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拉古斯
今天看到何老網一家被知縣送過來,有人覺得羨慕,有人覺得驚訝,還有不少人覺得不吉利。
不管怎麼說,這風波算是過去了。
當天晚上,楊武給了何青葉一隻千千車。
所謂千千車,又叫打嬌惜,就是後世的陀螺。
楊武把拿着千千車,在何青葉耳邊低語了幾句,青葉十分激動,不停問道:“當真靈麼?”
楊武笑道:“我怎會騙你?這東西厲害着呢!”
“武郎君,你什麼時候回來?”
楊武故作深沉道:“這可就難說了,江湖路遠,能不能再見面,咱們得看緣分。”
青葉道:“那你帶着我走吧,我跟着你,做個使喚丫頭。”
“這可使不得!”楊武連連搖頭道,“你是你爹孃的心頭肉,好好在爹孃身邊過日子,若是再有人欺負你了,那黃胖還在,千萬記得找我!”
青葉百般不捨,送走了徐志穹一行。
夏琥對楊武很不放心:“你把什麼東西給了那妮子了?”
“戲具,”楊武隨口敷衍一句,“孩子玩的玩意。”
夏琥皺眉道:“你那戲具可不是用來玩的,當心把這孩子害了!”
楊武搖頭道:“這你不必擔心,什麼樣的東西,送什麼樣的人,我信得過那丫頭,送她準沒錯。”
一行四人離開了泥淮澹熘抉妨⒖袒亓耸拐邎F,夏琥等人繼續往京城一路探查。
徐志穹藉着錨點,回了自己的院子,卻聽院子門外傳來一陣爭吵聲。
徐志穹出門一看,發現是兩個最不會吵架的人吵起來了。
一個是牛玉賢,一個是杏哥。
杏哥,就是徐志穹帶來的小乞丐,因爲上船當天,喫了一斤杏子,病了整整兩天,因此被尉遲蘭起了個名字,叫杏哥。
尉遲蘭讓杏哥給徐志穹送一包梅子,杏哥帶着梅子來了,可牛玉賢今天負責值哨,不讓杏哥進徐志穹的院子。
杏哥覺得委屈,就在院子門前哭了。
不管他哭還是鬧,牛玉賢始終無動於衷。
楚禾上前道:“玉賢,杏哥不是別人,志穹喜歡這孩子,他就送一包梅子進去,你就讓他去吧!”
牛玉賢搖頭道:“千戶吩咐過,他要歇息,不許別人進他院子!”
楚禾道:“不是跟你說了麼,這不是別人,你要放心不下,你跟着這孩子一起進也行!”
牛玉賢一臉木然,似乎一句也沒聽進去。
不多時,尉遲蘭來了,得知事情前因後果,走到牛玉賢面前道:“我且問你,我就讓這孩子來送一包梅子,到底犯了哪條律法?你爲何這般爲難他!”
牛玉賢還是這句話:“千戶不許別人進院子。”
尉遲蘭帶着杏哥憤恨而去,楚禾嘆口氣道:“你就惹禍吧,你知道尉遲蘭是志穹的什麼人?”
牛玉賢始終沒有表情,等楚禾走後,徐志穹走到院子外,低聲對牛玉賢道:“昨天是不是有人進過我住處?”
牛玉賢搖頭道:“昨天的事情,我不知曉,昨天是楚禾值哨,但今天,我一個人也沒放進去過。”
徐志穹思索片刻,帶着牛玉賢喫午宴去了。
喫罷午宴,使者團再次上路,離開了雲秀城。
徐志穹騎着馬,跟在輦車後慢慢朝前走。
束王梁振基,半途走下了馬車,來到徐志穹面前:“吆睿阅闵矸荩屇泸T馬,確實有些委屈你了,改明日,我叫人也給你置備一架輦車。”
“謝束王關照,”徐志穹一笑,“我是武人,騎馬正合適,輦車就不必了。”
梁振基搖頭道:“輦車有輦車的好,吆钭呃哿丝梢运牛唣I了可以喫喝,若是走悶了,還可以到別處轉轉。”
“到別處轉轉?”徐志穹故作驚訝,“能往何處轉?束王卻有好地方麼?”
“敢問吆睿颤N地方算是好地方?”
“瓦市勾欄,在徐某看來就是好地方!”
梁振基搖頭道:“我千乘學古人之禮,修聖賢之德,沒有這等齷齪地方。”
“你要這般說,那還能有什麼好地方?”
“那卻要看吆钚乃迹绷赫窕Φ溃吧罡胍梗瑒e到處走動,我千乘自有律法,來我千乘得跟着我走,走錯了地方,吆钆率窃僖不夭粊砹恕!�
大家去快可以試試吧。】
說完,梁振基一催戰馬,重新回了輦車之上。
徐志穹微微一笑,看來梁振基知道我晚上時常不在使者團。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杏哥!”徐志穹回身招呼了一聲,“今天跟大師姐學寫字了麼?”
杏哥點點頭:“學了!學了三個字。”
徐志穹點頭道:“好好學,學會寫字,就能寫信了。”
杏哥抬頭看着徐志穹:“給誰寫信?”
徐志穹道:“給你爺爺寫信呀,他還在大宣等着你。”
……
第615章 到底是幾條青葉
何老網未到寅時便出了家門,趁着天不亮,出海去了。
抓青葉魚,就得趕着醜末寅初,用油燈照上一頓飯的功夫,然後撒網。
從寅時一直到黃昏,何老網划着漁船回來了。
此番出海,共打上來四條青葉,每條都超過了一斤半,這四條魚算在一起,能賣一千二百文。
除了青葉,還有六條黑鰍,御海城出產的黑鰍也值錢,這六條魚能賣五百文。
再加上大小雜魚和蝦蟹,加起來差不多能賣兩吊錢。
當然,這是沒交稅的情況下,何老網是老實人,自然沒有躲稅的膽量。
帶着一簍子魚,何老網先回家一趟,換下溼衣裳,準備去集市。
閨女何青葉也好久沒出門了,嚷嚷着和何老網一塊去,何老網答應了,到了集市上,若是稅銀能少繳點,許是還能給青葉買件衣裳。
至於夏琥之前給他的錢,他是輕易不敢花的。
但稅銀可能少繳麼?
