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672章

作者:沙拉古斯

常德才道:“救出來之後,又能上哪安家?他們是戴罪之身,只怕整個千乘國都容不下他們。”

楊武嘆道:“別管安家了,先想辦法讓他們活命吧。”

常德才道:“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我說這事還得找主子。”

楊武搖頭:“找來志穹也沒用,這事他也沒辦法。”

常德才皺眉道:“怎就說沒辦法?莫說他一個小小知縣,就是皇帝老兒,主子也不放在眼裏。”

楊武嘆道:“那是大宣,大宣身上偶爾會有點病,志穹能把這病治好,這千乘國沒治了!”

夏琥搖搖頭道:“我不聽你胡說八道,我還是去找那儇О伞!�

……

梁玉瑤、徐志穹一行,跟着束王洪振基,走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一共走了一百里。

卻問爲什麼走的這麼慢?

因爲每天用來趕路的時辰非常有限。

清早起牀,用過早膳,已是巳時(上午九點),準備出發,巳時過半。

爲什麼要準備這麼久?

洪振基準備了兩架步輦,一架步輦給梁玉瑤,一架步輦給他自己。

在大宣,昭興帝用的雙層步輦已經夠奢侈了,洪振基準備的這兩架步輦是三層的。

一層用來迎客,二層用來處理政事,三層用來歇息,尋常的雕樓都沒這麼氣派。

每架步輦,由兩百五十六人抬着往前走,這東西能快的了麼?

走不上一個時辰,又到了午宴時間。

洪振基準備好山珍海味,喫上一個時辰,轉眼過了未時,等準備好輦車,走上兩個時辰,晚宴又到了。

喫罷晚宴,這一天過去了,就走了三個時辰。

梁玉瑤心裏急躁,可這事還真就急不得。

一天能走三個時辰,還是順利的情況下,每到一座城鎮,洪振基還得安排些節目。

夾道相迎、載歌載舞,那都是小場面,到了雲秀城,千乘國第二大城市,洪振基叫來一百多位名伶,唱了兩天戲,第一天是宣國的戲,第二天是千乘國的戲。

等聽完了戲,喫過了晚宴,梁玉瑤把徐志穹單獨叫來,小聲問道:“我這些日子,是不是胖了許多?”

徐志穹眨眨眼睛:“昨日扶公主上車,只覺的桃子是厚實了一些。”

沒想到梁玉瑤還當真了:“我也覺得這身子笨重了不少,明日且不坐那輦車,我和你一併騎馬。”

徐志穹嘆道:“這豈不折了那束王的面子。”

梁玉瑤怒道:“折了便折了,我卻不能跟着他們這羣人,做這傷天害理的事情。”

徐志穹一愣:“公主怎說傷天害理?”

梁玉瑤哼一聲道:“你當我看不見麼?夜郎國的百姓沒幾個能喫得飽飯的,

忍飢挨餓,還得演戲給咱們看,站都站不穩了,還得喊一聲永修盟好,戲演完了,咱們有山珍海味,他們還得接着捱餓。”

徐志穹很是驚訝:“殿下,你真看見了?”

梁玉瑤皺眉道:“在你眼中,我就是個出身王室,久居深宮的刁蠻女人,是麼?”

徐志穹本想點點頭,可還是選擇了沉默。

梁玉瑤怒道:“你就恁地看不起我,我告訴你,自從到了夜郎國,我手下的紅衣使就沒閒着,夜郎國到底什麼樣子,我比你清楚,

這裏的尋常百姓,一天連二兩糧食都喫不上,有人一輩子都沒喫過一口乾淨的稻米飯!大宣最貧瘠的地方,也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現在正是開春的時候,讓他們好好種地,好好打魚,哪怕上山好好挖些野菜也好,多挖一棵野菜,都比在這演戲要強的多!”

徐志穹盯着梁玉瑤看了許久,看的玉瑤臉頰發燒。

“你看甚來?”梁玉瑤背過身去,“我且跟你說,在這地方是不能亂來的。”

徐志穹問了一句:“殿下,你看到了,卻在意過麼?”

梁玉瑤嘆口氣道:“在不在意又能如何,終究不是我大宣的百姓,可若是能……算了,不想這些也罷。”

看着梁玉瑤紅透的臉頰,徐志穹覺得今夜特別的俊美。

本想陪公主多待一會,徐志穹偷偷看了看手裏的拍畫,四個娃娃咧嘴哭了。

這是遇到事了。

“殿下,既是不能亂來,屬下先行告退。”

梁玉瑤喊道:“你這是什麼話,你,你爲什麼要亂來,你不亂不就好了麼……”

徐志穹一笑,且以乏累爲由,離開了梁玉瑤的寢殿。

回到自己的住處,徐志穹先留下一個錨點,隨即去了中郎院。

夏琥等在中郎院裏,把事情跟徐志穹說了。

徐志穹思索片刻道:“先去跟知縣大人聊聊。”

楊武嘆道:“志穹,你聊的時候可小心些,那妮子一家人都在他手心裏攥着。”

“把一家人都給抓了?”徐志穹一皺眉,“那我也得和他一家人好好聊聊,有來有往,這纔是正經古禮。”

第613章 本縣不信怪力亂神

百福縣知縣陳恩澤,在縣衙大堂,請九品謇C筆吏鄭德良喫了頓飯。

鄭德良爲制服惡民受了傷,知縣大人理應給予犒賞。

但陳知縣是個清貧的人,就賞了一頓飯,而且這頓飯也寡淡了些。

一盤豆腐,一盤山菜,一盤醬菜,一塊醃魚。

這塊魚,是這桌上唯一的葷腥,還不是整魚,是一塊掌心大小的魚肉。

陳知縣不捨得喫,把魚肉夾進了鄭德良的碗裏:“年輕人,多喫,喫飽了,好好爲朝廷效力,爲神君盡忠。”

這就是仕途前輩的風範,五句不離朝廷,三句不離神君。

鄭德良喫了一口魚肉,眼淚下來了。

陳知縣詫道:“德良,你怎麼哭了?”

