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351章

作者:沙拉古斯

魏水軒嘆道:“這話卻怎麼跟您說,在滑州,劉同知說一,沒人敢說二,就連知府都不例外。”

徐志穹一皺眉:“同知說話,知府都要聽?”

魏水軒沒再往下解釋,直接問道:“御史大人,您要是一點來意都不肯透露,只怕小人不敢讓您見同知大人。”

話說的客氣,可態度十分堅決。

徐志穹壓低聲音道:“魏掌櫃,我若是把來意說了,只怕你這輩子也別想再見同知大人。”

聲音來的柔和,卻充滿殺氣,徐志穹在警告魏水軒,問的太多,他可能會被殺了滅口。

魏水軒自然聽得明白徐志穹的話,他一臉難色道:“張御史,您好歹給句提醒,好歹讓我跟同知大人有句交代。”

徐志穹道:“那我便提醒你一句,朝廷派來的剿孽大軍,已經到了滑州地界,這事你知道吧?”

“這我知道,”魏水軒點點頭道,“先鋒軍已經到了雀泉鄉。”

徐志穹又道:“剿孽軍裏,有人要對付劉同知,你可知曉此事?”

魏水軒默然片刻,起身告退:“張御史,該知曉的,小人已然知曉了,您早些歇息,明日且在內池等候劉同知。”

不該知曉的,魏水軒一個字都不想多聽。

次日天明,徐志穹被請到了內池。

內池和其他的湯泉不在一處,遠看像一座古宅,前後兩院頗爲狹小,中間的主宅有兩層,甚是廣大。

徐志穹進了主宅,第一層正是一池溫泉。

四名女子爲徐志穹寬衣,一併進了湯池,徐志穹這才明白,這位劉同知爲什麼經常在這裏見客。

赤着身子進湯池,身上沒辦法攜帶武器。(高品墨家,有特殊能力的除外)

如果身上有疤痕、花繡之類的特徵,也逃不過劉同知的眼睛。

隨徐志穹一併進入湯池的四名女子都有修爲,雖然只是九品,但就算不能制敵,至少也能拖延些時間。

兩名女子爲徐志穹按肩揉背,一名女子在浮板上爲徐志穹溫酒,另一名女子爲徐志穹烹茶。

這四名女子離徐志穹的距離都很近,隨時可以對徐志穹出手。

喝了一盞茶,劉同知現身了。

此人年紀四十上下,七尺身形,濃眉大眼,黑髮長髯,容貌甚是端正。

同樣也是四名女子,上前幫他解了衣衫,隨他一併入池,這四名女子的修爲都在八品。

岸上還站着兩名男子,時刻盯着徐志穹和劉同知,這兩人的修爲有七品。

池水之中還有兩名男侍,負責傳遞酒具、木桶之類,看似是雜役,可這兩名男子都有六品修爲。

六品修爲,在京城都不多見,更何況是滑州。

喬順剛的修爲也是六品,在掌燈衙門已經做到了紅燈郎副千戶,有這份修爲,在哪都能活的非常體面,爲何要給別人當護衛?

這位劉同知的身價真真讓人咋舌。

劉江浦抱拳,先向徐志穹打招呼:“張御史,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一見,實乃劉某之幸。”

換做旁人,肯定要和劉江浦客套幾句,可徐志穹熟悉張竹陽的爲人。

張竹陽說話不會那麼客氣,尤其是求財的時候。

既然要假扮張竹陽,說話就得有張竹陽的模樣,徐志穹淡然一笑道:“劉同知,您抬舉我了,我在這軟煙泉泡了幾天,纔有幸見您一面,說到底,您還是沒看得起我。”

劉同知一笑:“豈敢,豈敢,悉聞張御史近日告假還鄉省親,想必是路過滑州,順道來找劉某一敘,劉某事先也沒準備,只怕差了禮數,故而不敢貿然相見。”

徐志穹微微一笑:“查我?”

是的,劉江浦剛纔那句話的意思,就是在告訴徐志穹,這些日子他做了些調查。

先要確定來人是不是張竹陽。

他讓京城的眼線調查了張竹陽的去向,如果張竹陽還在京城,那證明是有人冒充。

張竹陽做戲自然做全套,他當真告假省親去了,人不在京城,出現在滑州自然合理,這才證明了身份可信。

證明過身份之後,還要證明張竹陽值不值得一見。

要是普通御史就算了,劉江浦根本不放在眼裏,但張竹陽是個狠人,他和六公主往來甚祕,以前曾參倒過不少官員,這讓劉江浦多少有些忌憚,因此決定今天前來見他。

“事關緊要,劉某自然要謹慎些,”劉江浦見張竹陽和傳聞中一樣,說話有些刻薄,卻也不再客套,直接問道,“張御史曾說,剿孽軍中,有人對劉某有些誤解,不知劉某到底得罪了哪位大人?”

