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475章

作者:沙拉古斯

賈興邦咬牙道:“無憑無據,侯爺卻要冤殺本官麼?”

“不是冤殺,是打殺!老孟!”徐志穹喊來了孟世貞,“給我往死裏打,當着百姓的面打,打到他認賬爲止。”

賈興邦喝道:“徐志穹,你這狗伲阊壑锌蛇�有王法?本官任憑你打,看能不能打斷本官這身鐵骨!”

孟世貞掄着鞭子開打,徐志穹吩咐人清點米糧,重煮粥飯,李普安正吩咐人把鍋裏的米湯倒掉,一個女子,抱着孩子,撲了上來。

“大人,莫要把這粥飯潑了,給我妮子一口吃,大人,我不喫,我妮子餓壞了,就給她一口吃,我求你了。”

李普安趕緊接過了碗,儘量多撈些米,給女子盛粥。

盛好了粥,李普安遲遲沒有遞過去。

他看那妮子的模樣不對。

“大人,大人,我求你,我就給我家妮子喫一口,就一口,我給你磕頭,我給你磕頭了大人。”

婦人不住的磕頭。

李普安猶豫片刻,還是把粥遞了過去。

女子把粥飯放在女孩嘴邊,女孩卻沒喫。

“喫呀,快喫呀,喫了,就不餓了。”女子輕輕把米湯倒進妮子的嘴裏。

“不是,那個,那個什麼……”李普安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位妹子,你這孩子,她,她都,她都……”

那妮子,不能喫了。

再也不能喫了……

“喫呀,娘餵你喫,”婦人一手摟着妮子,一隻手託着碗,把粥飯灌孩子嘴裏,“有飯喫了,不餓了,有飯喫了!”

米湯順着妮子的嘴邊流了出來。

馬廣利攥緊了拳頭:“這幫雜種!”

他上前揍了賈興邦一拳,踢了幾腳,賈興邦咳嗽幾聲道:“莫再打了,這不關我的事,是鮑德興和賀諫忠,他們謊報災民,謊報米價,騙了本官,本官有失察之責!”

鮑德興喝道:“銀子你也收了,都給你送去京城了,你特麼翻臉不認賬麼?”

孟世貞冷哼一聲:“該說的都說了,還打麼?”

馬廣利掄起鞭子道:“打,打他狗日的,不特麼說鐵骨麼?”

……

聞聽徐志穹來了,張竹陽和御史韋東良趕了過來。

張竹陽及其手下官員,頭頂罪業居然沒有變化。

御史韋東良,負責監督資財使用,臨走時,罪業一寸八。

而今,罪業兩寸四。

徐志穹看着韋東良,有些事情實在讓他無法理解。

這本是個好官!

“你貪了多少?”

韋東良愕然驚呼:“吆顮懞挝坌`於我,我自到浮州以來,一餐一宿都是花自己的銀子,從未……”

不等他把話說完,徐志穹喝道:“老馬,把他綁了,一起打!”

……

祕閣之中,長樂帝默默看着徐志穹,眼神之中只剩下絕望:“兄弟,我答應他們了,我當着他們面說的,我說回來就給他們升官,我說絕不虧待他們,

我說了,這次不能貪,就這麼一點事情,這事爲什麼就這麼難?”

徐志穹默而不語,他也高估了這些人的底線。

梁玉瑤在旁道:“我就說這種事情沒有不貪的,倒是張竹陽那廝有出息了,罷了,我派紅衣使去,好好敲打他們一下。”

“不用敲打!”一向樂觀的長樂帝暴跳如雷,“殺了,把那些貪了銀子的都給我殺了!把賑災的銀子給我追回來!”

