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判官 第208章

作者:沙拉古斯

太子冷哼一聲:“罷了,莫再饒舌,你講學就是了。”

公孫文翻開書卷,開始講學:“今日所學之章,乃君恩勝於親恩。”

徐志穹聞言翻開了書卷,原來這是公孫文所著一本經典,名喚《智心言》,他剛纔所講的“君恩勝於親恩”是其中的一個章節,主旨是君恩遠勝於父母雙親的養育之恩。

太子翻看一遍,嗤笑一聲:“此皆謬論!”

公孫文笑道:“殿下何出此言?”

“若沒有父母養育,性命從何而來?若連性命都沒了,又拿什麼領受君王的恩情?”

公孫文端正神色道:“依愚者之心,性命來於父母,依智者之心,性命卻來自於君王。”

徐志穹一驚:“你是陛下生的?”

太子也笑了:“這麼說來,我卻該叫你一聲兄長!”

公孫文淡然一笑:“殿下不必出語譏諷,某一身血肉,乃父母所賜,然得以立於天地之間,全仗陛下恩情,

國不可一日無君,君不在,則大宣不存,大宣若不存,萬千子民以何爲生?

我等父輩,能不能活到成年尚且兩說,縱使活到成年,將我生下,我衣從何來?可有人願作紡織之業?居所何在?可有人願作匠人之業?飲食從何而來?這世間可有人耕田種地?腳下之路從何而來?可有人願修路架橋?

一國之道,上下有序,全靠君王打理,倘若國無君,我等衣不蔽體,風餐露宿,茹毛飲血,寸步難行,且苟活於荒原之中,與禽獸爭食,無爪之力,無筋骨之強,卻活的連禽獸都不如!

人之爲人,全靠一國之君夙興夜寐,潛心理政,天下子民,方能各司其職,各興其業,方能昂首立於天地之間,我能爲人一世,正是陛下所賜,君恩遠勝親恩,殿下有何異議?”

太子撇着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徐志穹沒認真聽公孫文說話,一直在看他的書,這一章叫做君恩勝於親恩,下一章叫做君恩勝於天恩,整本《智心言》主旨只有一個,君主的恩情勝過一切。

在大宣,尤其是在儒家修者之中,這類言論並不罕見,但像他說的這麼露骨的獨此一份。

難怪太子如此厭惡公孫文,他的思想和太子極度不合。

太子連連搖頭道:“此皆謬論,全是謬論!”

太子認爲這是謬論,證明徐志穹沒看錯他。

公孫文嘆口氣道:“殿下說這是謬論,且問殿下,何爲正論?”

“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這是正論!”

公孫文搖頭笑道:“此愚者之論,專說與愚人,殿下豈可信以爲真?”

太子怒道:“你說智者便是智者?你說愚者便是愚者?憑甚來?今日非跟你爭一個是非對錯!”

公孫文點頭:“殿下要爭是非對錯,在下奉陪就是,先問殿下一句,何謂對?何謂錯?殿下可否指點一二?”

兩心之論出來了,公孫文開題了,他在挑釁太子。

太子沒慫,當場接招:“殺人便是錯,你還能講出歪理來麼?”

公孫文放聲大笑:“殿下武斷了,依智者之心,殺人無錯!”

太子道:“怎就無錯,你且說來!”

公孫文道:“依愚者之心,殺人便是有錯,依智者之心,殺一十惡不赦之伲五e之有?非但無錯,反倒有功!”

太子怒道:“莫要饒舌,我說殺無罪之人便是錯!”

公孫文搖了搖摺扇,喝了口茶:“此依然是愚者之見,如有外敵犯我大宣,兩軍各爲其主,何罪之有?我軍殺敵立功,難道有錯?”

太子咬牙切齒,轉臉看向了徐志穹。

徐志穹低着頭,一語不發。

公孫文沉下臉道:“依智者之心,殺人無錯!殺人若有錯,只因愚者所爲!殿下還有何話可說?”

太子不語。

公孫文道:“殿下這是認輸了?”

“輸了又能怎地?”

“在下有言在先,若是殿下辯的過我,我日後再也不來東宮,今日殿下輸了,明日要到天章閣聽我講學。”

太子恨道:“明日還要聽你講學?”

