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拉古斯
這話從何說起?
徐志穹且順着話頭說道:“陳知縣的家境想必也是不錯。”
陳知縣搖搖頭道:“若說家境,真真羞煞人,老朽一生也留下不少積蓄,奈何兒孫不孝,白白置下了這份家業。”
徐志穹越聽越糊塗,忽聽身後的女子道:“你且知足吧,有金籤子,下輩子還是富貴人,可憐我買了這身衣裳,把陪葬都花光了,也只換來這根鐵籤子。”
陳知縣皺眉道:“放肆,此間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女子哼一聲道:“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誰還認得誰?我說兩句怎地了?”
徐志穹問一聲道:“你花光了陪葬,只爲了買件衣裳?”
女子嘆口氣道:“我家境不算窮苦,可也不算大富大貴,陪葬裏就一隻銅鐲子,能換來這身衣裳算不錯了。”
徐志穹又仔細看了看那女子的衣衫。
說是衣衫,其實就是一塊粗布裹在了身上。
她買這衣裳有什麼用?
遮羞?
且如她所說,眼看要上奈何橋,卻還怕的什麼羞?
徐志穹轉眼看看陳恩澤:“陳知縣這身衣衫,倒是體面。”
陳恩澤連連擺手道:“我也沒別的念想,就是想和家裏人,多說幾句話。”
前頭一個老嫗恨道:“多說幾句能怎地?我跟我兒子說了好幾次,也沒見他可憐可憐他老孃!”
那赤着身子的老翁抽泣一聲道:“伱們都知足吧,好歹能買得起衣裳,我連個布頭都買不起。”
腥似咦彀松嘧h論,徐志穹聽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在酆都城門口,城門吏所說的“罪業”,跟徐志穹熟悉的罪業沒有半點關係。
他所說的罪業,指的是陪葬品。
換句話說,就是實打實的銀子!
按照千乘陰司的規矩,鬼魂上了黃泉路,會把生前的陪葬,通過某種形式帶在身上,也就是他們手上的那隻小木盒。
木盒的重量,就是陪葬品折算成白銀之後的重量!
走在黃泉路上,會有鬼差向亡魂兜售衣裳。
這衣裳,不爲蔽體,也不爲禦寒,是爲了向家裏人託夢,要求補充陪葬品。
買不同的衣裳,託夢的層次也各不相同。
像身後那名女子,只能買一塊粗布,她只能給她爹託夢一次,夢境只有不到一頓飯的時間。
前邊那個老嫗,陪葬品很是豐厚,買了一身好衣裳,能給她兒子託夢三次,每次夢境都在一個時辰以上。
陳知縣買了這一身名貴衣裳,能連續五個晚上給家人託夢,每次都能託夢整整一夜。
說起來,這是一場豪賭。
鬼差的衣裳不便宜,而且售出不退。
就這一身粗布,就要換走那女子唯一的陪葬,一隻銅鐲子。
這女子給她爹託了夢,想多要些陪葬,她爹還算疼愛這閨女,給她多加了一雙銀耳環,一隻銅簪子和一隻銅鐲子,折算下來,夠了一兩銀子,也就是夠了一兩罪業,賺了一根鐵籤子。
這根鐵籤子,對這女子非常重要。
之前那位老婦人是一名官差的母親,死時的陪葬品,折算下來有八十多兩銀子,十六兩一斤,算下來有五斤多,能換五根銅籤子。
老婦不甘心,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一身衣裳,託夢給他兒子,要多加些陪葬。
兒子答應了,給她加了十兩的陪葬。
花二十兩,換回十兩,這就是賠了。
老婦不甘心,再花二十兩接着託夢,兒子還是給她加了十兩陪葬。
老婦更不甘心,接着給他兒子託夢,兒子耐不住糾纏,給她加了三十兩。
前邊兩次託夢賠了二十兩,而後賺了十兩,加在一起,還是賠了十兩,這老婦賭輸了。
陳知縣比這老婦還委屈。
他很重視自己的身後事,早幾年便準備好了陪葬,一共三千五百兩,算下來也有兩百多斤。
本來只想走的風光,誰知道陰司有這等規矩,他花了一千多兩,買了一身好衣裳,連續五個晚上給妻兒託夢。
可惜夫人和公子一個子不給,夢白託了,銀子也白花了。
好歹剩下的陪葬足夠他換一根金籤子,這根金籤子,也非常重要。
陳知縣問徐志穹:“馬大人,您沒給家人託夢麼?”
