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71章

作者:沙拉古斯

是祁信安。

祁信安身材枯瘦,在這高大儒生面前,似乎不堪一擊。

可儒生的手腕卻動彈不得。

儒生喝道:“你是什麼人?卻想袒護這羣齷齪之流。”

祁信安笑道:“張口齷齪,閉口齷齪,你算什麼東西?你既嫌這地方齷齪,又來這地方作甚?”

儒生道:“我來此地,正爲教訓你們這幫齷齪之輩。”

祁信安道:“時才你在棚子裏看得起興,怎就不說齷齪?在舞姬身上討便宜,這卻不是齷齪?被舞姬罵了兩句,卻跳起來發瘋,你這人怎恁地不知羞臊!”

客人們對着儒生一頓粜Γ迳婕t耳赤,扯着祁信安道:“休要血口噴人!我沒碰過這齷齪女子!”

祁信安掰開儒生的手腕,笑罵道:“做了卻不敢認!非但沒羞臊,卻還沒膽量!像你這等蠅營狗苟之徒,不在茅廁之中混口吃食,卻還敢對別人指指點點?”

儒生知道祁信安不好招惹,後退兩步道:“你且等着,我叫我同窗來,好好教訓你這狂徒。”

“你怎麼不把你爹孃叫來,一會好把你擦擦眼淚。”

“擦,擦,擦什麼眼淚……”儒生還沒明白祁信安的意思,祁信安上前一拳打翻了儒生,一頓拳腳,打得他哭爹喊娘。

“你,你且等着,你,你打我,你等着,我找我娘去找官府告你們,你等着挨板子,下大獄,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鼻青臉腫的儒生一路嚎哭出了勾欄,徐志穹看他哭的傷心,再看他滿身傷痕,也怪可憐的,正想着是不是給他個痛快,可惜他罪業只有一寸五六,只好先放他離去。

祁信安坐在徐志穹身邊:“小兄弟,我可許久沒見你來了。”

他知道我今天休息,一定回來勾欄。

他和武栩用什麼方式聯繫?效率這麼高?

徐志穹道:“我也許久沒見祁大哥了,今日得見祁兄仗義豪情,小弟歎服不已。”

祁信安道:“別說笑了,這哪算什麼豪情,看不慣的事情就要管一管,這世間的事總得有個是非,總得講點道理。”

徐志穹一笑:“道理講得清麼?”

“講不清又如何?道理就在那擺着。”

徐志穹看着祁信安:“你打了那儒生,卻不怕日後羅亂?”

“怕,我這人最怕麻煩,但要看是什麼事情,”祁信安嘆道,“若是搬山倒海的事情,我是不會去做的,我沒那個本事,但收拾這般雜碎,又何必恁多顧慮。”

徐志穹默然不語,祁信安又問道:“我聽一羣叫花子說,昨晚有人牙子拐帶姑娘,被你和武千戶給殺了,這事是真的麼?”

叫花子?

叫花子的消息很靈通啊。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叫花子的話也能信麼?”

“怎就不能信,叫花子還說武千戶夜遊鶯歌院,即興寫下《醉春風》一首,被各院閣主爭相傳唱,武千戶成了五位閣主入幕之賓,一晚上睡了五個閣主!起初我也不信,後來找朋友一問,還真有這麼回事!”

徐志穹義正言辭:“胡,胡說!”

祁信安一愣:“難道沒有這回事?”

徐志穹一臉嚴肅:“明,明是,十個閣主!”

祁信安愕然:“一晚上十個閣主?這個牲口!”

徐志穹神色莊嚴:“此乃我親眼所見,千戶威武!”

說話間,牡丹棚子掌櫃賀四郎走了過來,衝着祁信安道:“好漢,謝你仗義相助,請樓上雅座一敘。”

祁信安搖搖頭道:“舉手之勞,不必掛懷。”

賀四郎道:“您二位是常客,今天又幫了我的忙,若是不嫌棄賀某,且容在下稍作款待,聊表寸心。”

祁信安笑道:“既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正往樓上走,徐志穹起身,悄無聲息出了牡丹棚子。

走不多遠,祁信安從後面追了上來:“賢弟,你怎說走就走,也不知會兄長一聲,你這是要去哪?”