千乘國別的不濟,在稅銀上計算當真無出其右,普通人從源頭上就沒有躲稅的可能,因爲何老網必須把這些魚都賣給集市,再由集市轉賣給其他人。
沒錯,是賣給集市。
千乘國的集市和大宣不同,千乘國的集市本身是有人經營的,兩袖清風的陳知縣,他的長子就經營着這座集市,而且還是官身。
管理集市的人,叫安市,安市是八品官職,手下有大小差役幾十人。
何老網把魚交給差役方柏公,方柏公看上了一眼,又到秤上稱了稱,喊道:“黑鰍魚六條共十二斤半,其他各色雜魚三十斤,總共作價一吊,繳海稅二百文,漁稅二百文,市稅二百文,田稅五十文,路稅五十文,府捐三十文,縣捐二十文,鄉捐十文,共得錢,二百四十文。”
聽這稅名,尋常人難以理解。
漁民出海捕魚,千乘國的海,歸神君所有,所以必須繳兩成海稅。
但既然收了海稅,爲什麼還要收漁稅?
因爲在千乘神君的庇佑之下,漁民才能安心出海捕魚,所以漁稅是必須要繳的。
如果遇到了海盜了呢?
這是因爲漁民沒有完全遵照神君的旨意出海捕魚,因而失去了神君的庇佑,遇到了海盜,和神君自然是沒有關係的。
市稅就不用說了,到市場賣魚必須要繳兩成稅。
可捕魚的,爲什麼要繳田稅?
這裏學問就要大一些了。
首先,作爲漁民,你不能頓頓喫魚吧?你總得喫糧吧?
在神君的庇佑下,千乘的農人可以平安種糧,你既是喫了糧,就是享受了神君的庇佑,這稅你不該繳麼?
同樣的道理,還有路稅。
漁民一樣也是要走路的,路稅肯定少不了。
至於府捐、縣捐、鄉捐,這都是各層衙門自己定的數目,這其中有大局的考量和周密的計算,尋常百姓不必費這心思,只管掏錢就是了。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些魚不是黑鰍和雜魚,這裏有四條青葉,沒給算進去。
何老網小心翼翼道:“這裏邊,還有四條青葉。”
“什麼青葉?”方柏公低下頭道,“趕緊把魚給我,拿錢走人!”
“不,不是,老爺,您看,這是青葉……”
“你到底賣不賣,不賣你走!”方柏公上前就要把魚搶過來。
何老網不給:“老爺,您看一看,就看一眼,這是青葉,這不是雜魚啊!”
“說你還不聽是吧!你趕緊把魚給我!”方柏公上前撕扯,何老網緊緊抱着魚簍,一羣人見狀,趕緊圍觀了上來。
這要是在大宣,圍觀的人肯定能說句公道話,那魚還在何老網手裏,四條青葉魚,賣魚的都認識。
可千乘國人不作聲,他們平事說話都非常小心,生怕說錯一句,招來滅頂之災。
眼看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另一名差役馮俊德把方柏公拉到了一旁:“我說你怎麼個意思?你黑他這幾條青葉作甚?”
方柏公低聲道:“我這幾日,多耍了兩把,欠了不少賭債,他這四條青葉都是上品,差不多能賣上兩吊錢,我這債不就還上了麼?”
馮俊德小聲道:“那你就把他那點錢兌給他,扣了稅錢,也就多給二百多文。”
“我若是把錢給了他,這魚不就入賬了麼!”
“怕什麼,我在這,咱哥倆瞞過去就算了,不用入賬。”
方柏公撓撓頭道:“我今晚還想去耍兩回,要是這二百多文給了他,我就沒錢了。”
“瞧你那嘴臉,”馮俊德哼一聲道,“別說我沒提醒你,這多人圍着看着,要是讓安市老爺知道了,看他怎麼收拾你!”
方柏公咂咂嘴脣,來到何老網近前:“適才是我看錯了,確實有兩條青葉,各自一斤,作價四百文,扣了稅錢,多給你七十文,拿去吧。”
何老網搖頭道:“老爺,是四條青葉,一條一斤半!”
“得寸進尺是吧!”方柏公惱了,上前一腳踹倒了何老網,把魚搶了過來。
青葉在旁扶起了爹爹,小聲道:“爹,咱們回去吧。”
這是個懂事的姑娘,她知道和這些人沒道理可講。
何老網站了起來,捂着胸口,咳嗽兩聲,踉踉蹌蹌走到了方柏公面前,拿那七十文錢。
方柏公數出七十文錢,何老網伸手來接。
方柏公猛然抬腳,又踹了何老網一腳。
這一腳還踹在胸口,還踹在原來的地方。
方柏公在這集市上經常毆打漁夫、農人和獵戶,這是他練的獨門絕技,兩下能打在同一個位置上,他說這樣才能讓他們記住疼。
今天下腳重了些,只聽卡吧一聲響,何老網骨頭斷了。
打斷骨頭倒也無妨,他經常打斷別人骨頭,這些窮苦人也不能把他怎地。
他上前又踹了一腳,還在同一個地方。
這腳太狠,斷骨直接紮在了何老網的心口上。
何老網躺在地上,抽搐半響,死了。
青葉趴在爹爹耳邊,嘶聲呼喊。
方柏公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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