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沙拉古斯
“別貪,你貪一個銅板我都會知道,別的人不用你管,管好你自己的手就行,聽明白了麼?”
徐志穹留下了一袋銀子在桌上,這袋銀子足夠船錢和飯錢。
這是徐志穹第一次請張竹陽喫飯。
拿着錢袋,張竹陽仔細掂量着其中的分量。
三日後,長樂帝欽點了十三名官員,其中七名官員由張竹陽指揮,前往各地修築河堤,三名官員由戶部郎中賈興邦指揮,前往浮州賑災,剩下三名官員由御史韋東良指揮,專門負責監督資財使用。
此外,長樂帝還任命徐志穹爲欽差大臣,掛個虛職,督辦河務和賑災事宜。
徐志穹並沒有隨一泄賳T南下,這是長樂帝的旨意,畢竟徐志穹還沒徹底康復。
臨行之時,徐志穹把十三位官員召集到一處,本該請他們喫杯酒,說幾句壯行的話,但徐志穹沒這個心情。
他盯着這十三個人看,看他們頭上的罪業,一一記錄了下來。
張竹陽的罪業由五寸變成了三寸七,他最近確實做了不少人事,罪業削減了許多。
賈興邦的罪業五寸二,是個斂財的老手,可清廉的名聲在外,因此長樂帝讓他指揮賑災,希望他和張竹陽一樣,能做點人事。
韋東良,罪業一寸八,在這批官員之中算得上一股清流,由他監督資材,算是用對了人。
十三個人的罪業一一驗過,徐志穹只叮囑了兩句話:“待你們把事情辦妥了回來,我替你們向皇帝請功,每人官升一級,
但是別貪,千萬別貪,哪怕貪了一個銅板,我讓你們人頭落地!”
條件都講明瞭,他們應該聽得明白。
御史韋東良很是不悅:“吆睿f的這是什麼話,卻看不起吾輩的人品麼?”
戶部郎中賈興邦嘆道:“卑職只知盡心竭力爲朝廷辦差,侯爺這話,卻讓卑職心寒,
此番我等趕赴浮州,一粥一飯都不用朝廷出錢,我們自己擔着就是,只要能讓災民把這場難關熬過去,賈某便是散盡家財,也心甘情願!”
“壯哉!”徐志穹讚賞一句,“我信得過賈郎中!”
張竹陽沒說話。
別貪。
他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他知道這兩個字有多難。
一十三名官員借陰陽法陣,率先來到了浮州。
賈興邦率人清點災民數量,這事情其實好做,徐志穹在浮州的時候,已經清點過了,在冊的災民,活着的有一萬三千四百多人,名冊都是現成的。
但這次清點出來的數量不太一樣。
戶部主事賀諫忠呈上一份名冊:“大人,這是卑職連夜記錄的災民名冊,請您過目,浮州共有災民四萬八千餘人。”
“四萬八千多?”賈興邦一怔,“這和吆钏f的數目,可差了太多。”
“術業有專攻,大人,咱們戶部就是做這行的,吆畎褦盗克闵倭耍芏嗬先鯆D孺都沒算進去!”
徐志穹把人算少了?
怎麼可能!
幾名精於數算的陰陽師佈下了法陣,和徐志穹一起統計的災民人數,怎麼可能算少了?
虛報人數只是第一步。
另一位主事鮑德興道:“這是採購米糧的清單,您過目。”
賈興邦一看,皺起眉頭道:“米價怎就貴了這麼多?”
鮑德興道:“去年收成不濟,周遭郡縣米價漲了幾倍,卑職費盡心思,才找了幾個講良心的糧商,大人,卑職絕無半句欺瞞。”
賈興邦嘆口氣道:“朝廷撥了十萬兩銀子賑災,原本以爲只有一萬多災民,算在人頭上,每人將近七兩銀子,好歹夠他們一天兩頓乾飯,置備些衣裳,還能有個住處,可這麼算下來……”
賀諫忠道:“大人,乾飯是別想了,別的都別想了,一天一頓稀飯,恐怕還得摻些糠皮。”
鮑德興道:“大人,咱們這趟差事不好辦。”
賈興邦嘆道:“不好辦,也得辦,別忘了侯爺的吩咐,我也不是第一次出來賑災,有些事情,你們心裏知道就好!”