“賑災的銀子好說,把他們家抄了,銀子自然會有,”徐志穹起身道,“再去戶部選三名官員賑災,讓他們抱着三顆人頭去浮州,我就不信改不了這毛病。”

第429章 我聽聽你有多苦

長樂帝再從戶部選拔了三名官員去浮州賑災,又選了三名御史監督資財使用。

徐志穹說到做到,讓這六名官員每人帶着一個搴猩先危盒裏裝着前一任官員的首級,隨官員一起趕赴浮州。

徐志穹同時吩咐提燈郎在大小粥場監視,凡是粥裏插不住快子的,立刻向徐志穹彙報。

三日後,夏琥送來好消息,新一任負責賑災的戶部主事洪善義罪業從四寸三長到了四寸五,他開始動作了。

徐志穹坐在侯爵府裏笑了很長時間。

夏琥擔心他瘋了,給徐志穹煮了些梅花酒,徐志穹喝了下去,這才平靜下來。

“我得去問問他,我到底怎麼才能說服他,怎麼才能不讓他往這賑災銀子裏伸手。”

夏琥噘着嘴道:“你還打算救他是怎地?我刀都磨好了。”

“誰打算救他了?我這不是爲下一任考量麼?”

徐志穹通過罰惡子令的錨點,直接去了浮州,先讓孟世貞把洪善義抓了,拷打一番,問出了他貪贓的手段。

人數,沒有過分虛報,多報了幾千人而已,徐志穹忍了。

米價,沒有過分虛報,就多報了三成,徐志穹也忍了。

那他到底在哪貪的銀子?

連徐志穹都想不出門道了。

後來經仔細查驗才知道,洪善義號稱給災民喫過肉。

“你說這肉在哪呢?”

他說每天都燉在粥裏了。

徐志穹特地從粥棚裏拿了一碗粥出來,端在洪善義面前道:“你這粥裏沒肉啊!”

洪善義說:“這肉啊,燉爛了,化成汁了,肯定看不出來!”

徐志穹又把煮粥的廚子叫來了,廚子表示:“沒見過肉。”

洪善義說:“肉,買回來的時候,晾乾了,切成碎末,直接混在米里邊,一併下的鍋。”

徐志穹又拿來了半袋子米,問洪善義:“這裏也沒有肉沫啊?”

洪善義說:“前一批摻了肉的米,喫完了,後一批肉,還沒到貨,沒來得及摻。”

徐志穹把米放在一邊,盯着洪善義看了半響,問了一句道:“咱們不扯吉爾了,你跟我說句實話,我要怎麼做,你才能不貪?”

“我沒貪……”

“給我打!”

“且慢!”洪善義流淚了,“徐侯爺,你太不講規矩了,你太不講大體!”

一聽大體,徐志穹馬上來了興致,吩咐人給洪善義鬆綁,給他弄了兩個菜,一壺好酒。

“你細說,什麼是大體,也讓我好好學學!”

“徐侯爺,你口口聲聲要賑災,災民合計兩萬人……”

“瞎特麼扯淡!”徐志穹怒道,“一萬三千多人,你到現在還特麼撒謊。”

洪善義道:“罷了,一萬三千多人,可這人數也不少啊,我手下有兩位官員,一百多隨員,浮州還送來一百多隨員,這兩百多人不分晝夜,馬不停蹄爲災民奔波,多拿點銀子難道不應該麼?你就是在街上僱個民夫,也得給點報酬不是?”

徐志穹瞪圓眼睛道:“你們平時不領俸祿麼?這不是爲官的本分麼?”

“我若在京爲官,領俸祿是本分,到這荒僻之地受苦,這就是本分之外,就該多拿些銀子!”

徐志穹道:“你來辦差,朝廷還另外給了貼補,數目可不小!”

“那點貼補好作甚?百十兩銀子罷了,我缺那幾個銀子麼?”

徐志穹道:“那你想要多少?百十兩銀子少麼?抵得過你一年俸祿了,這還不夠?”

洪善義嘆道:“徐侯爺,你太年輕了,你有今日的身份,全都是仗着機遇和時撸愀静欢颤N是賑災的大局和大體。”

“這不聽你指點來了麼,”徐志穹給洪善義倒了杯酒,“你給說說,什麼是大體!”

洪善義道:“賑災是辛苦差事,一萬三千多災民,喫穿住用,全得我們操心吧?”

徐志穹搖搖頭道:“喫,你們是操了心,穿、住、用,你們都沒管過。”

“這……這以後也是要操心的,”洪善義頓了頓,接着說道,“且說這喫,讓災民喫上一口飯,不容易,

得計算災民數目吧?得四下買米去吧?得僱人搭棚子施粥吧?還不能亂了秩序,還得防止有人冒領,還不能讓災民生事,你說這些事情,他好做麼?