公孫文收起摺扇道:“殿下輸了不認麼?”

太子再度無語。

“既是認輸,某明日便在天章閣恭候殿下,殿下卻不可爽約。”

說完公孫文拿起《智心言》,接着講學。

一講就是兩個時辰,太子青筋暴起,徐志穹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送走了公孫文,林倩娘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輕嘆一聲:“這人辯才當真厲害!”

太子衝着徐志穹發火:“且說你是我兄弟,怎就不幫我出口氣?”

徐志穹聳聳眉毛:“卻說這氣要怎麼出?”

“你辯不過他,罵他兩句也好!”

徐志穹搖頭笑道:“這人皮厚,罵又罵不疼他。”

太子一臉沮喪:“明日還要到天章閣受他羞辱。”

“他還敢羞辱殿下?”

太子苦笑一聲:“你以爲他爲什麼要逼我去天章閣?他每月在天章閣講學一次,公主、親王、郡王、世子紛紛到場,他肯定又要找我辯論,屆時還不知受他多少譏諷!”

徐志穹一皺眉:“這廝不知死活麼?”

“他背後自然有父皇授意。”

太子長嘆一聲,不願多說,徐志穹笑道:“殿下不必擔憂,明日他再敢羞辱殿下,我必定讓他顏面掃地,再也不敢來東宮。”

太子一驚:“這話當真麼?”

“當真!”

林倩娘低聲道:“他那兩心之論毫無破綻,徐郎不可自取其辱。”

徐志穹在倩娘耳畔道:“且把酒窩讓我親個夠,明日定叫他體無完膚!”

林倩娘低下頭,臉臊得通紅:“酒窩,卻好說……”

必須讓公孫文遠離太子,否則大宣萬劫不復。

……

祕閣之中,昭興帝一覺醒來,氣色甚好,隨手翻起了解夢之書。

陳順才叫人送來了睿明塔,昭興帝隨手摸了摸塔頂,睿明塔亮起了三層。

他已經恢復到了七品修爲。

陳順才甚是歡喜,連連讚歎道:“陛下洪福,隋侍郎真乃神人也。”

昭興帝冷笑一聲:“說什麼神人?終究是人而已,是人皆有用處,用過之後還是一介凡夫,傳公孫文進諫。”

陳順才命人撤下了睿明塔,叫人把公孫文領進了祕閣。

昭興帝問道:“你見過徐志穹了?”

“見過。”

“其人如何?”

“愚鈍不堪。”

昭興帝搖頭:“此人頗有心計,汝不可大意。”

公孫文笑道:“明日臣讓他在惱羞之中,盡顯癡蠢之態,皇室這口惡氣,也就算出了,皇室所受的冤屈,也該有個公道了。”

第181章 公孫伴讀,你得磕幾個頭?

次日天明,太子愁眉苦臉到了前院,叫醒了徐志穹。

“今日你別跟着去了,丟臉的事,我一個人去就是。”

徐志穹詫道:“殿下有何顧慮?”

“今日父皇也去天章閣,你若辯不過公孫文,卻又遭父皇奚落, 若是你忍不下這口氣,和公孫文打起來,這事情就不好收場了。”

徐志穹搖頭道:“我是殿下的貼身侍衛,自然要寸步不離,我若不去,陛下又要責怪我,事情還是不好收場。”

太子嘆口氣:“罷了, 你去就去,但得聽我的, 一句話都別多說,我被別人嘲弄慣了,多被嘲弄一次,又能怎地?”

太子帶上一惺绦l,連同徐志穹,一併去了天章閣。

天章閣裏今天可真是熱鬧,來了七位公主,三位親王,五位郡王,八位世子,還有龍圖閣、天章閣、御文閣的學士,外加御史臺十幾位御史,前後將近一百人,一起聚在天章閣門前,等候公孫文講學。

這些學士和御史都是昭興帝叫來的,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都是言官。

這些當中有不少人幫着武栩和徐志穹說過話, 王彥陽就在其中。還有不少人貶損過武栩和徐志穹,爭執最爲激烈之時, 雙方曾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今天把他們叫來的目的只有一個,要當着他們的面羞辱徐志穹一番,再借他們之口,把事情傳揚出去,把黑白顛倒過來,讓世人皆以爲徐志穹是愚鈍癡蠢之人,他冒犯皇室威嚴屬於癡蠢之舉,皇室寬容,饒了他一條蠢人性命。

以此延伸下去,將徐志穹說成十惡不赦,縱使不殺他,也能讓他身敗名裂!