徐志穹道:“我回衙門。”

“回衙門作甚?你們武千戶不是準了你假麼?”

“今夜還有要緊事。”

“什麼要緊事?”

徐志穹一笑:“搬山。”

祁信安看着徐志穹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搬什麼山?這傻小子語無倫次!”

徐志穹心道:請轉達武千戶,我陪他搬山去了。

到了掌燈衙門,徐志穹去了明燈軒。

武栩還在看《曆書》,見了徐志穹,皺眉道:“我準了你假,你跑來作甚?”

徐志穹抽了抽鼻涕:“我想去趟城外的德花班子。”

“你饞瘋了怎地?那是什麼腌臢地方?卻不怕染一身病?”

徐志穹一臉嚴肅道:“千戶,我就相中了那地方。”

“那地方有什麼好?”

“我,我在街上閒逛,聽一羣叫花子閒聊,說有人牙子往城外賣婦人,一個能賣二百兩,都是送到德花班子的。”

“當真?”武栩抬起頭,看着徐志穹。

“當真!”徐志穹用力點點頭道,“叫花子們還說,這生意就做一個月,一個月後就不收婦人了。”

“一個月?”武栩攥緊了《曆書》。

別看《曆書》了,你不就想算日子麼,一個月,我幫你算好了。

“這些叫花子從哪來,他們親眼見過人牙子?”武栩有些擔憂。

“親眼見過不敢說,想必也是從別人嘴裏聽來的,他們還說咱們掌燈衙門都是好漢,千戶一晚上殺了二十個人牙子!”

“就兩個,哪來的二十個!”武栩苦笑一聲,可轉念一想,空穴來風必有因,叫花子說的未必準確,但這德花班子肯定有些異常。

武栩扔了《曆書》,起身道:“走,去德花班,你得聽我的,不管看到什麼,不能魯莽行事。”

“屬下明白。”

武栩笑道:“山得一點點搬,今晚先挖他一鍬土。”

第67章 德花班

有了上次在酒肆的教訓,徐志穹謹慎了許多,先找牛玉賢給他畫了一臉膿瘡,畫得面目全非。

墨家苦修多少都會些畫工,但像牛玉賢畫工如此精湛的卻不多見,屈金山在明燈軒正和武栩議事,看見徐志穹這張臉,驚呼一聲道:“孩子,你這是怎地了?我就說你年紀輕輕,不該天天去勾欄呀!”

老燈守看着心疼,可又不敢上去碰,雖說他是修陰陽的,可也沒看出這膿瘡是假的。

武栩端詳片刻道:“這膿瘡畫的好,是龔太褰o你畫的?”

龔太迨钦茻粞瞄T的綠燈郎,有七品的墨家修爲,是專爲紅燈郎掌燈的掌燈人。

徐志穹搖頭道;“這是白燈郎牛玉賢給我畫的。”

“這人該受重用,”武栩一笑,“我讓他也給我畫畫。”

徐志穹搖頭道:“不必了,您別跟着去了。”

武栩一愣:“爲何?”

徐志穹答曰:“礙事。”

屈金山掐了徐志穹一把,武栩笑道:“原來是我礙事……你特麼好大膽子!”

武栩言罷,暴跳而起,上前要打徐志穹,徐志穹繞着屈金山走。

“千戶,你長得太高,太顯眼,畫了臉也沒用,京城裏找不出比你高的人!”

“扯淡!衙門裏就有一個!”

“那個人也是可以重用的!”

