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42章

作者:沙拉古斯

明燈軒是武栩的辦公場所,是一座燈燭長明不滅的書齋。這座書齋不大,但隔音極好,尋常人哪怕貼着牆根也聽不到裏面的聲音。

武栩坐着,兩個紅燈站着,這證明武栩要發脾氣了。

“你們兩個老老實實告訴我,是誰對王世潔動了家法?”

易旭樓連忙說道:“卑職未曾!”

陳元仲也道:“王世潔不在卑職管轄之下,卑職未動家法。”

易旭樓聞言,看了陳元仲一眼,心中有了些推測:

武千戶既然說是動了家法,那就證明他查到了線索,肯定是陳元仲暗中做了手腳,卻又要嫁禍在我身上。

這廝面善心狠,到了這把年紀卻還使這暗手,易旭樓暗自懷恨。

武栩又道:“王世潔惡行累累,動了家法也是應該,可你們事先應該知會我一聲。”

兩名紅燈郎連連否認,武栩大手一揮:“此事作罷,你等且記着,管好部下,留意分寸,休讓他們再胡言亂語,尤其是你部下史川!王世潔因公殉職,被他說成自相殘殺,卻把整個衙門拖進了渾水!”

史川是陳元仲的部下,陳元仲道:“這事正要和千戶商議,史川仗着是武威將軍的族弟,平素狂妄慣了,屬下這次真想動家法。”

易旭樓在旁道:“你想殺他?”

那是武威將軍的族弟,你可掂量掂量。

陳元仲搖搖頭:“殺他倒不至於,但在危急之時,這廝搖脣鼓舌,險些讓我等犯下大錯,這份罪責卻須好好懲戒!”

易旭樓聞言,心裏更加惱火,什麼叫“險些讓我等犯下大錯”?你當時不在,衙門裏只有我一個紅燈,你直接報我名字得了!這不就是說我偏聽偏信嗎?

武栩點點頭道:“是該懲戒了,狠一點,給他留個記性,若是覺得不服,且讓他去武威營尋他族兄去!此外,今晚巡夜,各值不得有絲毫懈怠!”

……

當晚,武栩去了皇城司正堂,鍾參準備了些酒菜,兩人小酌了幾杯。

客套話說罷,鍾參進了正題:“伯封,你且實話告訴我,王世潔到底怎麼死的?”

武栩道:“實話不都說過了麼?巡夜遇伲蚬陈殹!�

鍾參冷笑一聲道:“要是別人我就信了,王世潔是什麼人你當我不知道?皇城司的名聲被他敗壞了多少?若是你動了家法,此事我也不會追究,恤賞我幫你要了,白銀二百兩!可你得跟我說實話!”

武栩道:“只要能要來恤賞,你就當是我動了家法。”

鍾參皺眉道:“什麼叫我當你動了家法?”

武栩放下酒杯道:“你到底擔心什麼?”

“我擔心此事和今日的邪祟之事有關,案發至今,已有七十多名女子失蹤,刑部正被火上烤着,我可不想和這事有什麼牽連。”

武栩聞言,倒也有些興趣:“刑部查出線索了麼?”

鍾參喝了口酒:“線索倒是有一些,說是京城來了一羣人牙子,夥同作案,刑部正在私下搜捕。”

人牙子,就是人販子。

武栩拿起酒杯,也喝了一口:“你信麼?”

鍾參笑道:“信個屁!人牙子瘋了怎地?來京城做這大案子?京城的女子更值錢麼?犯得上他們豁出這條性命?這是刑部找的託詞!”

武栩給鍾參倒了杯酒:“指望刑部那幫廢物,這案子肯定破不了,你且等着吧,到最後還得落到你頭上。”

鍾參放下酒杯道:“我且把話跟你說清楚,不管武威營、青衣閣還是你掌燈衙門,誰都別和這樁案子扯上關係,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

武栩笑道:“跟我們翻臉有什麼用?把你牽扯進去的肯定是陛下,皇命難違,你能躲得過去嗎?”

鍾參長嘆一聲道:“躲過一天是一天,這案子背後有大來頭,卻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告訴你手下人,這些日子加着小心,遇到事情,頂得住就頂,頂不住就撤,可千萬魯莽不得。”

武栩聳聳眉毛:“本分卻不要了嗎?”

