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33章

作者:沙拉古斯

“這刀,這,這個是,切果子用的……”

牛玉賢叮叮噹噹從棉衣裏掏出十幾件傢伙。

徐志穹深吸一口氣,反覆叮囑自己一件事:

《殺經》說的沒錯,不能和墨家莽,千萬不能莽,萬萬不能莽!

陸寅鵬帶着牛玉賢走了,其餘學子穿戴整齊,跟着王世潔來到了衙門前堂。

本以爲領了裝備,說說規矩,這一晚上就算過去了,沒想到來了一位青燈郎。

這位青燈郎叫孟世貞,對王世潔道:“你帶這幾個新人去巡街,小心着點,最近不太平。”

見了青燈郎孟仕貞,王世潔就像見到了失散多年的父親,滿臉堆笑道:“孟青燈,今晚要點燈麼?”

孟仕貞道:“不點燈叫什麼巡夜?快些去吧!”

王世潔提着燈唬瑤ё判人來到街邊,拿出一張地圖:“今夜你們走撸医棠銈凕c真東西,輿圖會看麼?”

輿圖就是地圖,大宣國的地圖畫的寫實,有橋畫橋,有樓就畫樓,整個地圖畫的跟清明上河圖似的。

這些學子都在京城待了不少年,京城的地圖自然看得懂,圖上有不少標記,掌燈衙門附近就有一處。

王世潔提着燈唬研人帶到了標記的位置,那裏樹着一根一丈多高的燈杆。

王世潔把燈谎Y的蠟燭取了出來,爬上燈杆,把燈芯點着,這就叫點燈。

一張明燈亮了起來,點這個燈有什麼用?

照明嗎?

大宣的街邊有路燈,有專門負責點燈的小吏,這差事和掌燈衙門沒有關係。

這盞燈叫守夜燈,不是照明用的,是做巡夜標記用的。

提燈郎巡夜,如果偷懶摸魚,沒去巡視,又有什麼辦法發現呢?

守夜燈就是約束提燈郎行爲的最好手段,提燈郎經過一處守夜燈,把燈點着,證明他巡視過這裏。在他的巡視範圍內,有一盞燈沒亮,就證明他在巡夜過程中有疏忽。

如何檢查這些守夜燈亮沒亮?

難道每晚都要逐個檢查一遍?

不用每晚都去看,一個月查一次就好,這些守夜燈是苦修工坊特製的,一旦點着了,就會在燈杆上自動計數。

少點一次燈,燈杆上的數就會少一位,也就證明這個月有人摸魚,到時候一查負責巡夜的提燈郎,是誰摸的魚,一清二楚。

能不能鑽個空子?

我先把燈點着,再把燈吹滅,然後再點着一次,這不就多記了一次數,明天就可以摸魚了!

想法是好的,但守夜燈吹不滅,用水都澆不滅!

能熄滅守夜燈的方法只有一個——日光。

天明時分,守夜燈見了日光會自動熄滅,這種高科技的手段基本杜絕了巡夜摸魚的可能。

王世潔說完了點燈的規矩,把輿圖展示給了腥耍骸翱醋屑毩税。覀兘裢硪ニ膫�地方巡夜,徐志穹,你巡北垣,一共十二盞守夜燈,楚禾你巡西集,一共七盞守夜燈,還有你們四個去西潞,一共九盞守夜燈……”

聽聽這分工,徐志穹一個人去北垣(音同園),點十二盞燈,另外安排了四個人去西潞,點九盞燈。

徐志穹一個人乾的比四個人都多!

城北是京城的貧苦之地,是窮人住的地方,街道曲折,路況複雜。

北垣是城北最靠北的地方,已經到了城牆根,也是最窮最亂的地方,有大片的房屋廢棄了,住的盡是流鶯、扒手、流痞、乞丐和出來躲官司的惡人。

這十二盞燈非常分散,把它們逐一點亮,就意味着要在北垣細細走上一圈。

北垣很遠,地方還很大,如果路不熟的話,這一趟巡夜真就要活活走上一夜。

這王八蛋還真是歹毒。

不過看着他頭上的四寸罪業,徐志穹氣消了。

他彷彿看到那可人的犄角正在向他招手:“來呀,快來呀,快來採摘我呀!”