張竹陽微微一笑道:“劉同知且猜猜看。”

劉江浦眉頭微蹙,對張竹陽的態度極爲不滿。

在滑州,沒人敢和他這麼說話。

縱使在京城,二三品的大員,也對劉江浦以禮相待。

一個區區六品御史,說話爲何如此猖狂?

少頃,劉江浦眉頭舒緩道:“若是劉某得罪了玉瑤公主,還請張御史爲在下美言幾句,若是得罪剿孽將軍,在下改日再去謝罪,

若是有旁人想陷害劉某,且由他去吧,宵小之徒,蠅營狗苟,劉某實在懶得理會。”

劉江浦的意思很明確。

如果是得罪了六公主,我願意請你擺平此事,但在我眼中這不算什麼大事,你也別獅子大開口。

如果得罪了粱賢春,我找她賠個禮就是了,這事根本用不着你。

如果得罪了其他人,我都懶得理會。

劉江浦從浮板上端起茶杯,示意徐志穹如果沒什麼別的要說,他就要送客了。

徐志穹一笑:“劉同知好氣魄,看來除了玉瑤公主和剿孽將軍,其餘人,劉同知都看不入眼?”

劉江浦冷笑一聲道:“氣魄談不上,劉某爲人端正,不怕小人搖脣鼓舌。”

徐志穹道:“剿孽軍中,還有一人,殺過懷王世子,殺過圖奴儲君,在碌州的時候,把知府和同知一併剮了,這人也入不了您的眼?”

劉江浦沉默片刻道:“不過一個提燈郎而已。”

“好!劉同知真乃英雄!張某用錯了心思,大老遠跑滑州一趟,當真自討沒趣!”徐志穹讚歎一聲,自嘲一句,沿着臺階走出了湯池。

劉同知忽道:“且慢,張御史,稍坐片刻,容某再做斟酌。”

“斟酌甚來?”徐志穹冷冷一笑,“張某還趕着回家省親,告假不易,這光陰卻比真金白銀還寶貴。”

真金白銀,劉江浦明白了意思:“張御史,咱們少坐片刻,再好好商量一下價錢。”

第315章 饕餮外身在何處?

劉江浦帶着徐志穹到了二樓。

一樓是湯池,二樓是一間間雅室,雅室裏臥榻、桌椅、酒具、茶具、棋局……各色陳設十分考究。

徐志穹和劉江浦對坐在酒桌旁,劉江浦吩咐侍者爲徐志穹煮酒。

雖然態度上恭敬了一些,但那兩名六品侍者和四名八品侍女,始終寸步不離守在劉江浦身邊。

劉江浦先給徐志穹斟了一杯酒,笑吟吟問道:“是聖上派張御史來的?”

徐志穹把玩着手裏玲瓏杯,似乎不願和劉江浦說話。

這個時候不能亂說話,因爲徐志穹目前還不能確定劉江浦是誰的人。

他有可能是皇帝的人,也有可能屬於其他組織,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是對徐志穹的試探,回答錯了任何一個問題,都會讓徐志穹暴露身份。

不過徐志穹可以選擇不回答。

劉江浦乾笑兩聲道:“若不是聖上,難不成是玉瑤公主請御史來的?”

徐志穹還是不回答,梁玉瑤和劉江浦並無來往,這句話明顯是在試探。

劉江浦輕嘆一聲道:“張御史,劉某肩負要職,行事必須謹慎些,還請御史不要與劉某計較。”

徐志穹放下酒杯,看着劉江浦道:“都什麼時候了,我還有心思與你計較禮數?且等徐志穹站在你面前,你縱使把禮數做的再周全,卻能不能保住這條性命?”

劉江浦放下酒具,輕嘆一聲道:“徐志穹若隻身一人前來,劉某倒也不懼。”

徐志穹笑道:“一人前來作甚?與劉同知敘舊麼?他與你有這交情麼?剿孽軍中有三名四品,徐志穹手下還有一個五品的姜飛莉,單憑你這些家丁,能擋得住他麼?”

