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41章

作者:沙拉古斯

“都給我住手!”老紅燈一聲虎嘯,所有人安靜了下來。

易旭樓指着仵作道:“收了王世潔的屍體,仔細再驗,所有提燈郎全在小舍歇息,不準離開衙門一步!”

他覺得史川說的沒錯,他相信這事是熟人做的,徐志穹嫌疑最大,其他人也得先控制起來。

易旭樓選了幾名心腹,帶上涉事的兩名綠燈肖松庭和喬順剛,一起先去了北垣。

按理說,掌燈衙門問話,應該把證人提到衙門。

但此事非同小可,易旭樓當場審問,不給對方揣摩供詞的機會。

到了北垣,易旭樓先去了城門,伍善興正在營地休息,得知紅燈郎來問話,趕緊上前答話:“昨夜徐志穹來過,與卑職小酌了兩杯黃酒,絕沒有貪杯誤事。”

易旭樓問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伍善興答道:“二更時分,我記得聽到過更梆聲,平時也是這個時候。”

易旭樓抱拳,伍善興還禮,紅燈郎又去了白芍藥茶鋪。

白日裏沒什麼生意,老闆娘正在後屋打盹,且叫夥計在前邊照看,聽說紅燈郎來了,小娘子嚇得滿身是汗,半響才聽懂問題:“您問徐燈郎?徐燈郎來過,每晚都來喫杯茶。”

“什麼時候來的?”

“這,這……”小娘子思索許久,突然想起徐志穹昨晚問過時辰,“三更多了,打更的走過去好一會。”

白芍藥茶鋪的證言也沒問題。

易旭樓又去了林二姐的花糕鋪,林二姐雖說是個姑娘家,可天生性情沉穩,見了提燈郎並不慌亂。

易旭樓問道:“掌燈衙門白燈郎徐志穹,昨夜來過你這嗎?”

林二姐點頭道:“來過,買了一斤多花糕。”

易旭樓又問:“可記得什麼時候來的。”

“四更天,打更的剛走。”

林二姐的證言也沒問題。

最後到了北垣瓦舍,桃花棚子。

桃花棚子白天沒有表演,老闆和舞娘都睡了,只留了一個夥計在外邊看門。

看見了紅燈郎,夥計以爲自己做了噩夢,連扇了自己幾個耳光,發現不是夢,且身子一軟,跪在地上不停打哆嗦。

易旭樓問:“掌燈衙門白燈郎徐志穹,昨夜可曾來過?”

“嗨嗨,嗨個……”夥計張着嘴,閉不上,說不清楚話。

“來還是沒來?”

“嗨,晚上嗨!”(來,晚上來的)

“你說甚來?”

“徐燈,嗨,晚上嗨!”

聽他吱吱呀呀胡言亂語,易旭樓大怒:“提燈郎!掌燈!”

綠燈郎龔太逄统鲆粋�三尺鐵盒,扣動機關,放出四十八盞紅燈唬笥腋鞣侄谋K,夾出一條掌燈公堂。

紅燈郎的排面,比青燈郎大得多,給他掌燈的不是白燈郎,是綠燈郎,墨家七品修者龔太濉�

易旭樓多年未曾掌燈,兩邊燈恢拢纬闪藷o形之牆,就是彪螭鐵壁,看起來和青燈郎的彪螭鐵壁沒什麼區別。

但眼下正是白天,鐵壁之內卻成了黑夜,

天空漆黑一片,紅燈灼灼耀眼,烏雲翻滾間電閃雷鳴,狂風呼嘯中煙塵四起,這一座掌燈公堂,宛如把地獄搬到了人世。

在外邊看,心驚膽寒。

在裏邊看,魂飛魄散。

夥計被嚇掉了魂,在掌燈公堂之上直接暈了過去,易旭樓大怒,吩咐提燈郎把勾欄裏的人都抓出來。

老闆、舞娘、雜役、廚子,全都抓了出來,在公堂裏邊,只有老闆還能說得出話。

“徐燈郎來過,每夜都來,昨夜也來了!”老闆說話的腔調很是悽慘,但起碼口齒還算清楚。

易旭樓喝道:“什麼時候來的!”

這聲音就像從天而降的炸雷。

事實上這就是炸雷,如果易旭樓懷疑老闆說謊,只需要吼一聲就能劈死這店老闆。

“什麼,什麼時候,什麼時候來着……”店老闆真想不起來了,徐志穹來的時候,他都睡下了。

易旭樓喝道:“給我用刑!”

一盞紅燈飄到了易旭樓頭頂,裏面裝着滾燙的熱油,就要落在老闆身上。

老闆慘叫一聲,忽聽一名舞娘道:“想起來,想起來了,徐燈郎是昨夜五更來的,我聽到了更梆子聲音,徐燈郎讓我揉腿,兩條我都揉了,然後徐燈郎就睡了,天不亮又走了,民女說的都是實情!”

這一嚇唬,舞娘都想起來了。

夥計也醒了,“說的沒錯,就是五更!”

各方證詞清清楚楚,除此之外,還有十二盞守夜燈可當物證。

守夜燈上,一條標記都不少!

徐志穹的嫌疑洗清了。

不是徐志穹又能是誰?

這事既然和徐志穹無關,也就證明和北垣無關,那就只能去望安河了。

易旭樓下令收燈,率腥チ送埠樱诎l現屍體的地方查了一下午,沒有收穫。

這會是誰做的?

難道真是史川俸白劫?

