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352章

作者:沙拉古斯

徐志穹拿出兩隻酒壺,指着其中一隻道:“張某共有三條計策,逐一行使,可助同知躲過一劫,其一,先花些銀兩在御史臺,讓御史們撤回奏章,從根源上平息風波。”

劉江浦捏着下巴道:“御史臺中,雖有幾位舊友,但像王彥陽、邱棟才之流,劉某無可奈何。”

遇到硬骨頭御史,劉江浦自然沒有辦法。

徐志穹又指着另一隻酒壺道:“再花些銀子去內閣,把奏章壓住,零星幾名御史上奏,事情應該不難平息。”

劉江浦道:“平息京城風波不難,只怕徐志穹借題發揮,再度興風作浪。”

“第三條計策卻是關鍵!”徐志穹指着五隻酒杯道,“剿孽軍來滑州剿滅血孽門,劉同知且給出些線索,讓剿孽軍有些斬獲,屆時再花一筆銀子于軍中,讓剿孽軍自此離開滑州,事情當就此了結!”

劉江浦點頭讚歎道:“果真好計,只是劉某與剿孽軍諸位將領並無來往,又聞林天正、左楚賢等人性情倔強執拗,倘若無人引薦,縱使送了銀子,只怕也沒人肯收。”

“張某來此,正爲此事,”徐志穹指着兩隻酒壺道;“御史臺和內閣的銀子,劉同知自行送去,不須張某插手,然剿孽軍中也有人願助同知一臂之力,張某願爲同知引薦。”

劉江浦一愣,低聲問道:“可是玉瑤公主?”

徐志穹不語。

劉江浦又問:“莫非是剿孽將軍?”

徐志穹看着周圍的男女侍者,依舊不肯開口。

劉江浦笑道:“這些都是我心腹之人,張御史不必顧慮,但講無妨。”

徐志穹搖搖頭道:“於閣下是心腹之人,於張某卻是生人,張某卻不敢在生人面前胡言亂語。”

他在看着劉江浦的反應。

倘若劉江浦把侍者支走,徐志穹會拼盡渾身解數,把劉江浦抓走,細細拷問。

可劉江浦十分謹慎,始終不讓侍者離開:“御史既是不肯說,在下也不敢強求,此事且託付給張御史就是,且容在下籌措一日,明日正午,便將白銀兩萬兩交予張御史,請御史在軍中打點疏通。”

徐志穹答應下來,特地叮囑了劉江浦一句:“徐志穹已經到了滑州,閣下千萬小心,不該讓他看到的東西,絕不能讓他看到。”

劉江浦一笑:“有什麼東西,卻怕他看?”

徐志穹拱手施禮:“不該過問的事情,張某一句都不多問,今夜言盡於此,同知多加小心。”

……

離開內池,徐志穹當晚仍舊住在軟煙泉,比及夜深人靜,徐志穹把陶花媛呼喚出來,問道:“同知府有動靜了嗎?”

陶花媛道:“劉江浦回到府邸,不多時便乘馬車出城去了,我已派了部下沿途追蹤。”

徐志穹笑道:“甚好!”

陶花媛詫道:“你知道他要去哪?”

徐志穹且把今天與劉江浦會面的事情簡要講述一遍,陶花媛驚喜道:“好個傩∽樱覅s擔心你直接問他饕餮外身所在。”

徐志穹笑道:“我只要有一句提起饕餮外身,劉江浦不僅不會說出實情,還不會讓我活着離開此地。”

陶花媛道:“經你這番威嚇,劉江浦今夜必定去找饕餮外身,或是將之轉移,或是加緊戒備!”

徐志穹昂首挺胸道:“爲夫手段如何?”

陶花媛讚歎道:“若單論心計,只怕連我都不及你。”

徐志穹又道:“我時才烹製一碗魚羹,頗有嚼勁,桃兒可願品嚐?”