鄭德良擦擦眼淚道:“大人嘴裏省下的,卻還給了卑職。”

陳知縣搖頭笑道:“我這把年紀,多喫一口,少喫一頓,又能如何?神君之宏圖偉業,還得靠你們年輕人,快些喫吧!”

鄭德良小口小口吃着魚肉,眼淚不停的往下掉。

這眼淚,一半逢場作戲,一半真心實意。

逢場作戲好說,鄭德良演戲的功力不差。

但真心實意就來的辛苦了。

這魚是真心難喫,每嚥下一口,鄭德良都擔心自己嘔出來。

不能嘔,堅決不能嘔。

陳知縣一生節儉,這要是把他的魚給嘔出來了,自己這仕途就算完了。

感激涕零喫了一頓飯,鄭德良離開了縣衙。

陳知縣回到後院,脫下打滿補丁的官袍,躺在了硬板牀上,牀上的被褥有些糟朽,陳知縣毫不在意,鋪蓋在身上,沉沉睡去了。

一覺睡到戌時,陳知縣被凍醒了,想是早春溼寒,且把被子蓋嚴實了一些。

又睡了片刻,屋子裏卻變得更冷,蓋被子也無濟於事,陳知縣喊了一聲:“胡生,給我添些炭火!”

胡生是陳知縣的僕人,兴苤愔h是個清貧的人,爲官三十載,身邊只有這麼一個老僕。

這老僕就在陳知縣隔壁,平時招呼一聲就來,今晚許是睡得太沉了,喊了半響,不見動靜。

陳知縣高喊一聲道:“胡生,你聾了怎地?給我添些炭火!”

屋外還是沒動靜。

陳知縣凍得直打顫,忍無可忍之下,微微睜眼,卻覺狀況不對。

本該一片漆黑的屋子裏,有一層淡藍色的光暈。

光暈不知從何而來,影綽綽,霧茫茫,面前能看見屋子裏大小陳設的輪廓。

陳知縣出了一身冷汗,睡意全無。

他本想下牀,剛把腳伸出來,又縮回了被褥。

“胡生!胡生!”陳知縣呼喚了好幾句,他感覺自己的聲音乾澀又單薄,根本傳不出這個屋子。

往地上看,霧氣貼地遊蕩,看不見鞋。

往頭上看,霧氣四下彌散,看不見屋頂。

再往門邊看看。

門邊,門邊……門邊站着一個人。

陳知縣一哆嗦,往牀裏一縮,下頜顫抖,說不出話來。

那人身穿白衫,頭戴白帽,手執哭喪棒,身體完全沒有起伏,一路飄蕩過來,站在了牀邊。

陳知縣拼上全身膽量,喊一聲道:“你是何人?”

白衣人面無表情道:“還用問麼?”

“你來作甚?”

“時辰到了!”

時辰到了?

四個字,字字砸在了心尖上!

陳知縣是讀過書的,雖然千乘國不信神鬼之說,尤其是做官的,將其統統稱之爲邪說。

但嘴上不信和心裏不信是兩回事,千乘國的民俗和宣國幾乎一樣,神話傳說幾乎一樣,就連一些奇聞怪談都基本一樣。

他知道這是白無常來了。

陳知縣掛着兩行淚珠,喃喃自語道:“不能,不能,我還差四個月不到五十六,怎麼時辰就到了……”

白衣人漠然道:“時辰沒到,我也不會來。”

陳知縣抬起頭道:“我是朝廷命官,我是神君僕從,本縣不信怪力亂神,自然百無禁忌!”

白無常依舊漠然:“你信不信,與我無干,趕緊上路就是。”

“你要帶本縣去哪?”陳恩澤大喝一聲道,“你來錯地方了,千乘的官員,有神君護體,只要對神君忠眨蜔o懼於鬼神”

他拿出了知縣的威嚴,把三句不離神君,變成句句不離神君,想嚇退白無常。

白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是你自己動身,還是等着我去鎖你?”

陳知縣蜷縮着身子,聲音不小,但語調有些顫抖:“你,你當真是白無常麼?”

白衣人舉起哭喪棒道:“這一棒,能打掉你一半魂靈,你想試試麼?”

陳知縣連連搖頭道:“本縣不試,本縣信得過你,本縣只想跟你商量一件事,能不能寬限本縣些時日?”

白衣人皺眉道:“這是什麼話?閻王叫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

陳知縣道:“本縣爲官正直,鄉民有口皆碑,就衝這份功績,也該寬限我些時日!”

白衣人道:“正不正直,你心裏沒數麼?”

陳知縣又道:“本縣爲官清廉,朝堂上下皆有名聲,就衝這樣的人品,也該寬限我些時日。”

白衣人道:“清不清廉,你心裏沒數麼?”

陳知縣指着身上的衣裳和牀上的被褥:“我這衣服,打了多少補丁,都不捨得壞,我這被子,爛了多少層,這多年都一直蓋着!”

“這是演戲的行頭,你心裏沒數麼?”

陳知縣越說越怕,看來這白無常對他知根知底,撒謊也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