武栩不去還不行,沒有武栩帶着,提燈郎出不了城門。

三人商議一番,徐志穹去城外德花班子,屈金山在周圍接應,武栩帶他們出城。

到了城外,武栩等在了城門附近,徐志穹和屈金山走了不到二里,遠遠看見一片破瓦窯,屈金山指着瓦窯道:“那片房子就是德花班,孩子,你還年輕,有些事不能做,你千萬得忍住。”

老燈守多慮了,我也不是個莽撞的人。

“您放心,我打探了消息就回來。”

屈金山又囑咐一句:“實在忍不住,抱抱就算了,不能動真格的,那地方不乾淨,這大瘡弄不好就成真的了。”

原來他是擔心這個。

徐志穹搖着摺扇,晃晃悠悠來到瓦窯門前,還別說,周圍人熙熙攘攘還挺熱鬧。

在窮苦人眼裏,德花班是個好地方。

掌櫃的王德花親自在外迎客,遠遠看見一位白衣公子來了,趕緊笑臉陪上去:“這位公子,您,您沒,沒什麼事吧。”

看着這臉大瘡,王德花也是害怕。

“沒事來你這作甚?”徐志穹放粗了嗓門,喝道,“把姑娘都給爺叫來,讓爺好好選一選!”

“小,小店,今晚客滿,沒,沒姑娘了。”這一臉大膿瘡,誰知道是什麼病?

“說甚來?沒姑娘?”徐志穹喝道,“是不是怕爺沒錢給!”

“哪敢,”王德花一臉乾笑,“公子,您來的不巧,今晚小店生意不錯,真是沒姑娘了。”

“王德花!”徐志穹怒喝道,“你是看不起小爺!你去刑部打聽打聽,有誰不知道我劉德安?爺要發起狠來,把你這鳥店給燒了!”

“原,原來是劉爺,怪我眼拙,失迎,失迎,您裏邊請,我給您尋麼個姑娘去。”

進了一間瓦窯,徐志穹四下打量一番,別看外面殘破,裏邊收拾的還挺規整,恰好有個姑娘沒客人,正閒着打盹,徐志穹指着她道:“這不錯,就她了。”

王德花看着姑娘,抿了抿嘴,吞了吞唾沫道:“那,那就她吧,蘭英啊,快來迎客。”

蘭英一睜眼,嚇得一哆嗦,鑽到王德花身後,不敢說話,以爲見了鬼了。

王德花怒道:“你這是作甚,還怕羞怎地,趕緊招呼劉公子。”

蘭英連連搖頭道:“姐姐,這可招呼不起!”

徐志穹怒道:“怎地?戲耍你爺爺不成!”

王德花對着蘭英的肥桃狠狠掐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我跟你說,這是刑部來的劉公子。”

“姐姐可別瞎扯了,刑部的爺爺還稀罕來咱這?”

“叫你去就去,恁多話來,別管是哪來的,這人不好惹!”

蘭英還是不肯,徐志穹掏出一吊錢塞給了王德花。

一吊?這人好大方。

德花班子這種地方,有個二百文足夠了。

王德花接了錢,又在肥桃上擰了一把:“趕緊去吧,虧不了你的!”

蘭英無奈,帶着徐志穹去了另一間瓦窯,這瓦窯是蘭英的臥房,有自己的房子,證明蘭英在德花班裏也算有點身份。

屋子裏有一張牀,兩把椅子,一張茶桌,徐志穹往牀上一躺,衝着蘭英道:“先給爺唱個曲聽!”

蘭英趕緊從牆上摘下琵琶,坐在椅子上唱曲。

班,雖然是最末等的地方,但畢竟在京城有些名號,這地方也有特點,院講究雅緻,館講究清幽,閣講究情誼,樓講究喫喝,班講究彈唱。

叫班的地方,都會唱曲,當然不是鶯歌院裏那些高雅的曲牌,唱的都是俗曲,俗到了連勾欄都唱不出來。

蘭英的嗓子不錯,唱的也都是徐志穹喜歡的曲子,可惜啊,今夜不是來聽曲的,聽着屋子裏有老鼠的聲音,徐志穹合上眼睛,睡着了。

蘭英竊喜,推開房門,衝着王德花喊道:“姐姐,這人睡了。”

王德花往屋子裏一看,果真是睡了。

“睡了你還咋呼什麼?好好伺候着!”

“要我說乾脆把他扔在屋裏算了,我看着實在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