徐志穹也穿了一身衣裳,說沒託夢,肯定說不通。
“夢是託了,也就交代了幾句話,他們能聽得進去便聽,聽不進去也就罷了,誰還指望他們能給死人花錢。”
話音落地,腥艘魂囘駠u,陳知縣慨嘆道:“馬大人看的開明,老夫自愧不如。”
前邊那赤着身子的老翁哭道:“我一根籤子沒有,這下輩子可咋辦?”
徐志穹看着遠處的閻羅殿,暗自咬了咬牙。
好啊,好個千乘國的陰司!
進了閻羅殿,鬼魂在正殿站的齊整,等候發落。
一名男子站在大殿上首,看樣子應該是這座閻羅殿的殿君,黑白鬼使分別站在了左右兩邊。
一名黑無常高聲道:“分籤!”
話音落地,一名都官上前道:“沒簽的,跟着典獄走,去刑獄受罰!”
沒有籤子的人,直接送去刑獄殿,大小酷刑受一遍,然後去做苦役,刑期六十年,期滿,去鱗羽殿重新輪迴。
典獄說完了規矩,帶着沒有籤子的人走了。
這些是純粹的窮苦人,連陪葬都拿不出來,一路哭聲不斷,跟着典獄去了後堂。
“拿木籤的,隨主事去鱗羽殿,等着時辰投胎!”
鱗羽殿,名字聽着還不錯,其實就是輪迴做畜生,只有一根木籤要投胎做螻蟻,甚至螻蟻都不如,籤子多一點,可以投胎做蝦蟹之類,再往上有魚鱉之類,再往上是鳥獸,牛羊家畜也在其中,若是木籤再多些,許是還能做上熊虎之類的猛獸。
做過一世畜生,下輩子能到苦生偏殿,輪迴做人。
“拿鐵籤的,隨主事去苦生殿。”
苦生殿,就是託生在窮苦人家,能喫上一口飽飯,便能活下來,若喫不上飯,過不了多久,還得重回陰司,能不能輪迴做人,且看陪葬多寡。
連飯都喫不上,就別指望陪葬了,下輩子大概率要去刑獄受苦。
但有了鐵籤,下輩子能投胎做人,所以這根籤子很重要。
“拿銅籤的,去百生殿。”
百生殿,就是尋常人家,說不上多苦,也說不上富裕,農人、樵夫、漁夫、獵戶、匠人,都在此類。
那老婦人之所以不甘心,就是因爲下輩子要做個尋常百姓,雖說籤子多些,能比平常人稍微寬裕一些,可也不及這輩子過的好。
“拿銀籤的,去無憂殿。”
無憂殿,可就是正經好去處了。
這些人和官身多少有些聯繫,籤子多的,能投胎成小吏的至親,籤子少的,也能做個遠親,總之能保衣食無憂。
“拿金籤的,去金玉殿,等候輪迴。”
金玉殿,所有輪迴之中的最佳歸宿,他們會直接投胎在顯貴人家。
陳知縣拿了一根金籤,加上其他籤子,一併算下來,下輩子做一州同知通判之子,六品官家的公子,只要不是太不爭氣,再做一回知縣,難度不大。
徐志穹拿了兩根金籤,還有大把籤子,下輩子做知縣之子。
這知縣,小了點,還不如通判。
可他爺爺厲害,是一州知府,正四品的大員,前途不可限量。
金玉殿主事昨天被黑無常訓斥了兩句,今天心情不太好,看看陳知縣道:“一會上橋,先把這身皮留下!”