老紅燈捂着腦門一陣陣暈眩,忽見一名青燈郎來報;“武千戶回衙門了。”

第38章 因公殉職

聽說武栩回來了,易旭樓快馬加鞭回了衙門。

到了衙門口,正遇到皇城司指揮使鍾參,易旭樓趕緊下馬施禮。

“老紅燈,請起,”鍾參扶起了易旭樓,“我聽說有提燈郎出事了,專程過來看看。”

千小心,萬小心,還是驚動了指揮使。

罷了,這事到底也瞞不住,且看武千戶怎麼處置吧。

易旭樓滿心忐忑跟着鍾參進了衙門前廳,卻見前廳裏已經擺好了靈堂,王世潔的屍首已經被收在了棺材裏。

武栩默默站在棺材前,眼淚一雙一行,自眼窩滑落。

所有提燈郎全都穿上了一身黑衣,站在靈堂前流淚,啜泣之聲不絕於耳,其中數孟世貞哭的最爲傷心,扶着棺材,嘶聲泣曰:“世潔,世潔,你怎麼就這麼走了?世潔啊!兄弟捨不得你呀!”

梆!梆!梆!

孟世貞哭的傷心,不停捶着棺材板,幾個人都拉不住。

易旭樓還沒弄明白什麼意思,武栩抬頭道:“你們去換身衣服,今天衙門都穿黑衣,給世潔守靈。”

腥烁髯匀チ诵∩幔瑔添槃倓倱Q好衣服,卻聽有人在外敲門。

“喬百戶,是我。”

“志穹啊,進來吧。”

徐志穹推門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顆蒜頭。

喬順剛皺眉道:“你這是作甚?”

徐志穹道:“千戶吩咐了,一會出去守靈,咱們都得哭。”

喬順剛哼一聲道:“爲那個殺才,我哭不出來。”

“這是千戶的吩咐。”

“千戶吩咐了又怎地?老子不會做戲!”喬順剛是剛直的人,“我哭不出來,就是哭不出來!”

徐志穹吸吸鼻涕道:“千戶說了,不哭往死裏打,剛纔孟青燈差點被千戶打死。”

……

鍾參來到武栩身邊,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栩長嘆一聲,沒等回答,卻見喬順剛衝到靈堂上,放聲哭道:“世潔呀,世潔,你真就這麼走了,兄弟心疼啊!”

孟世貞在旁哭道:“疼啊!”

梆!梆!梆!

兩人一起拍打着棺材。

鍾參安慰兩人道:“保重身體,保重身體啊,伯封,你先說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武栩長嘆一聲道:“掌燈衙門白燈郎王世潔,昨晚巡夜,遇到強人,與之殊死相搏,因公殉職。”

“強人?”鍾參愕然道,“哪裏來的強人?”

武栩看向了董慶山,董慶山擦擦眼淚道:“昨夜在望安河邊,我等正在巡夜,忽見一人神色匆匆,形跡可疑,我讓王世潔過去詢問,沒想到那人見了世潔掉頭就走,然後,然後……”

董慶山突然哽咽了,轉身對着棺材哭道:“世潔呀~”

武栩看了一眼楊武,如果董慶山忘詞了,楊武必須跟上。

楊武道:“王燈郎追了過去,我們也在後邊追,那晚人多,跟丟了,等到了金汁灣,纔看到了王燈郎,當時王燈郎已經,已經……”

說到這,楊武也哽咽了:“王燈郎,你去的慘呀!”

王振南在旁安慰道:“世潔這人隨和,你叫世潔兄就好。”

鍾參聽明白了大概:“那歹人是何身份?”

武栩搖頭道:“尚未知曉。”

“可有留下什麼線索?”

“線索全無。”

“事發當晚,可有其他人證?”

董慶山哽咽道:“除我等之外,再無人證。”

“這個……”鍾參臉色有些難看,沉吟半響道,“你等先處置好喪事,等我叫武威營和青衣閣另行偵查。”

鍾參給王世潔上了柱香,轉身要走,武栩打了個手勢,一個半老婦人帶着兩個男子衝到正廳之中,放聲哭嚎:

“夫君,你死得好慘!”

“父親,你死得冤呀!”

“夫君,你爲朝廷拼上了這條性命,留下我們孤兒寡母,這日子可怎麼過!”

“父親,你冤呀,你爲官廉潔,兩袖清風,一點家當都沒有給我們留下,我們今後是沒法活了。”

鍾參看了看這三個人,婦人應該有五十多歲,兩個男子都是三十多歲的模樣,且問武栩:“他們是……”

武栩介紹了一下,婦人是王世潔的妻子,這兩個男人是他兩個兒子。

王世潔看起來年齡沒有那麼大,那是因爲他有九品的修爲,壽命比正常人長了三分,他原本是京城之外一座縣裏的衙役,在三十六歲那年成了殺道九品,而後上下打點,進了掌燈衙門,在衙門當了十九年的白燈郎,如今已經五十五歲了。

他妻子只比他小一歲,又因爲沒有修爲,看着比他要蒼老不少,兩個兒子一個三十五歲,一個三十一歲。

這兩個兒子早就成家了,這還算得上孤兒寡母?

怎麼算,不重要,重要的是武栩鬧這一出,是爲了要錢的。

靈堂裏哭聲一片,鍾參要是再不表個態,事情就尷尬了。

“王世潔爲國殉職,我必將此事稟報陛下,懇請撫卹。”

這意思就是幫你們要錢去。

鍾參臨走時又說一句:“武千戶,晚上到正堂一敘。”

……

鍾參走了,武栩收了眼淚,讓人先安頓好王世潔家眷,隨即把兩名紅燈郎叫到了正院明燈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