鍾參道敲敲桌子道:“本分要,性命也要!你知道我性情,死的我不理會,我只管活的,王世潔這事就此作罷,改日我叫人把恤賞給你送去,你看好了提燈郎,不能再出人命了!”

……

當晚,徐志穹跟着孟世貞巡夜,走到街上,看到了不少賣花的。

“今夜賣花的怎麼這麼多?”徐志穹倍感詫異,難道大宣也有情人節嗎?

孟世貞笑道:“傻小子,今天二月十五花朝節,剛發了俸祿,你且買一株好花,送給心上的小娘子吧。”

第39章 花朝節驚魂

燒香點茶,掛畫插花,四般閒事,不宜累家。

大宣愛花,每年仲春十五日,爲花朝節,白日裏,京城萬人空巷出來遊園賞花,大小集市舉目皆花,男女老幼插花戴花,一株上等的姚黃牡丹能賣到三千錢。

提燈郎巡夜,天自然是黑了,馬廣利輕嘆一聲道:“白日裏還想着陪着娘子出來賞花,結果爲王世潔那殺才在衙門耽誤一天!”

李普安道:“莫再提那殺才了,夜裏卻瘮得慌,咱們還不如去集上看看有沒有好花。”

王振南搖搖頭道:“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好花?都是別人挑剩下的!”

馬廣利笑道:“挑剩下的也好,便宜呀!”

孟世貞看了看腥耍骸叭ゼ锌纯匆矡o妨,我可把規矩說明白,不能敲骨髓,買東西得給錢!”

最大的集市在城西,叫西集,那太遠,腥隧樎啡チ颂顺潜钡募小�

城北窮苦,但畢竟是過節,花朝節在大宣是重要節日,集市裏非常熱鬧。

賣花的最佳時機已經過去了,眼下商販們只想把手裏的花盡快處理出去,價格確實便宜。

徐志穹看上了一株茉莉簪花,上前問價,賣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看到提燈郎,連忙說道:“這花送給燈郎老爺就是了。”

孟世貞皺眉道:“這叫什麼話,誰佔你這點便宜?只管說價就是!”

少年壯着膽子說道:“實不相瞞,這是上品茉莉,放在白日裏,一株少說也得三百錢。”

三百文錢一株花!徐志穹咂了咂嘴脣。

李普安在旁道:“誰問你白天的價錢了,你這花不賣,也是回家等着乾枯,且說眼下的價錢就是!”

少年道:“這花一時枯不了,您看仔細,這是乾花。”

原來這支茉莉不是鮮花,是一支加工過的乾花,可成色沒有絲毫減損,湊到鼻子近前,濃香醉人。

徐志穹道:“這花我買了。”

少年道:“我也是急着收攤,這支花,算您八十文吧!”

徐志穹見其他簪花也是精緻,拿出錢袋道:“我買三支!”

少年想了想:“三支便算您二百文。”

徐志穹數出二百文錢,少年用三支竹筒裝了花,交給了徐志穹。

花放在竹筒裏,正好方便帶着,大宣的商人生意做的周道。

徐志穹拿出一支送給孟世貞,當着領導的面買東西,理應給領導帶一份,徐志穹自然明白禮數。

可孟世貞連連擺手道:“志穹,你不懂這規矩,簪花可不能隨便送,我若是收了,咱們兄弟可就說不清了。”

徐志穹趕緊把花拿了回來,他對孟世貞沒有任何興趣,他是真不知道這裏邊的規矩。

馬廣利在旁打趣道:“志穹啊,你爲什麼買了三支花?你到底有幾個心上人?”

王振南道:“最美不過少年時,三個不算多。”

孟世貞挖苦一句:“再多能多得過你!”

王振南聞言道:“孟青燈,咱們可是有過約定,我嗆了史川一頓,給你爭了臉,你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能忘了。”

孟世貞抿了抿嘴,他答應再給王振南說一房小妾。

“不急此一時,你等我消息。”

李普安看了看徐志穹:“要我說,志穹還沒找到心上人,他這三枝花,是給勾欄娘子準備的,北垣瓦市的桃花棚子裏,正好有三位舞娘。”

徐志穹憨憨一笑,看來李普安也是桃花棚子的常客。

孟世貞詫異看着李普安:“那破地方你也去過?”