陶花媛錘了徐志穹一拳:“卻不急在今夜,我怕手下陰陽師會有閃失,今夜卻須親自跟去。”

徐志穹點點頭:“千萬小心,不要驚動了劉江浦,更別驚動了饕餮外身,等劉江浦放出血孽門的消息,纔是咱們動手的良機。”

第316章 兩萬白銀

第二天正午,徐志穹正躺在臥榻之上,指導“樂師”“彈琵琶”。

“琵琶最講究功底,左手按弦,一分一寸都要拿捏精準,右手彈撥,一張一弛都得攥住火候,你這火候有點過了,不要攥這麼緊,也不要彈這麼快……”

徐志穹指導的非常認真,待彈過一曲《潤無聲》,忽聽叩門聲想起。

軟煙泉掌櫃魏水軒推門進來,笑吟吟道:“御史大人,車馬給您備好了,劉同知今日事忙,就不來送您了。”

劉江浦把銀子備齊了,讓魏水軒交給徐志穹。

兩萬兩銀子很多麼?

很多!

得用馬車拉。

徐志穹來到客棧後院,但見一輛兩匹馬拉的廂車已經備好,車廂裏裝着四個木箱,魏水軒逐一打開木箱,給徐志穹驗看,箱子裏裝的都是五十兩的銀錠子,每個箱子裏各裝着一百錠。

馬車旁邊,有一位車伕抄着手,正等着徐志穹招呼。

徐志穹看了看車伕,又看了看魏水軒:“怎麼?你是捨不得這輛馬車,還是擔心我不會趕車?”

魏掌櫃連連擺手,他在軟煙泉經營幾十年,這點規矩能不懂麼?

車伕不能隨便提供,這等於暴露對方的行蹤。

“客官,您誤會了,馬車送您了,您隨時啓程,”在院子裏,有別人進出,魏水軒不再稱呼御史,只管徐志穹叫客官,“這車伕,您若是想用,就讓他幫您趕一段路,若是覺得不方便,您隨便找個地方讓他下車就是。”

徐志穹搖頭道:“何必這麼麻煩?還得讓這兄弟受累跑一趟!這車我自己趕着就是!”

“客官自便,您一路小心!”

徐志穹趕着馬車除了軟煙泉,說實話,他不太會趕車,當初去圖奴大營,他趕車的時候把粱季雄扣在了車底下。

好在這條大路還算平直,魏水軒選的也是上等好馬,這一路走的倒也輕鬆。

徐志穹一邊趕着馬車,一邊想着劉江浦的動向。

這廝是回了同知府?還是守在了饕餮外身那裏?

這次徐志穹可猜錯了,劉江浦眼下就在軟煙泉,徐志穹走的時候,他在一旁的閣樓上靜靜的看着。

“一路盯緊他,看這廝到底是不是去了剿孽軍大營,”劉江浦吩咐身邊幾名護衛,“每天都要把他的去向告訴我。”

劉江浦昨夜確實去了饕餮外身的駐地,等看到那座荒蕪的小山安然無恙,劉江浦平靜了下來,可突然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徐志穹和我無冤無仇,他想要害我,意味着他肯定是衝着真神外身來的。

可最先提醒我的,爲什麼會是素不相識的張竹陽?

也許張竹陽是某位大人物派來的,可這位大人物也太託大了,竟然讓張竹陽隻身一人來見我。

我性情如此多疑,他就不怕我直接殺了張竹陽?

劉江浦越想越覺得奇怪,第二天便到軟煙泉觀察張竹陽的動靜。

看到“張竹陽”清早起來,便和姑娘一起“彈琵琶”,和正常男子似乎沒什麼區別。

他沒有驚動“張竹陽”,雖然劉江浦有獨特的通訊手段,但確切掌握京城的消息依然需要時間。

在掌握確切消息之前,他不會冒險得罪一個以陰狠聞名的御史,尤其是這名御史背後,還可能有高深莫測的存在。

兩萬銀子對劉江浦來說不算什麼。

重要的是安穩,安穩的把剿孽軍送走,安穩的把徐志穹送走,安穩的把這個來歷不明的御史送走。

讓真神外身安安穩穩留在滑州,是劉江浦的唯一使命。

……

徐志穹趕着馬車,在官道上走出十幾裏,身後有輛馬車一路尾隨,雖說距離很遠,但徐志穹很清楚他們的意圖。

跟蹤判官是很不明智的舉動,判官很容易識破跟蹤,也很容易擺脫跟蹤。

徐志穹根本沒把跟蹤者放在心上,真正在他心上的是這一馬車的銀子。

兩萬兩銀子,一兩銀子一千文,這是兩千萬文!

這些都是劉同知搜刮的不義之財。

這錢能據爲己有麼?

