的事,否則也不會把生意做的那麼大。”曾學勤道。

“審判長,我問完了。”肖檢察員見對方沒上套,問下去沒什麼意思便終止了詢問。

肖檢察員你這是啥意思啊,難不成想把故意傷害改成蓄意報復殺人?這是想誤導法官啊,方軼不由得後脊背發涼,多虧了曾總機靈,沒順着他說。

“被告人曾學勤的辯護人是否需要向被告人發問?”審判長看向方軼。

“需要發問。”方軼抬頭道:“被告人曾學勤,案發之前你是否知道陳志宏有冠心病?”方軼問道。

“不知道,我們雙方平時各忙各的,很少溝通交流。”曾學勤道。

“案發時,你在做什麼,看到了什麼?”方軼問道。

“事發之前我媳婦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她快到停車場了,讓我去停車場找她。我料理了下手裏的事後,就去了停車場,當我快到停車場時,見有人打架,就湊了過去。

結果發現是我媳婦和陳志宏在撕吧,一個大男人打女人,我當時挺氣的,上去就給了陳志宏兩拳。”曾學勤道。

“你一共打了他幾拳?”方軼接着問道。

“就打了兩拳,我聞到他一身酒氣,雙眼通紅,應該是剛喝過酒,喝酒的人打起架來沒譜,我不想跟他玩命,所以後來就跑了。”曾學勤道。

“審判長,我問完了!”方軼道。

……

“本案事實已經調查清楚,法庭調查結束,現在開始進行法庭辯論。法庭辯論主要圍繞未被法庭認證的爭議事實和根據事實應該如何適用法律的問題進行辯論。

先由公訴人發言。”審判長道。

“……公訴人認爲,被告人曾學勤爲幫其愛人元芳出氣,揮拳擊打被害人陳志宏胸部和頭部,最終導致陳志宏冠心病發作,在追擊被告人曾學勤的過程中倒地,救治無效死亡。

另外,經查,曾學勤曾因尋隙滋事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至今未滿五年,其構成累犯,應從重處罰。

曾學勤的行爲構成故意傷害罪,我們建議判處其有期徒刑十二年。”肖檢察員道。

肖檢察員說完後,方軼看向曾學勤,只見他稍微詫異了下,隨即便恢復了之前的神態。這傢伙心態真夠好的。

“下面由被告人自行辯護。”審判長道。

“陳志宏跟我是競爭對手,但是我從來沒有過要害他的心思,他有冠心病的事在出事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對於他的死我願意承擔一定的責任。但是我認爲檢察院建議的刑期過重。我只是打了他兩拳,陳志宏是死於冠心病,不能把責任都歸到我身上。”曾學勤不服道。

打兩拳判十二年!擱誰誰也不會認,曾學勤不服很正常。

“辯護人發表辯護意見。”審判長道。

“辯護人認爲,本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被告人曾學勤雖然構成故意傷害罪,但應在法定刑以下判處有期徒刑。理由如下:

被告人曾學勤對被害人陳志宏胸部拳擊的行爲一般情況下不會產生被害人死亡的結果,但其拳擊的危害行爲,與被害人情緒激動、劇烈邉蛹帮嬀频榷喾N因素介入誘發冠心病發作導致了死亡結果的發生。

被害人身患冠心病,被告人曾學勤事先並不知情,這屬於偶然因素,其先前揮拳擊打的行爲與被害人死亡結果之間屬偶然因果關係。

根據《刑法》‘罪責相適應’的基本原則,並根據《刑法》第六十三條第二款的規定:‘犯罪分子雖然不具有本法規定的減輕處罰情節,但是根據案件的特殊情況,經最高人民法院覈准,也可以在法定刑以下判處刑罰。’

辯護人查詢了近幾年最高人民法院覈准的法定刑以下量刑的案例,上述規定所指的“特殊情況”可以歸納爲以下兩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被害人身患特種嚴重疾病,被告人事先並不知情,是一偶然因素;第二中情況,被告人的傷害行爲與被害人死亡結果之間純屬偶然間接事實因果關係,被害人自身疾病等因素對死亡結果具有一觸即發的直接絕對原因力。

本案完全符合上述情況,所以辯護人認爲雖然被告人曾學勤構成故意傷害罪,但是其拳打被害人的行爲僅僅是誘發被害人冠心病的原因之一,並不是主要原因。另外,根據檢察院提供的證據,被告人已經取得了被害人家屬的諒解,因此辯護人建議貴院判處法定刑以下有期徒刑,建議刑期一年。

最高院的案例附後!供合議庭參考。完畢!”方軼道。

方軼知道法院大概率是不會按照自己的建議下判決的,但是該做的動作還是要做的,建議一年的刑期是與曾總商量過的,他媳婦元芳也能接受。

很快審判長敲響了法槌,結束了庭審,休庭十分鐘,待合議庭評議後出判決。方軼開始收拾桌上文件了,一審的工作結束了,至於法院會怎麼判,他無法左右,只能靜靜的等待,期盼有個好結果。

……

十多分鐘後,三位法官陸續走進法庭,審判長敲響了法槌。

“現在繼續開庭,請法警把被告人曾學勤帶上法庭。

本案經合議庭評議已經形成判決意見。針對控辯雙方的意見,結合本案爭議的焦點,根據本案的事實和證據,本院評析如下:

……被害人陳志宏身患冠心病,被告人曾學勤事先並不知情,其先前拳擊行爲與被害人死亡結果之間屬偶然因果關係,被告人的行爲與被害人死亡的結果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係。

被告人曾學勤繫累犯,依法應從重處罰。本院判決如下,被告人曾學勤犯故意傷害罪,在法定刑以下判處有期徒刑五年,該案的判決結果將依法逐級報送最高人民法院覈准……”審判長道。

曾學勤被判了五年!方軼覺得如果曾總不是累犯的話,估計也就判個兩三年,不過五年這個結果也可以了,但是前提是檢察院不抗訴,曾總也接受。

想到此處,方軼看向曾總,只見他一臉的輕鬆,看來對這個結果還是比較滿意的,五年可比之前檢察院建議的十二年刑期少了一半還多呢。

對面公訴人席上的肖檢察員似乎心情也不錯,並沒有糾結要不要抗訴,當然這只是表面情況,檢察院會不會同意判決內容,還要再等上十日,直到判決書生效。

開完庭,方軼走出法院後,給李書明打了電話,告訴了他判決結果,李書明讓他有空過去泡泡澡,解解乏。

果不其然,曾總對判決結果滿意,元芳也沒鬧着要上訴,十日後,檢察院沒有提起抗訴,判決書生效。

讓方軼沒想到的是,判決書生效後沒幾日,元芳居然給方軼送來了一面迤欤斎还馑湾旗是不夠的,她還讓人搬了十箱水果給方軼,以示感謝。

之前方軼說曾總的案子有機會少判幾年,元芳還有些懷疑他的能力,現在看來方軼還是很靠譜的。所以元芳有心跟他搞好關係。

做生意難免會碰到事,有個靠譜的律師在身邊,可以省不少事,這也是曾總特意交代自家媳婦辦的事。

下午的時候,王德友穿着厚厚的羽絨服,提着公文包回到了所裏。

“老王,去開庭了?”方軼看他一臉疲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