劉江浦又斟一杯酒道:“徐志穹殘狠跋扈,這一點,劉某早有耳聞,但剿孽軍奉聖上之命,討伐血孽惡伲M能因徐志穹一己之願,擅殺朝廷命官?”

徐志穹道:“玉安知縣高仁孝已經死在了徐志穹手上,難道劉同知沒有收到消息?”

劉江浦早就收到了消息:“高仁孝與血孽門有染,其人也修煉了血孽邪道,本就死有餘辜,劉某豈能與之相提並論?”

徐志穹笑道:“劉同知,饒州與滑州相隔不遠,高知縣修煉血孽邪道之事,你可知曉?”

劉江浦連連搖頭道:“劉某與高仁孝從未置妫恢淙巳胧松跬恚瑺懭苏鼻辶酥猓瑢ζ湟粺o所知。”

徐志穹笑道:“你也說他正直清廉,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血孽修者?”

劉江浦一怔:“難道這罪名,是羅織來的?”

徐志穹反問道:“劉同知,你會不會也成了血孽修者?”

劉江浦愣了片刻,神情淡然道:“若是想把無稽之罪,羅織在劉某頭上,只怕徐志穹還沒這個本事。”

徐志穹把事先準備好的奏疏交給了劉江浦,這是張竹陽以御史身份彈劾劉江浦的奏章,其主要罪狀,正是勾結血孽門,修煉血孽邪道。

劉江浦看過奏疏,抬頭問道;“張御史,你要參我?”

徐志穹笑道:“不是我要參你,是御史臺人人都要參你,像這樣的奏章如雪片翻飛,張某若是不隨腥藢懮弦槐荆瑓s要遭到同僚排擠。”

“御史臺爲何要陷害於我?”

“你可知徐志穹在御史臺的根基有多深?”

劉江浦神色依舊鎮定:“但憑御史臺幾本奏章,也參不倒劉某。”

徐志穹接着問道:“倘若奏章送到內閣呢?”

“內閣絕不會輕易擬詔。”

徐志穹喫了杏子道:“倘若內閣當真擬詔呢?別忘了內閣首輔與徐志穹交情也不湣!�

劉江浦仍無懼色:“縱使內閣擬詔,聖上也絕不會批紅!”

徐志穹道:“倘若聖威長老幹預此事呢?別忘了,他和徐志穹交情更深。”

“縱有聖威長老幹預,聖上也不會批紅!”

劉江浦神情肅穆,對這句話很有信心。

徐志穹笑容不改,內心卻有了盤算。

這廝好足的底氣!

第一輪試探結束,徐志穹得到了一個結論。

劉江浦是皇帝的手下,哪怕爲此冒犯了梁季雄,皇帝也要拼命保住他。

這更加印證了徐志穹推測,劉江浦和饕餮外身有關,他之所以在一年之內連升數級,是靠昭興帝親手提拔起來的,因其人脈甚廣,內閣也沒有反對,因此官升的順風順水。

而皇帝讓他一路升官的目的,就是爲了讓他照看饕餮外身。

推測到這一步,徐志穹可以稍微釋放出一些信息了:“劉同知,我相信聖上能護住你,但徐志穹做事,並不按皇帝心意,倘若他借京城風聞,帶剿孽軍在滑州徹查此事,縱使查不出血孽門,恐怕也要查出別的事端。”

劉江浦臉頰一動,這句話戳中了他的心尖。

徐志穹趁熱打鐵,又問一句:“劉同知,你禁得起查麼?”

劉江浦放下酒杯道:“張御史既然來了,定有良策相助。”

徐志穹抿了一口酒道:“良策雖有,只是不知劉同知信不信得過我。”

“御史請講。”

徐志穹拿起酒杯,放在酒桌中央道:“徐志穹既是來找你的麻煩,總會有他的緣由,你何處得罪過他?”

劉江浦搖頭道:“劉某從未得罪過他,劉某根本沒見過此人。”

徐志穹又道:“不爲人,便是爲事,除了血孽門,徐志穹來滑州還能有什麼目的?”

劉江浦依舊搖頭:“劉某也不知他有何目的。”

老狐狸,事到如今也不肯說句實話。

徐志穹又道:“且不管他是何目的,他一人終究不是閣下的對手,必須要靠剿孽軍相助。”

說完,徐志穹又拿起四隻酒杯,放在桌子中央:“剿孽軍一共五路人馬,蒼龍衛、青衣閣、紅衣閣、武徹書院、浩然書院,這五路人馬之中,徐志穹只統帥青衣閣一路,而且進退攻守,不由己專,須受大軍轄制,計策便從此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