兩名主事相視一笑:“卑職明白。”
鮑德興問了一句:“韋東良御史那邊,是不是也該……”
“你說呢?”賈興邦皺眉道,“他那邊不把事情說好,這事情能辦得乾淨麼?”
第428章 我就不信改不了
張竹陽到了浮州,花了兩天時間檢查河道。
他還真是個行家,很快找到了癥結所在,吩咐手下官員採買土石,僱傭人手,準備動工。
工部主事康守明呈上了清單,張竹陽看過之後,咂咂嘴脣道:“康主事,這土石賣的可比糧食還貴。”
康守明趕緊解釋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浮州缺土石,當地人也是這麼說,這裏的土石比米貴。”
張竹陽眼角一顫,笑笑道:“浮州多山,僱人挖來便是了。”
“山上的土石可不好動,浮州這地方,邪性,您該聽說過渾天蕩吧,就在浮州地界裏,人若是進去了,都沒有活着出來的。”
張竹陽繼續保持着笑容:“咱們說是上山採土石,怎麼說起渾天蕩了?”
“說的就是這個理啊,渾天蕩那地方不能去,這山上也不能隨便去,誰知道山裏有什麼東西,咱們可得罪不起呀!”
張竹陽聞言點點頭,接着往下看清單:“僱一個力工,一天要三百文?哪怕在京城,六十文也夠了。”
“大人,眼下正是農忙,這人手不好僱,三百文能僱上個把人就不錯了。”
“這,這也未免……”
“大人,我們不是第一次出來辦差,規矩都懂,這些事就不勞大人操心了,等到收工的時候,大人等我們消息就是。”
張竹陽連連點頭:“康主事,勞煩你把諸位同僚都叫來,我有些事情和他們商議。”
一聽這話,康守明笑了。
張竹陽還是那個張竹陽,上道!
把所有人叫來,肯定是爲了分錢的事。
他趕緊把腥司埤R,等着聽張竹陽吩咐。
張竹陽讓侍從擡出來個箱子,打開箱子一看,裏面全是五十兩一錠的金錠子。
朝廷撥下來的是銀子,怎麼變成金子了?
腥瞬唤馄湟猓瑥堉耜栃Φ溃骸斑@是張某積蓄,一點心意,諸位同僚別嫌少,一人黃金一百兩,
此次辦差,咱們就別動別的心思了,專心把河務辦好,張某真心謝謝諸位了。”
腥嗣婷嫦嘤U,且看着幾箱黃金,又看了看張竹陽,氣氛漸漸凝重起來。
主事康守明說話了:“張御史,您是信不過我們?爲什麼讓我們拿你的錢?”
張竹陽連連擺手道:“豈敢,豈敢,同僚一場,緣分一場,一份心意而已,諸位,收下吧。”
看腥四蛔髀暎瑥堉耜栃@一聲:“土石採買,人手僱傭,都不是什麼大事,張某自己去辦就好,這河堤上的險要之處,還得勞煩諸位,多幫張某照看着。”
張竹陽把金子分給了腥耍人也不好駁了他面子,且各自散去。
工部提舉嶽宏濟道:“張竹陽這什麼意思?想喫獨食是怎地?”
康守明搖頭道:“猜不透他心思,咱們且等上兩天,看他到底想作甚?”
……
三日後,侯爵府。
夏琥從浮州趕了回來,給了徐志穹一份名單。
徐志穹看了一眼名單,上面記述一十三名官員的罪業。
徐志穹看過之後,咬咬牙道:“怎麼就這麼難?”
夏琥道:“我去粥場看了看,一鍋粥裏的米,都能數得過來。”
徐志穹攥緊了名單道:“老孟不是在麼?他卻看着不管?”
