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512章

作者:沙拉古斯

卡吧一聲!徐志穹踩斷了孔建臣的右腿。

孔建臣再度昏死過去,徐志穹拿了一枚藥丸,灌進了他嘴裏。

趙無功問道:“這藥還能讓他醒過來一次?”

徐志穹搖頭道:“不能,能讓他變啞巴。”

這是千戶留在明燈軒裏的好藥。

徐志穹轉身對兩名引路主簿道:“你們帶上孔知府,給他換身衣裳,抹上一臉泥,將送到流民之中,且在暗中看着他,讓他做幾天乞丐,等他死了之後,千萬記得把罪業摘回來。”

張仁俠和許笑生稍微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把孔知府拎了起來。

他們害怕。

有些恐懼不能在一朝一夕間消失。

但他們至少有戰勝恐懼的勇氣。

徐志穹對劉奔翔和曲少遊道:“你們兩個,跟着兩位主簿一起去,也好添個幫手。”

鄭武光在旁道:“我也一起去吧。”

徐志穹搖頭道:“你不必去了,一夜苦戰也算辛苦,回去歇息吧。”

鄭武光沒敢多說,等離去之時,牙齒咬的作響。

一個落魄道門,卻還嫌棄起我來!

你當真以爲我看得上這道門?你當真以爲我看得上這破爛地方?

我早就想走了,可我走之後,你們也別想好過,我讓你們這道門在竹州斷根。

……

許笑生從一個餓死的百姓身上,扒下來一身衣服,給孔建臣換上,把他頭髮弄散,再往臉上抹一層污泥,看起來和叫花子一模一樣。

他們帶着孔建臣去了竹鳶城,臨行之時,邱執信反覆叮囑:“千萬盯住他,等他嚥了氣,趕緊把罪業摘下來!這麼長的罪業千萬不能散失在凡間。”

腥舜饝宦暎s緊走了。

趙無功若有所思道:“自打我進了道門,師父就一直叮囑我,過了兩寸的罪業千萬不要散失在凡間,要想法設法取下來,

我想着,這罪業裏裝着惡人的魂魄,若是不取下來,讓惡人踏上黃泉路,逍遙法外,這卻違背了道門的本分,

可師父說不止於此,這罪業散失於凡間,還將貽害無窮,到底有什麼害處,師父卻一直沒告訴我,邱長史,你見識廣博,且說說這罪業之中還有什麼緊要所在?”

邱執信搖頭道:“我且說了,莫再叫我長史,真長史面前,我那點見識怎敢賣弄。”

趙無功看向徐志穹:“馬長史可願指教一二?”

徐志穹淡然一笑:“既是邱長史的地界,還是讓邱長史說吧。”

不是謙虛,是徐志穹真不知道。

邱執信一笑:“那我就獻拙了,按我師父當年所說,這罪業不是罪囚身上生出來的,而是世間固有之物,就像灰塵一樣,到處都是。”

徐志穹心頭一緊,他想起了一段話。

“罪業隨天地同生,恰如塵埃,彌散於天地之間,不因罪行而加增,不因善舉而削減。”

這是折威星君梁孝恩說過的一段話,大意好像和邱執信所說的基本相同。

趙無功還是不明白:“這罪業不是因爲惡人作惡生出來的麼?”

邱執信搖頭道:“惡人作惡不會生出罪業,惡人的惡行,就像一鍋漿湖。”

“漿湖?”趙無功更加費解。

徐志穹也很費解。

邱執信解釋道:“熬上一鍋漿湖,放在門口晾上一天,肯定要積滿灰塵,

惡行就和這漿湖一樣,長在人頭頂上,黏湖湖一團,且把這罪業全都吸附在了頭上,惡行越多,吸來的罪業越多,頭上的犄角也就變得越長,

等這人死了,若是魂魄離開了身體,這罪業裏的漿湖也就沒了,罪業就該消散了,二寸以下的罪業,會歸於塵土,陷於大地深處,可這二寸以上的罪業,會被罪主拿去。”

趙無功愕然道:“罪主是何人?”