當然不能!

判官的責任感和提燈郎的使命感,讓徐志穹不能把這筆錢據爲己有,得把這筆不義之財送給窮人。

可送給哪個窮人呢?

我算窮人麼?

徐志穹其實挺窮的,每月俸祿不少,但開銷也大,喫穿用度都得用錢,養着兩個役人,檀香紙馬也得用錢,平時去酒肆茶坊應酬難道不用錢麼?去勾欄之中潛心修行難道不得錢麼?

陰陽司沒了,童大哥和韓大哥在京城裏的開銷也都來自徐志穹,施雙六那丫頭連個合法身份都沒有,也得靠着徐志穹生活……當了一年提燈郎,徐志穹幾乎沒留下什麼積蓄。

但徐志穹雖然窮,也絕不會把這筆錢送給自己,他不會做這種取巧的事情,必須把錢送給真正有需要的人!

聽說京城有一位判官,處事公道,待人謙和,擔任推官多年,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幾乎沒出過錯漏。

可是這位判官的日子過得委實清苦,賣雞蛋、賣雨傘、賣絹帕、賣花、賣藥、賣唱……爲了生計,什麼苦都受過。

徐志穹想起這件事就覺得心痛,淚珠忍不住在眼眶裏翻滾。

多好的一位同道,那麼有良心的一個人,怎麼能忍心看着她一直受苦?

她最近剛升六品,身子虛弱,正是用錢的時候,把這筆錢送給她,不就是送給窮人了麼?

徐志穹一帶繮繩,馬車忽然停住。

身後尾隨的馬車也在遠處停了下來,一名護衛對車伕道:“被他發現了?”

車伕搖頭道:“不應該,這活計我做的多了,咱們離得這麼遠,他絕對發現不了。”

另一名護衛道:“別瞎想,許是想停下來撒泡尿!”

腥苏谶h處小心觀望着,徐志穹正在車廂裏,傾盡平生所學搬銀子。

一次想把兩萬兩銀子都帶到中郎院是不可能的。

每次最多能帶一箱。

可一箱是五千兩,想要帶走也沒那麼容易。

徐志穹攥緊議郎印,雙眼血紅,努筋拔力,終於把一箱銀子帶到中郎院。

但聽院子一聲巨響,楊武嚇得一激靈,連忙坐直身子道:“來了,坐!”

且看徐志穹放下箱子,轉身又回了凡塵,不多時又搬上來一箱。

“志穹,這到底什麼東西?”

徐志穹累的喘不過氣來,一把揪住楊武道:“下去幫個忙!”

兄弟倆一起抬上來一箱,楊武趴在箱子上道:“要了命了,這麼重的東西,你非得搬到院子裏作甚?”

“還有一箱,你跟我走!”

“我真是搬不動了,你找老常去吧。”

“快些搬,搬完了我給你買二十個紙人!王家鋪子的!”

兩人又抬上了一箱,箱子沒落穩,銀子灑了一地,楊武驚呼一聲道:“哪來這麼多錢?”

動靜太大了,正在屋子裏歇息的夏琥也被驚動了,披上衣衫走了出來。

夏琥剛剛晉升六品,歇息了幾日,也沒緩過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看到散落滿地的銀子,夏琥身子一晃,險些暈了過去。

“這些銀子哪來的?”

徐志穹擦擦汗水,笑道:“官人給你掙得!”

夏琥一哆嗦,扶着門框艱難站着身子,突然抽泣了起來。

卓靈兒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一路埋怨道:“馬判官,我跟你說過,夏妮剛升六品,受不得委屈,你又欺負她作甚?告訴姐姐,那沒良心的把你怎地了?”

夏琥泣不成聲道:“姐姐,他又嚇唬我!”

“他怎地嚇唬,怎地,怎……”白花花的銀子,刺得卓靈兒睜不開眼。

“妹,妹子,姐姐知道你身子骨弱,扛不起這嚇唬,以後姐姐跟你一起扛着,你看如何?”

夏琥擦去眼淚,看着卓靈兒道:“你說怎麼一起扛?”

“咱們大宣不都興從嫁麼,咱們姐妹就一併嫁了,你做大,我做小還不行?”

……

徐志穹跳到東院,在東院後房裏找到了常德才,按照徐志穹的吩咐,常德才一直躲着卓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