就憑朝廷給的那幾個貼補,憑什麼讓別人跟着你做事?怎麼也得多給些實惠吧?”

徐志穹問道:“給多少合適?”

洪善義道:“朝廷給十萬賑災銀子,我留下五萬,可不是給我自己一個人,我分給手下人去,讓他們拿夠了,拿足了,

剩下五萬銀子,他們不會再過分克扣,至少有三萬銀子能用在災民身上,這就是我辦事的良心,這就是賑災的大體!”

徐志穹訝然道:“你剛纔說到了良心?”

洪善義點頭道:“這就是良心!你光說清廉有什麼用處?手下人若是拿不到好處,不給我出力,賑災的銀子一分一文都到不了災民身上!

我比別人花了更多的心血,可我從來不比別人多拿好處,這難道不是良心?這難道不是大體?我一番苦心,有誰能知曉?

災民是受了苦,可他們只能看到他們自己的苦,他們不知爲官的苦,爲官的苦,苦過災民千百倍!洪某卻不願把這苦楚說出來!

洪某們心自問,上對得起君恩,下對得起蒼生,幾句怨聲而已,我擔着就是。”

“你擔着?”徐志穹一臉敬意,“洪大人,你好襟懷!”

洪善義苦笑一聲道:“侯爺何必出言譏諷,我既是願意擔負罵名,也做好了丟官的準備,這烏紗帽,我是保不住了,等辦完了這趟差事,我找聖上,請辭就是。”

“請辭?那哪能行!朝廷哪能離開您這樣識大體的肱骨棟樑!”徐志穹又給洪善義倒了杯酒。

洪善義看着徐志穹道:“侯爺,明人不說暗話,這件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徐志穹蹲在洪善義面前,神情嚴肅道:“這件事情,要從大體來看,朝廷要賑災,給了錢,災民要活命,需要錢,但中間辦事的官員也想拿這錢,所以這事,實在不好辦,

我花了大把心思,想了這麼個辦法,朝廷的錢,全數交給災民,官員的錢,還是那些貼補。”

洪善義嗤笑一聲道:“那點貼補不夠。”

“不夠麼?”徐志穹道,“無妨,我再貼他們一身肉。”

洪善義一愣:“一身肉?什麼肉?”

“你這一身肉啊!”徐志清神情嚴肅道,“你是識大體的肱骨棟樑,只擔着幾句罵名卻還不夠,你還再擔着一個千刀萬剮!”

“徐志穹,你……”

“你看看你,洪大人,你急什麼,”徐志穹扯下來一隻雞腿,塞進洪善義的嘴裏,“這都是爲了大體,也是爲了洪大人的名節,

你剛纔也說了,你受苦了,比災民還苦千百倍,別人不知道你的苦,你自己還不願意說,我看着實在心疼,

這樣,一會剮你的時候,你就一直叫苦,把爲官的苦都說出來,細細說,這次要剮你五百刀,你千萬別說太快,

你一邊說,其他官員一邊看着,我得讓他們明白個道理,要是不貪呢,他們有貼補拿,辦完了事,還能升官,

要是貪呢,他們什麼都拿不到,還得賺這一身剮,這一裏一外,賬不就好算多了?

若是他們實在不想做官了,且聽聽你說的這些苦楚,我送他們回京城,把官辭了就是,我看他們舍不捨得!”

“徐志穹……你,你憑甚殺我,我要去見聖上!”洪善義跳起來和徐志穹撕打。

徐志穹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回身問一句:“刀磨好了麼?”

劊子手回應:“差不多了。”

徐志穹提醒洪善義一句:“你喫快些,差不多該上路了。”

……

出了監牢,門外已經佈置好了刑場,浮州的大小官員都被請來觀刑。

夏琥很不滿意:“官人,若是讓劊子手殺了這廝,這功勳可就不能全數給我了。”

徐志穹捏了捏臉蛋:“就這個時候會叫官人,你若不嫌腥血,且讓劊子手把最後一刀留給你。”

夏琥一臉歡喜:“留給我,留給我呀,我去驗屍,這有什麼好嫌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