邱執信搖搖頭道:“這我就不得而知了,恐怕連師父也不知曉,想必是和真神一樣,超脫於凡塵之上,

但我師父說過,既是進了咱們道門,就不能讓一根罪業落在罪主之手,罪人若是咱們殺的,得把罪業摘下來,縱使不是咱們殺的,也得想盡辦法把罪業撿回來,我師父就是爲了拿一根罪業,搭上了性命,這就是咱們道門的本分,這就是……”

話說一半邱執信突然哽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趙無功道:“趙推官,收了這多罪業,趕緊寫判詞去吧。”

趙無功點點頭,去了罰惡司。

荒村之中,只剩下了徐志穹和邱執信,邱執信長嘆一聲,一顆淚珠從面具之中滑落下來。

“我聽說京城罰惡司裏,出了一位少年英雄,叫馬尚峯,應該就是你吧!”

徐志穹沒有否認。

邱執信苦笑一聲道:“我活了這把年紀,且在道門虛度了這麼多年光陰,論心機、論膽識,卻和你差的這麼遠,

竹州罰惡長史臨死時,將這座罰惡司交給了我,我當着他的面答應下來,可罰惡司在我手上,卻變成了這副模樣,有朝一日我命歸地府,只怕也是個罪人!

馬長史,我知道你看不上這破爛地方,你且當可憐我,且當可憐這幾個判官,來這做個真長史吧!你若不來,竹州罰惡司就斷送在我手上了,我真心求你了!”

說話間,邱執信要下跪,徐志穹一把將他扶住。

“站直了說話,宣人的膝蓋是直的,判官的膝蓋更是直的!”

邱執信抬起頭道:“你答應我了。”

“我是真想答應你,可我眼下不能留在竹州,罰惡司變成這副模樣,我看着也難受,可好歹咱們的血脈還在!趙無功、張仁俠、許笑生、曲少遊、劉奔翔,這些都是有血性的判官,把咱們道門的血性留下,道門的血脈就斷不了!”

徐志穹把中郎院的開門之匙告訴給了邱執信:“若遇到難處,且去找我,我先去州府,把孔知府的後事給辦了。”

徐志穹轉身離去。

邱執信在身後呼喊一聲:“馬長史,臨走時,再來看弟兄們一眼!”

徐志穹答應下來,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回了中郎院,換了一身彪魑袍,帶上彪魑刃,提着燈唬匦氯チ酥聒S城。

竹鳶城裏一片大亂,同知馬季順正在四下搜尋孔知府的下落。

剛找到城南,忽聽衙差來報:“同知大人,大事不好,吆顏砹恕!�

“吆睿啃熘抉罚克皇且ヴd顯國麼?他怎麼下船了?”

衙差道:“小人也是不知,小人沒見過吆睿幸粋�年輕男子,提着一盞紅燈唬搅酥莞瞄T,說他是京城來的侯爺,

我們自是不信,還笑話了他兩句,沒想到他抬手就打,看門的差人險些被他打死。”

馬季順臉色煞白,他聽過徐志穹的名聲,也聽過他種種作爲,按衙差所述,卻和傳聞中的徐志穹有些相似。

他跨上戰馬,一路跑回州府衙門,待進了正堂,卻見徐志穹坐在書案之後,點亮了手裏的紅燈。

馬季順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雖說素未置妫铱催@衣着打扮和這一盞紅燈,他確係眼前這人就是徐志穹。

“竹州同知馬季順,見過侯爺!”馬季順跪地上磕了個頭。

徐志穹冷笑一聲道:“馬季順,你好大膽子,竹州餓殍滿地,你還敢搜刮米糧,謊報豐收,向朝廷邀功討賞?”

馬季順連連搖頭道:“侯爺,這和卑職無關,這都是知府孔建臣所爲!”

“一派胡言!”

“卑職所言,句句屬實。”

“孔建臣何在?”

