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421章

作者:沙拉古斯

徐志穹皺眉道:“既是明君,難道不是大宣的福氣?”

李沙白一笑:“本朝武宗皇帝,一生東征西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按史書所記,其爲一世明君,

然大宣無數兒郎戰死沙場,百姓飽受徭役賦稅之苦,十室九空,餓殍滿地,你覺得這真是大宣的福氣?”

徐志穹沉思許久道:“太子非窮兵黷武之人,北境之戰,是爲保家衛國。”

李沙白又道:“大乾真宗皇帝,重農事,尚節儉,常穿一身短褐,與百姓共同耕種于田畝,

但其眼中只有農事,其餘諸事在其看來都是閒事,都是錯事,他禁歌舞、禁書畫、禁戲劇、禁雜藝,

至其晚年,以至於茶、酒之類全部禁止,就連商事也禁,在其治下,大乾上下一片死寂,百姓終日耕作,活得如同行屍走肉,此等明君,乃大乾之福?”

徐志穹一怔。

大乾真宗皇帝他是知道的,這是史書裏有名的明君。

可他下了這麼多禁令,史書之中並無記載。

李沙白是怎麼知道的?

他怎麼連當時百姓的生活狀況都知曉?

李沙白又道:“大瑜朝孝宗皇帝,崇尚仁道、孝道,在史書之中也是明君,在位十九載,編撰《仁經》、《孝經》百餘卷,仁孝之道,已然高於律法。

一名惡徒,入室行竊,因行跡暴露,連殺一家七口,只因他對母親孝順,官府便免其死罪,當時竟傳爲佳話,

一名少年,難忍其父毆打母親,與其父爭執推搡,被官府抓捕,視作不孝,當街斬首,也傳爲美談,

這等荒唐之舉,在孝宗皇帝一朝比比皆是,有這樣的明君,乃大瑜之福?”

徐志穹揉了揉眉心,這事情,他又是從哪知道的?

“李畫師,你覺得太子是這種愚頑之人?”

李沙白搖頭道:“我時才說了,我與太子並不相熟,我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但我知道何芳是什麼樣的人,

我見過太多明君聖主,我親眼看着他們把一個繁華的盛世糟蹋的不成樣子。”

他拿起水壺,又沏一盞新茶,茶湯翻滾,還是望安河上的美景。

“三代王朝之中,唯有大宣最爲開明,唯有大宣稱得上謇C繁華,能在大宣活一世纔是百姓的福氣。”

這點徐志穹承認,拋開朝堂之上的種種陰暗,大宣的開明和繁華連徐志穹都爲之讚歎。

李沙白接着在畫架上作畫:“我信得過何芳,是因爲她能守得住大宣的繁華,她知道繁華從何而來,也知道繁華因何而去,

我考校過她,試煉過她,她是一個真正爲大宣而生的君主,我願盡我所能,保她爲君。”

徐志穹道:“我堅信太子也能守得住這片繁華。”

李沙白笑道:“這便是僵局,且看最終誰是贏家,太子修爲超過七品,按大宣祖制,不能繼位,這是大宣的規矩。”

徐志穹道:“若是不講規矩又當如何?太子身後站着聖威長老,站着陰陽司,站着皇城司,你知他們有多少雷霆手段?”

李沙白點點頭:“雷霆手段我已聽說一二,聖威長老想要殺了瑾王,強行立太子爲君,

請徐千戶轉告聖威長老,他殺不了瑾王,哪怕聯手太卜和鍾參,他也殺不了瑾王!

若是聖威長老不講規矩,李某也有不講規矩的手段,哪怕陰陽司、皇城司一併出手,李某也願意奉陪!”

徐志穹深吸一口氣:“李畫師,且容晚輩問一句,你的真實身份到底是誰?”

李沙白笑道:“你可知大瑜王朝的三品陰陽師李衍?”

徐志穹點頭道:“聽太卜說過。”

“你可知大乾王朝的畫師李思訓?”

徐志穹眨眨眼睛道:“也有耳聞。”

李沙白又道:“你可知本朝的三品名匠李伏生?”