屆時再說什麼不善言辭之類的藉口都無濟於事,蠢人的名聲坐實,所有人都只會記住他在天章閣的醜態。

此舉,一來找回了皇室顏面,二來敲打了太子,也教訓了徐志穹, 三來可以拉近公孫文和懷王的關係。

拉近他們二人的關係,對昭興帝有着重要的意義。

辰時, 昭興帝駕臨天章閣,講學開始。

今日講學的內容是“無過論”。

這是公孫文最具有挑釁意味,也是最擅長的話題,核心思想就是,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過錯,只存在愚者和智者的區別。

這種理論,徐志穹在前世也曾經接觸過,說的直白一些,就是世間所有事物、所有行爲、所有想法都是正確而合理的。

公孫文對這種理論還進行了延伸,認爲之所有存在不合理的情況,都源自於愚者對事物有着愚昧的理解。

公孫文講了一個實例:“某少年求學之時,曾見一耄耋農夫,帶着金粟紙如廁!”

話音落地,腥诵α似饋恚鹚诩埵谴笮|量最上乘,也是最昂貴的紙張之一,一張紙能賣到一百多文,比絲綢的價格還要昂貴得多,結果卻被個農夫帶去如廁了。

公孫文接着講道:“我也好奇,便問這農夫,這金粟紙從何而來?”

農夫回答說,他不知道這是什麼紙,只知道有一名書生曾住在他家裏,覺得他孫子性情聰慧,便給了他兩張金粟紙的字帖,讓他孫子學認字,這農夫覺得認字沒什麼用處,直接拿着去了茅廁。”

話說到這裏,在座的所有讀書人,都對這位農夫極爲厭惡,因爲他的行爲觸碰了讀書人的底線。

在大宣,紙是神聖的,且不要說金粟紙,就是最普通的紙,也不能用來如廁,如廁要用竹片!神聖的紙張是知識和文化的象徵,不容玷污!

調動起腥说那榫w,公孫文引出了他的話題:“紙有錯嗎?金粟紙乃大宣文房至寶,何錯之有?

書生有錯嗎?看到一個貧苦人家的孩子,有讀書的天分,送他兩張名貴字帖,難道不是出於好意?何錯之有?

那麼錯在誰呢?太子殿下,可願指點一二?”

這廝又來挑釁了。

太子不想理他,可昭興帝一直看着太子,所有人都在看着太子,太子不能不回話。

“依我看來,是這農夫錯了,他不能帶着金粟紙如廁。”太子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可他只能給出這樣的答案。

公孫文點頭道:“殿下知道不能金粟紙如廁,證明殿下是智者。”

話音落地,腥舜笮Γ@話聽起來像是讚許,其實帶着很深的挖苦。

公孫文接着說道:“可那農夫是愚者,他沒有殿下這樣的智慧,他不知道金粟紙的價值,總覺得這東西如廁正合適!”

腥诵β暡粩啵珜O文道:“依愚者之心,金粟紙如廁無錯,依智者之心,紙無錯,書生也無錯,以兩心而論,這世間根本沒有對錯!唯愚人之心與智者之心,相差甚遠”

一番講述過後,王室成員和大小官員皆連連讚歎,懷王起身施禮道:“先生一言,實令吾茅塞頓開,今得陛下恩典,來此聽學,方能有幸,聞聽先生教會。”

公孫文還禮道:“懷王過譽了,可惜智者之言,難入愚者之耳,某在東宮講學之時,卻受了不少挖苦。”

懷王愕然道:“何人敢挖苦先生?此真愚人之舉!先生若是不棄,可來舍下講學!吾以上賓之禮恭候先生!”

懷王對公孫文如此看重,其餘親王、郡王紛紛上前附和:

“公孫先生,真乃當世神人!”

“犬子不才,願出重金爲束脩,懇請先生稍加點撥!”

“先生若得空閒,且往舍下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