“他,這個,今晚,糧倉,突然……”馬季順一時間說不明白。

徐志穹怒喝一聲道:“莫非是畏罪潛逃?”

“他,他,是,是!”馬季順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道,“孔建臣,畏罪潛逃了!”

第466章 路走窄了

竹州同知馬季順,在危急關頭,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說孔建臣畏罪潛逃,所有事情全都推在他身上。

“卑職已吩咐手下官差,四處搜尋孔建臣的下落,侯爺先去歇息,那惡俨蝗毡銜渚W。”

馬季順轉身要走,徐志穹喊一聲道:“且住,那惡僖ィ斁o的事情也得做,你們先給流民煮些粥飯,安頓他們還鄉,

拿上簿冊,把搜刮來的米糧如數退還,家中有人餓死的,立刻發放撫卹,寫一封奏章,把竹州的狀況如實稟報給朝廷,

這些事情立刻去辦,辦錯了,辦慢了,便摘了你人頭!”

馬季順得令,趕緊帶着手下人辦差去了,數百衙差忙做一團,點糧的,煮粥的,集結流民的,抓捕知府的,上上下下,滿城飛奔。

天明時分,知府孔建臣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在廊檐之下,和一羣流民躺在了一起。

這是竹鳶城!

孔建臣眼睛一亮,正想起身,滿身劇痛襲來,一扭身又摔在了地上。

哆哆嗦嗦半響,橫豎爬不起來,一片煙塵忽起,見幾名衙差騎着馬,衝着流民喝道:“有誰見過知府孔建臣?”

流民們根本沒見過知府,就算知府在眼前,他們也不認得。

孔建臣張開嘴,衝着衙差喊,可卻喊不出一點聲音。

衙差也沒留意到他,一路催馬揚塵而去。

孔建臣雙眼滿是血絲,眼睜睜看着衙差離去。

這羣廢物,且等本府回到衙門,卻讓你們統統下獄!

從清晨到正午,一共來了三夥衙差,且在這流民堆裏打探知府的下落。

他們都是衙門裏的老油子,知道這知府不好找,找到了也不好處置,且變着法的在這磨耗。

殊不知,知府就在他們眼前,像條蚯引似的,用下巴蹭地,正往他們身邊蠕動。

好不容易蠕動到一名衙差身邊,孔建臣剛一抬頭,撞在衙差褲腿上,被衙差一腳踹中了面門。

“這特麼死老花子,給老子找晦氣!”衙差拍打了一下褲腿,上前還想踹一腳。

另一名衙差道:“行了,別打了,沒聽同知大人說麼,那位吆畈蛔屧蹅儦蛄髅瘢s緊去找知府大人去吧。”

“特麼上哪找去,那老王八早就跑出竹鳶城了!”

“別管找不找的見,咱們且得忙活起來,你是不知道那位吆钍钟卸嗪荩 �

衙差們走了,孔建臣心急如焚。

吆顏砹耍康街莞耍�

他肯定知道了不少事!

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他知道了,皇帝肯定也會知道。

這些事必須推在同知馬季順身上,同知替知府擋罪,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我現在不在衙門,只怕那馬季順要把事情賴在我身上。

不行,就算爬,我也得爬回衙門!

想是這麼想,可真要爬哪有那麼容易。

孔建臣很久沒喫東西了,從昨夜到現在,連水都沒喝一口。

胃裏一陣痙攣,腦殼一陣暈眩,孔建臣爬不動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昏昏沉沉的流民,他知道對付流民的方法。

不給他們喫,不給他們喝,還不讓他們睡覺,在這樣的情況下,大部分流民堅持不了多久。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當前的處境比流民還差,不光沒東西喫,還沒水喝,最重要的是他還受了重傷。

照目前的趨勢,他肯定會比流民死的更快,恐怕連一天都堅持不到。

孔建臣四下張望,想看看周遭有沒有熟人。

遠處有個年輕人也在默默看着他。

這個年輕人認出了孔建臣,卻不動聲色,悄然離去。

他知道孔建臣附近有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