徐志穹沒再說話。

難道這三個人都是你!

李沙白看着徐志穹道:“李某隻想按規矩做事,難道不合情理麼?”

“核理!”徐志穹端起茶杯,一口喝下,“李……前輩,這事咱們好商量。”

第380章 徐志穹的背後 到底是什麼東西?

李沙白的想法非常合理。

要說講理,想要當皇帝,修爲不能過七品,這是大宣的規矩,李沙白說的沒毛病。

要說不講理,想要開戰,李沙白曾和孽星硬鋼,在涼芬園輕鬆爆了三品饕餮隋智,京城裏這幾個三品加在一起都未必是他對手,而且現在太卜瘋了,鍾參還未必肯出力。

要說想要作弊,可以找太卜修改睿明塔,又或者找鍾參在太子身上刺字,可這兩條路都走不通。

李沙白有三品陰陽修爲,太卜曾經說過,凡塵之中,陰陽修爲最高者,當屬前前朝的李衍,太卜在睿明塔上的手腳騙不過李沙白。

李沙白還有三品墨家修爲,鍾參也曾說過,李伏生雖已歸隱,但只要這人還活着,鍾參就算不上世間第一匠人,他的手段也騙不過李沙白。

打不過,騙不過,說理說不過,從物理學的角度來講,這件事情貌似沒有緩和了。

但從數學的角度來講,這件事還有周旋的餘地,徐志穹提出了一個更優解。

“李畫師,你想讓瑾王當皇帝,給何姑娘爭取建立根基的時間,可你就不擔心瑾王賴在皇位上不下來?”

李沙白笑道:“那蠢人沒這本事。”

“沒這本事,但他有條根基。”徐志穹給李沙白沏了杯茶,拙劣的茶藝,讓李沙白直皺眉頭。

“你說有條根基,指的是哪一條?”

“還能是哪一條?”徐志穹看向了根基的位置,“大宣開國至今,沒有出現過一位女皇,瑾王倘若真霸佔了皇位不下來,羣臣縱使忍受不了昏君,也未必會支持何姑娘!”

李沙白喝了一口徐志穹衝的茶,火候和味道都不對,實在覺得難以下嚥,想吐了,又怕失了禮數,只得勉強下嚥:“對付這蠢人,李某還有把握,至於何姑娘能掙來多少功績,那要看她本事!”

徐志穹搖頭道:“莫要小覷了瑾王,你爲扳倒太子,勢必要惡戰一場,屆時兩敗俱傷,瑾王坐收漁利,卻要打你個措手不及,

橫豎都是爲了何姑娘爭取時間,咱們何不訂個君子之約,把瑾王直接繞過去?”

李沙白皺眉道:“如何繞過去?”

徐志穹道:“先讓太子當皇帝,當十年,十年期限一到,若李畫師認爲太子無力守住大宣的繁華,再讓太子讓位於何姑娘。”

李沙白皺眉道:“那我還費這些周折作甚?我把瑾王推在前面就是了爲了對付太子,

太子不是瑾王,他卻是個真正的聰明人,倘若他賴在皇位上不下來,我對他卻當真無可奈何。”

徐志穹挺起胸膛,一臉正色道:“太子絕對信守諾言,我願以聖威長老的性命作擔保!”

李沙白皺眉道:“你爲什麼以別人的性命作擔保,卻捨不得自家性命麼?”

徐志穹一臉謙遜道:“徐某位卑人輕,這事情就算我願意作保,李畫師你能答應麼?徐某這條命才值幾個錢?”

李沙白冷笑一聲:“粱季雄的性命便值錢麼?你可知大宣的皇位是什麼分量?”

“價錢好商量,二長老不夠,再把太卜算上,把太子的姑姑粱賢春也算上,他姑父鍾參也算上,他六姐粱玉瑤也算上,太子日後若是賴賬,你就找這些人算賬,徐某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找他們算賬,你眨什麼眼睛!”