王世潔看着徐志穹道:“都說你天資不同常人,我是看得起你,才把北垣交給你的,那裏本是我的地盤,我先把規矩說在前面,少亮一盞燈,扣你一兩銀子,少兩盞,扣你一個月俸祿,要是少了三盞,明天你也不用來了,掌燈衙門不留廢物。”

“蒙你照顧了。”徐志穹一抱拳,緩緩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楚禾怒視王世潔,轉身去了西集,西集也很遠,在京城的最西邊。

這哥倆日子苦了。

……

幸虧徐志穹路熟,速度快,耐力好,不到三個時辰,把北垣的守夜燈全都點亮了。

北垣窮,窮的不像是京城,房屋低矮破舊,一到深夜,漆黑一片,很難看到燈光。

雖說蕭條如是,但有人的地方總有消遣之所,北垣也有一座瓦市,當然和橋頭瓦市不能相提並論,說書、吟詠、相撲、傀儡戲、皮影戲這些都沒得看,瓦市裏只有兩座勾欄,一個是聽曲的蘭花棚,一個是賞舞的桃花棚。

勾欄很小,門券也便宜,只要十文錢。

十文錢,徐志穹還是有的。眼下丑時過半,差不多午夜兩點,徐志穹準備到賞舞的桃花棚歇息片刻。

他從口袋裏掏出十個銅錢剛要交給夥計,卻見夥計盯着徐志穹半響不語。

他看到了徐志穹的白袍,還看見了徐志穹的燈弧�

他認得這燈弧�

“看什麼?收錢呀!”

“不敢,不敢!”夥計連連搖頭,“燈郎大人,您裏邊請!”

什麼情況?

提燈郎免票?

還有這種待遇?

徐志穹可不想佔這種小便宜,把十個銅錢塞進了夥計手裏,吹熄了燈唬M了勾欄,找個後排的座位坐下了。

小勾欄,戲臺也小,臺下稀稀拉拉坐着二三十人,臺上只有三個舞娘,姿色也很平常。

但這舞跳的很大膽,中間一名舞娘穿着一襲薄紗,另外兩個舞娘連薄紗都省了,看的徐志穹倦意全無。

徐志穹這廂看的入神,夥計嚇傻了,門也不看了,一路撒腳如飛去找老闆。

不多時,老闆走了過來,站在徐志穹身邊,顫巍巍道:“燈,燈郎大人,我這夥計不懂事,不知道您是新來的燈郎,您可千萬別跟他一般計較。”

徐志穹一愣:“我計較什麼了?花錢看戲有什麼不妥?”

老闆急得滿頭汗:“您折煞我了,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您別坐這,不,不能坐這呀……”

徐志穹越聽越糊塗:“不坐這,我坐哪?”

夥計在旁道:“燈郎爺,樓上有雅間,都給您打掃好了,勞煩您跟我上樓。”

這回徐志穹聽明白了,這老闆害怕提燈郎,想方設法要討好提燈郎。

提燈郎是夜間的執法者,難道連勾欄也管得着嗎?

思索間,夥計在旁不停央求:“大人,您上樓,要是小的有不對的地方,您到樓上打我一頓都成,我求您到樓上坐坐。”

老闆也在一旁苦求,徐志穹擔心驚動了其他客人,只得跟兩人上了樓。

所謂樓上雅間只是一間間的小閣子,閣子裏有牀,可以躺着看戲。

也好,躺着總比坐着好。

徐志穹剛躺了一會,夥計端來了果盤,又上了一壺酒。

不多時,老闆又來了,手裏提着兩吊錢,交給了徐志穹:“這是小店孝敬您的。”

徐志穹愕然道:“你還給我錢?”

老闆搓搓手道:“一點心意,您別嫌少。”

徐志穹連連擺手道:“這錢我不能要。”

老闆急了:“我這是小本生意,以前的燈郎大人月錢都是這麼多,您千萬別嫌少。”

月錢?

這還是一份穩定收入?

提燈郎的生活還真是美好。

徐志穹把錢塞回給老闆,老闆急得快落淚了:“小店有什麼不對地方,燈郎大人您儘管說!您可別這麼爲難我!”