亡魂這身衣服是能回收的,尤其是陳知縣這身好衣裳,拿到黃泉路上還能再賣個好價錢。
陳知縣連連稱是,主事又看了看徐志穹,啐了口唾沫道:“穿的跟個叫花子似的,也能託生那麼好的人家?真特麼便宜你了!”
“這人家確實不錯,”徐志穹點點頭,“要是罪業再重一點,再多得幾根金籤,是不是就能當神君了?”
金玉殿的主事一皺眉:“你說甚?好猖狂一張嘴!我帶你去後堂,嚐嚐千刀萬剮的滋味,教教你怎麼說人話。”
“別呀!咱們有事好商量,”徐志穹笑道,“要不我送你輪迴一趟,看看你罪業有多重,看看你來世能託個什麼人家!”
第723章 千乘國有判官
金玉殿主事,七品冥道修者,相當於一名典獄。
這名主事被徐志穹激怒了。
“我不管你是哪來的野鬼,也不管你在陽間是什麼身份,今天你跪在地上給我磕三百個頭,我放你去投胎,要是敢說一個不字……”
徐志穹突然出現在這主事的背後,揮刀將他腿筋割斷了。
主事慘呼一聲,跪在了地上,伸出右手,回身想對徐志穹用畫地爲牢之技。
徐志穹一腳將他右手踹斷。
主事哭道:“好你個毛鬼,你特麼敢動我,今天就是你磕三千個頭,也別想有下輩子,我讓你永不……”
“磕那麼多頭作甚,一個就夠了。”徐志穹揪住主事的腦袋,砰一聲摁在地上,紅白黏膩,飛濺而出。
主事腦袋碎了,罪業掉在地上,一尺六寸長。
徐志穹看明白了,這地方的鬼差,只管殺就是,都殺光了都未必有冤枉的。
可真要都殺光了,千乘國就真沒有陰司了。
徐志穹嘆了口氣,看到了正在角落瑟縮的陳知縣。
得了金籤的人就兩個,一個是陳知縣,一個是徐志穹。
看到金玉殿主事被殺了,陳知縣嚇得魂魄差點散了。
徐志穹摸了摸胸前的拍畫,笑着對陳知縣道:“你在這等着,哪也別去,我一會找你來敘舊。”
敘舊?他認得我麼?
陳知縣魂魄不穩,被這一嚇,又有消散的徵兆。
徐志穹消失不見,轉眼出現了刑獄殿。
刑獄殿裏都是沒簽子的亡魂,典獄和掌刑正在給亡魂們定製刑罰:
“老東西,你去東邊第一間,先剝皮。”
老翁坐在地上放聲痛哭,一名掌刑上前把他拖進了後殿。
主事指着一名男子道:“你去東邊第三間,把筋抽了。”
男子放聲哭嚎,起身便要逃命,典獄一伸手,用了八品技萬刑,降下一片長釘,把男子釘在了地上。
“蠢種,活該你受窮一世!”主事啐了口唾沫,“你別想有下輩子了,且等着灰飛煙滅。”
一羣亡魂瑟瑟抖戰,主事轉臉看了看身邊一名年輕女子:“那婦人,你長得還挺俊,不想受苦吧?”
女子跪在地上哭道:“老爺饒命。”
典獄笑道:“你連根木籤都沒有,讓我怎麼饒你?你且在多等一會,若是個會伺候人的,我能讓你少受點苦。”
女子千恩萬謝,旁邊一名女子道:“老爺,我是個會伺候人的,您也饒了我吧。”
“你也挺俊的,”典獄上前摸了摸女子的臉蛋,“可爺今天偏偏看不上你。”
“老爺,您饒了我,您讓我做什麼都行。”
“你話怎那麼多?”典獄手心突然多了一把刀子,“把舌頭伸出來,讓我割下來看看有多長。”
女子捂着嘴哭,典獄上前把她嘴捏開,正要往外拽舌頭。
其餘亡魂都被嚇得直哭,典獄喝道:“都特麼嚎什麼?先到油鍋裏泡上兩個時辰,我看你們還嚎不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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