夏琥嘆道:“我見了孟燈郎,他認得我,他說了這粥太稀,可賈興邦告訴他賑災是戶部的事情,掌燈衙門無權插手。”
……
浮州,駱懷縣,上源村,粥場。
幾口大鍋掀開了蓋子,鍋裏看不見米,就連湯都是清的。
三百多村民端着碗,等着這碗粥喝。
每天只有這一碗粥,但今天連這一碗粥可能都喝不上了。
戶部主事鮑德興提着鞭子,站在粥棚旁邊的臺子上,默默看着等着領粥的百姓。
平時他很少來粥場,但今天破了例,昨天有十幾個人嫌粥太稀,在粥場鬧事,被官差抓了,眼下就跪在臺子下邊。
鮑德興走到一名老嫗近前,抬起一腳將那老嫗踢翻在地:“任大個年紀不知羞臊!”
老嫗旁邊跪着一名中年男子,鮑德興上前在他臉上抽了兩鞭子:“你不是能叫麼?不是說喫不飽麼?你叫一聲我聽聽!”
旁邊還跪着一個老翁,鮑德興上前踩在老翁臉上,罵道:“沒把你這老東西餓死,卻敢在這來生事!”
十幾個人挨個踢打一遍,鮑德興喝道:“朝廷派欽差大人來賑災,我們幾個跟着賈大人不眠不休爲你們爭口飯喫,你們就這麼報答我們,良心呢?讓狗喫了嗎?”
鮑德興走到粥鍋旁邊,用勺子舀出一勺米湯:“你們知道這糧食從哪來?都是我們幾個跟着賈大人從嘴裏省出來的,爲了你們,我們跑斷了腿,操碎了心,
你們天天端着碗等飯喫,不知感恩也就罷了,還特麼在這廂鬧事,這粥給你們喫了,還不如給狗喫了!”
“那就給你喫了吧!”
砰!
不知誰在背後踹了鮑德興一腳,鮑德興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滾開的米湯被打翻,灑的他滿身都是。
“啊!啊!”鮑德興殺豬似的哀嚎,“誰!誰敢襲擊朝廷命官!來人,拿下,快將這暴民……”
鮑德興睜開眼睛看了片刻,嘴裏喃喃道:“侯,侯爺……”
站在他眼前的是徐志穹。
徐志穹身後是一羣兇悍的提燈郎!
徐志穹青筋暴起,揪着鮑德興的頭髮,摁在了鍋臺旁邊,咬牙道:“這特麼是粥麼?”
“是,是粥,侯爺,是粥……”
“是粥?你再好好嚐嚐!”徐志穹摁着鮑德興的腦袋,貼着米湯的水面,上湧的蒸汽燙了鮑德興一臉燎泡。
“侯爺,侯爺饒命啊!”
“賈興邦在什麼地方?”
“欽差……那,那什麼,賈大人在縣衙,正在處理公務!”
徐志穹回身喝道:“老孟,把賈興邦和賀諫忠一併給我綁過來!”
……
縣衙裏,賈興邦正在臥房午睡,一名俊俏的婢子站在臥榻旁,輕輕搖着扇子。
忽聽門外一陣吵鬧,賈興邦睜開眼睛,喝一聲道:“何人喧譁!”
婢子正要出門查看,卻見孟世貞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賈興邦坐起身子,皺眉道:“孟百戶,你來縣衙作甚?”
孟世貞笑道:“來請大人去一趟粥場。”
賈興邦怒道:“聖上命本官主持賑災事宜,本官不止一次說過,此事不勞掌燈衙門插手!”
“不插手,插腳如何?”孟世貞上前踢翻了賈興邦。
賈興邦喝道:“吾乃朝廷欽差,汝毆打欽差,意圖帜妫 �
孟世貞啐口唾沫道:“真欽差都到了,你還在這裝欽差,給我綁了!送粥場去!”
藉着陰陽師的法陣,孟世貞不多時便把賈興邦和賀諫忠一併送到了粥場。
臨行之時,賈興邦的罪業五寸二,短短几日間,已經長到了五寸五,徐志穹蹲下身子問道:“我臨行跟你說了什麼?我叫你別貪,你且說你貪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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