“那地方不破,你去了就知道,志穹是個會享福的人!”

三人說說笑笑出了集市,半路上卻遇到了一位熟人。

大師姐尉遲蘭,腳步匆匆,正要趕往青衣閣。

徐志穹正打算明天去找她,不期在這裏偶遇。

多日未見,兩人有些侷促,大師姐問一聲道:“這是去巡夜麼?”

徐志穹點點頭。

尉遲蘭道:“我這廂,另有事情,就先走一步了。”

在皇城司,有些事情不能隨便打聽,無論武威營、青衣閣還是掌燈衙門,都有着特務機構的特殊性質。

徐志穹沒多問,從懷裏取出一支茉莉。

“這個,給,師姐。”

不需要多說,最簡單的表達,是尉遲蘭最喜歡的志穹。

幾個同僚都識趣的躲在了遠處。

師姐拿着茉莉花,眼眸之中有些溼潤。

大宣是個文明開化的國度,不像史書中那些矇昧頑固的王朝,一提男女之情就犯了諸多忌諱。

大宣沒那麼多忌諱,大宣沒那麼愚昧。

師姐很想抱抱志穹,哪怕在街邊抱了也不會引來異樣的目光。

可想了想還是有些羞澀,紅着臉不敢看徐志穹的眼睛。

尉遲蘭想把簪花戴上,卻想起來今天日子特殊,不能戴。

她想找一件東西給徐志穹做回禮,可眼下沒有合適的東西。

兩人默默在街邊站了許久,尉遲蘭道一聲:“志穹,我要走了。”

尉遲蘭把茉莉藏進了衣襟,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

徐志穹帶着甜蜜的笑容,目送尉遲蘭的背影。

對大師姐,他有的是耐心。

同僚們湊上來打趣,馬廣利道:“這姑娘好,長得瓷實!”

王振南搖搖頭道:“腰身纖細掌中輕,一條臂彎能抱住的纔是好女子,這姑娘,太壯碩了。”

李普安點頭道:“還是振南兄內行,這姑娘,是有點大了。”

腥似奉^論足,孟世貞卻把徐志穹叫到了一邊,單獨說了兩句話。

“我若是沒看錯,這姑娘是青衣閣的吧?”

徐志穹點頭道:“是我在書院的同年。”

孟世貞長嘆一聲道:“姑娘是個好姑娘,看得出來,也對你一片真心,可兄長要勸你一句,咱們這行當,你別看平時懶散些,實則是刀口舔血的營生,說句不中聽的話,將來有了孩子,一轉眼就可能沒了爹,你可別讓孩子再沒了娘。”

徐志穹一愣:“此話怎講?”

孟世貞壓低聲音道:“那姑娘的衣服裏穿着軟甲,還藏着不少兵器,你看不出來,但卻逃不過我的眼睛,她今晚應該是殺人去了。”

徐志穹表情非常驚訝,但內心十分平靜。

大師姐是武徹書院的殺道學子,皇城司是特務機構,殺人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可師姐畢竟只是個九品,讓她單獨執行刺殺任務,是不是太冒險了。

孟世貞道:“這你倒不用擔心,剛入門的丫頭也只能在旁看着,真操刀的都是老青衣。”

徐志穹有些好奇:“到底什麼事?非,非得青衣閣出手?”

孟世貞一笑:“模棱兩可的事。”

“這,這又怎講?”

孟世貞侃侃道來:“皇城司裏的事,有能見得光的事,有見不得光的事。能見得光的事,都讓武威營幹了,拿着聖旨,抄家拿人,有頭有臉,有裏有面,

可有些事,不是那麼名正言順,說這人該殺吧,沒有聖旨,你要說不該殺吧,皇帝又不止一次說要殺他,這個時候就輪到青衣閣了,她們能殺。”

徐志穹一愣:“她們爲什麼能殺?”

孟世貞把聲音壓到極低:“按大宣律,青衣閣有鋤奸斬佞之權,可以先斬後奏,只要她們能拿出罪證,哪怕殺人也算無罪,最重要的是皇帝可以不知情,這事可以和皇帝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