李沙白雙眼微閉,他在斟酌徐志穹的話,他在權衡其中的利弊。

瑾王坐上皇位之後,肯定不會輕易下來。

但太子坐上皇位,更不會輕易下來。

李沙白把瑾王推在前面,正是爲了對付太子。

但徐志穹還提醒了一句:“給太子十年時間,大宣不會毀在太子手裏,給瑾王一年時間,大宣或許就被他毀了,屆時縱使逼瑾王退位,何芳也沒有足夠根基,皇位還是太子的,只是大宣繁華已經不在了。”

和李沙白商量事情,不能糾結於價碼,他佔理,還擁有絕對實力,只談價碼容易被他核平處理,只能站在雙方共同的利益上尋找突破口。

李沙白沉思良久,未作回應。

畫紙之上,突然浮現一行字,有人有話要說。

兩人的對話,何芳一直在暗中聽着,她在畫紙上作出了回覆:

“我願等十年。”

“殿下,莫要信了徐志穹的花言巧語。”

“我根基不足,尚需幾年光陰才能收穫人心,這幾年間難說瑾王會做出什麼事情,大宣卻經不起又一名昏君的禍害,

由太子當政十年,倘若他真能撐得起大宣的繁華,何某再無非分之想,倘若他撐不起,還請讓他兌現諾言,讓位於我。”

李沙白長嘆一聲。

難就難在了最後一句——兌現諾言。

這諾言哪有這麼容易兌現!

李沙白從畫架上拿出一張白紙,當即寫了一張契書。

契書之上,共有三點約定:

第一,太子粱玉陽繼位後,恢復何芳的公主身份,任命其平章軍國重事之職,另設宅邸,不居於皇宮。

這是給何芳的保障。

平章軍國重事,是一個身份相當於宰相的重要職務,在上輩子的史書裏,權傾朝野的賈似道,就是以“平章軍國重事”的職位,把軍政大權全都攥在了手上。

不居住在皇宮,是讓何芳的行動不受限制。

第一個條件就提的非常的狠。

第二,太子執政十年期滿,須讓位於何芳。

這是雙方的主要籌碼,也是雙方談判的基礎。

第三,太子當政期間,如自生人禍,以至蒼生受苦,須即刻退位!

這算是應急措施。

契約寫好了,可誰做擔保呢?

李沙白要求在契約之上留下兩個人名字和血跡。

一是太子,二是徐志穹。

徐志穹抿抿嘴道:“李畫師,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是什麼身份?也能做的了這份擔保?”

李沙白笑嘆一聲:“李某這雙眼睛尚可,應當是沒有看錯,

十年之內,你必當成爲一代人傑,你這條性命,卻比粱季雄要值錢些。”

徐志穹看着契書道:“倘若太子食言,抑或反悔,我會受到何種懲治?”

李沙白拿起毛筆道:“沒甚懲治,只不過要和太子一起變作一幅畫卷,掛在我茶坊牆上。”

“好……”

徐志穹深吸一口氣,提着毛筆,遲遲不肯落下。

李沙白繼續在畫架上作畫:“無須急此一時,且和太子商量妥當,再做定奪,

另外提醒你一句,只要你在契書上留下姓名和血跡,哪怕你有朝一日升到星官,也破解不了李某的手段!”

星官也破解不了?

十年之內,我有希望升星官麼?

徐志穹嘆口氣,將契書收了起來,正要起身告辭,卻見李沙白將一幅畫卷封好,交給了徐志穹。

“此乃李某一片心意,還請徐千戶笑納。”

送我一幅畫?

送我畫作甚?

書畫封的嚴實,徐志穹也不好當面拆開。

李沙白是個坦蕩的人,不至於用一幅畫來害我。

這幅畫應該別有深意,或是在政事上,或是在修爲上給我一句提醒。

就算什麼提醒都沒有,就算他隨便畫了幾筆,李沙白的真跡那麼值錢,讓娘子帶到書畫坊去賣了,終究不虧就是了。

帶上畫軸,徐志穹離開了茶坊。

李沙白喝了口茶,喃喃自語道:“十年之期,太子會答應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