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673章

作者:沙拉古斯

情急之下,他說了一句實話,這句實話,讓他在官場之上縱橫三十載,未曾失手。

“我有錢!”陳知縣神情非常堅定。

白衣人輕蔑一笑:“有錢沒錢,你心裏沒……那什麼,你心裏肯定是有數的!”

事情有緩和,陳知縣心下稍安。

不管他是不是白無常,這終究是個強人,先把他穩住再說!

陳知縣連忙抱拳道:“白魂使,我給錢,我給三千兩,換一年陽壽。”

白衣人一撇嘴道:“三千兩少了!”

“五千兩!”

白衣人一咂嘴脣:“你這人不爽利!”

“那就爽利些,一萬兩!魂使以爲如何?”

白衣人點點頭道:“這還像些樣子!”

“既是說定,咱們現在就去拿銀子!”

“銀子不在縣衙麼?”

“魂使說笑了,老夫一生清廉,銀子怎會放在縣衙。”

陳知縣前頭領路,白衣人緊隨其後。

他現在還覺得這白無常未必是真的。

他以爲離開這屋子,就能甩開白無常。

他甚至幻想着讓守門的衙役直接制服白無常。

可等他走到縣衙門口的一刻,這些念頭都打消了。

原本在縣衙門口值哨的衙役都不見了。

走在大街上,兩邊的房子影影綽綽,地上的霧氣層層疊疊。

這好像不是他熟悉的百福縣。

這好像就不是他熟悉的陽世間!

“白魂使,咱們還是在陽世吧?”

“多耽擱一會,恐怕就不在了。”

“我是真給銀子的,你說話可得作數!”

“話說多了,我還真有可能反悔!”

陳知縣不敢多說,一路低頭往前走。

白衣人問了一句:“你要去的地方,離這多遠?”

陳知縣道:“若是有車馬,一天倒也夠了。”

“你怎不早說!”白衣人責備一句,隨即從背囊裏拿出了一匹馬。

那馬看着一人多高,在白衣人手上卻十分輕盈,舉起放下,落在地上,沒出半點動靜。

陳知縣盯着那馬看了片刻,臉色瞬間暗淡下來。

“這,這,這是紙做的……”

白衣人跨上紙馬道:“走,咱們趕路!”

陳知縣不想上馬,見白衣人舉起了哭喪棒,卻也沒敢抵抗,等上了紙馬,不到半個時辰,兩人走了六十多里,到了縣城外一座村子。

下了馬,陳知縣來到一座宅院門前,宅院不小,前後三座院子,但甚是破敗,尋常人路過,甚至懷疑這院子荒廢了,沒人住。

“這是陳家老宅,雖說破敗了些,但我爲人素來簡樸,這宅子終究不捨得丟棄,且讓拙荊和幼子在此住着。”

陳知縣叩了半天房門,一個老嫗出來把門打開,一臉驚訝道:“老爺,你怎麼回來了?”

這老嫗是陳知縣的髮妻,衣着素樸,滿面滄桑,怎麼看都不像是知縣夫人。

看到夫人這一眼,陳知縣滿臉熱淚。

自從遇到這白無常,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了活人!

而且還是親人!

“孩子睡下了麼?”

“沒,春闈快到了,孩子這兩日正用心。”

陳知縣低聲說道:“家裏來了貴客,你和孩子躲在屋裏別出來,我陪客人說兩句就走!”

老嫗不敢多問,趕緊躲進屋裏,陳知縣帶着白衣人到了後院,到柴房之中,從柴刀下拿了一把鑰匙,進了廂房。

陳知縣用鑰匙在廂房打開一隻箱子,從箱子裏拿出一隻瓷瓶,把瓷瓶倒扣三次,又拿出一把鑰匙。

接着,陳知縣帶着白衣人去了地窖,在一堆木炭下面,陳知縣用瓷瓶裏那把鑰匙,打開了一道暗門。

進了暗門,順着樓梯往下走,陳知縣點亮了左邊牆上的燭臺,轉動燭臺三次,牆上打開了一道暗格,五隻木箱子出現在眼前。

“這是白銀一萬兩,魂使,你當面點清!”

白衣人打開箱子,箱子裏整齊的碼放着銀錠子,五十兩一錠,一個箱子四十錠,五個箱子正好一萬兩。

白衣人大致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我這人並不愛財,但有兩個銀錠子缺角了,算下來,應該少了三兩。”

陳知縣倒也爽快,握住另一盞燭臺,轉了六次,一個小暗格打開了。

陳知縣從暗格裏拿出兩錠銀子,放進了箱子裏:“這些,且算是找補!”

白衣人點點頭道:“罷了,一萬兩銀子,我這收下了,這一年的壽數,賣給你了。”

陳知縣聞言,雙膝點地,雙手撐地,額頭撞地,給白衣人磕了三個響頭。

這就是古禮。

白衣人點點頭道:“一年之內,我不會鉤你魂魄,但別的魂使卻難說了。”

陳知縣一怔,眉頭緊鎖道:“魂使,話若是這般說,卻少了些找猓√热魟e的魂使來,個個向老夫索要銀兩,老夫如何擔負的起?”