不佔你便宜倒成了爲難你,看來也只能佔你點便宜了。

“你先告訴我,以前的月錢,你都給誰了?”

“都是給了王燈郎王大人。”

這裏還真是王世潔的地盤。

徐志穹笑道:“我不管王燈郎什麼規矩,從今天起,你只管依着我的規矩,你的月錢我給你免了,以後我巡夜的時候,累了常上你這歇歇,手頭寬裕的時候我多給你些,手頭緊的時候你免了我門券就行。”

老闆連連擺手道:“大人,您願意來,是看得起我,還跟我說什麼門券?”

徐志穹道:“你且聽我說完,還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你得記得我來過。”

“記得您來過?”老闆連連搖頭道,“大人,您這是試探我,您放心,規矩我懂,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徐志穹笑道:“該說的你必須得說,你必須得記得我來過,有人再問你要月錢,就說是我把你的月錢免了,讓他來找我,如果你還敢給別人月錢,我讓你這地方明天就關門。”

老闆連連點頭:“記得,記得,肯定忘不了。”

徐志穹又道:“還有一件事要你幫忙,你跟我說說,在北垣,還有哪些買賣要給王燈郎月錢?”

這三件事很重要,這關係着徐志穹能不能拿到王世潔頭上的罪業。

第32章 提燈郎的燈

天快亮的時候,徐志穹伸了個懶腰,走出了勾欄,哼着小曲,回了掌燈衙門。

白花花,圓滾滾的畫面深深的印在了腦海裏,第一次巡夜,徐志穹一點都不覺得疲憊。

到了衙門,天已大亮,新人們站成一隊,等着等着王世潔訓話。

昨晚負氣而去的吳春楊也回來了,臉上的傷痕還在,但身上那股跋扈的氣質不見了,垂着頭站在隊伍當中。

有人在昨夜指點了吳春楊,在京城,有些地方他爹不能替他出頭,尤其是皇城司這種地方。

留在皇城司對他來說很重要,有些事他必須忍,他不是家裏的長子,他不能繼承家業,他得靠着皇城司這棵大樹,在京城給自己賺一份家業。

吳知府是個有遠見的人,他得讓自己的兒子認清現實。

這一夜,吳春楊認清了現實,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遭遇社會的毒打。

王世潔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到徐志穹,且放下茶盞道:“這麼多人出去巡夜,怎麼就你回來的最晚?”

徐志穹抽抽鼻涕道:“北垣太遠,也太大了,我路還不熟……”

王世潔道:“那是你廢物,想我以前巡夜,不到五更就回來了。”

史川在旁笑道:“知道提燈郎這行不好乾吧?這纔剛開始,以後歷練的日子多了去了。”

王世潔起身道:“吳春楊出列。”

吳春楊規規矩矩站了出來,王世潔對腥说溃骸跋氚涯氵@般廢物錘鍊成材,恐怕還得不少時日,我平時事忙,也顧不上照看你們,從今日起,你們算一個小旗(小隊),我和史燈郎都是你們旗首,春楊是你們副旗首,日常的事情,全都交給春楊處置。”

小旗,是提燈郎最基礎的編制單位,一個小旗有十個人,設置旗首,相當於班長。

王世潔只是個普通的白燈郎,自然沒資格當班長,他自己成立了一個新人旗,又給自己升了個官,其實都是扯淡的事情,只是爲了更好的壓榨新人所採取的手段,這種事,徐志穹在前世見得多了。

他還給吳春楊升了個副旗首,證明這其中另有交易,吳春楊認慫了,王世潔也得給他個甜棗喫。

訓完了話,王世潔打了個哈欠:“散值了,春楊,你帶他們去西院,再學學規矩。”

散值了,就是下班了。

下班了還去西院做什麼?

王世潔一走,吳大公子的氣場又回來了:“都特麼聾了嗎?沒聽到旗首的話嗎?跟我去西院!”

這毒打捱得還是不夠!

腥烁艆谴簵钊チ宋髟海跏罎崕ё潘麄冞M了一間廂房。

廂房裏雜亂一片,牀上地上散亂衣服,桌上有些雞骨頭、花生殼和醬醋碟,看來有人昨晚在這喫過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