白衣人道:“我擔心的也是這件事,所以咱們得籤個契據,把事情都說清楚,你用一萬兩銀子買了壽數,我收了錢,自然要把壽數給你,

契據簽下,生意就是做成了,別的魂使再來,你就拿契據給他看,誰也不敢胡亂生事!”

一聽說留契據,陳知縣覺得甚好。

白衣人道:“有紙筆麼?”

陳知縣的小兒子正準備趕考,紙筆自然是不缺的。

等拿來紙筆,白衣人嘆道:“我許久沒寫過契據了。”

陳知縣道:“無妨,我來代筆!”

這知縣倒是老練,一張紙之內,把前因後果說的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契據一式兩份,陳知縣先在契據上署了名字,白衣人搖搖頭道:“光有名字不夠,還得有血跡,你按個血手印在上面。”

陳知縣趕忙按下了血手印,白衣人也按下了手印,他動作飛快,好像也是用了拇指上的血。

契據成了,白衣人還是皺眉:“按規矩,還得有人見證,至少得有兩人。”

陳知縣費解道:“要什麼人見證?”

白衣人道:“只要是陽間人,在契據上按個手印就能做見證,有了見證,閻王就認下了這樁買賣,別的魂使再也不敢靠近這契據!”

“好說!”陳知縣拿着契據,悄悄回了臥房,先跟夫人商量了一下,按了一個手印,又找小兒子商量了一下,按了另一個手印。

小兒子正在看《春畫》,手印按的粘稠了些。

兩個手印都按好了,陳知縣把契據拿給了白衣人。

白衣人收了契據,五箱銀子轉眼不見。

陳知縣看着契據,總覺得少了點東西。

“魂使,還沒見你寫下名字。”

白衣人一怔:“沒寫麼?我還真是忘了,我現在就寫下。”

說完,白衣人在契據上寫下了三個字——何老網。

陳知縣一愣!

何老網?:

不是那個打魚的老實人麼?

他怎麼會是鬼差?

這人是何老網麼?

不可能!

難道是他請來的妖人?

陳知縣咬牙切齒道:“你到底什麼人?”

徐志穹笑道:“都說了,我是勾魂使,我說你陽壽到了,你就該死了,我讓你多活幾年,卻算你還有邭猓 �

“你這妖人,怎敢欺騙本縣!”陳知縣勃然大怒,上前要把字據搶回來。

徐志穹對着字據上的血手印,輕輕摸了一下,陳知縣一個趔趄倒地,嘔出一口血來。

咒術。

徐志穹道:“這上面不止你一個人的手印,一共有你一家三口的,何老網也是一家三口,該怎麼做,你心裏清楚。”

說完,徐志穹摸了摸另一枚手印,還在秉燭夜讀的小公子,一口血噴在了窗戶上。

另一個地方也噴了血,噴在了桌子上。

第614章 杏哥

徐志穹一共給陳知縣放了三次血,給他兒子放了兩次。

本來想給他兒子也放三次,但他兒子的狀況不太一樣,他有兩個出血點,每次失血量都不小,再放一次,恐有性命之憂。

收起契據,徐志穹看着陳知縣道:“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陳知縣想罵一聲妖人,看着徐志穹陰沉的臉色,這句話終究沒罵出來。

他拿徐志穹沒辦法,一點辦法都沒有。

縣衙裏,徐志穹出入自如,憑那幾個衙差,肯定對付不了徐志穹。

上州府找人幫忙?

這事可怎麼說?

第一句,我遇見白無常了!

千乘官員,不信怪力亂神,就這一句夠他丟官。

接下來又怎麼說?

我花了一萬兩銀子,買了一年的陽壽?

一萬兩銀子從哪來?

當一百年知縣,也賺不來這麼多。

徐志穹每一步都經過精心算計,把陳恩澤的嘴堵的嚴嚴實實,陳知縣要是想活命,這事跟誰也別說。

他現在要做的是,先把何老網一家放了,再還這一家人一個清白。

陳恩澤這事做的到位,第二天清晨便出了文書,說事情查證不實,立刻把何老網一家放了,還專門安排衙差,僱了馬車給送回到泥淮濉�

在泥淮澹敼俚耐厮桶傩眨诖酥埃话l生過一次。

這事情還和光祿大夫洪祖昌有些關係。

當年洪祖昌剛剛升任光祿大夫,特地來百福縣探訪民情,泥淮逵幸晃恍悴牛B夜趕到縣城,向洪祖昌獻上一手忠義賦,全篇歌頌洪祖昌忠義兩全的豐功偉績。

洪祖昌很是欣賞此人,吩咐縣令將這秀才用車馬送回村裏,當時還傳爲佳話。

後來這秀才次年中舉,再過兩年中了進士,去京城做了官,最大的時候,官職到了正五品,後來不知因爲什麼緣故,被一樁案子牽連進去,在京城被梟首示校源耍P於他的事情,就很少有人提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