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河面不算寬闊,流水潺潺,露出水面的石塊上覆着一層青苔。
崔淵牽着馬走在前,小圓緊隨身後,小安趴在竹筐裏,只探出一顆腦袋,耳朵豎着,警惕地四處觀望。
昔願解走在最後,時不時回頭望向來路。
幾人剛涉水渡過河面,對面林中驟然衝出七八條人影。
腥私允谴植级毯郑g佩着橫刀,或光腳或着草鞋,面容風霜,眼神戒備。
領頭是一名精瘦中年男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他們:
“什麼人?”
昔願解上前一步,微微抬着下頜,自帶從容篤定:
“新羅翁主昔願解,前來與劍牟岑酋長相議要事。”
領頭人神色微變,轉而看向崔淵,見他氣度不凡,腰間還挎着唐刀,遲疑道:
“那這位是?”
不等崔淵答話,昔願解便搶先開口:“這是我的護衛。”
男子聞言,目光又在崔淵身上停留兩息,掃過小圓,最終落回昔願解,隨即抱拳欠身:
“翁主請隨我來。”
三人跟着他們穿行林間,踏上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
道路兩側是廢棄農田,坍塌的田埂上野草瘋長,偶爾可見傾頹的草屋,屋頂茅草早已被狂風捲盡,只剩幾根焦黑木樑歪斜矗立。
行至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土牆與木柵欄,此處算不上城池,更像一座守備簡陋的山寨。
土牆不過兩人高,牆面被雨水沖刷出道道溝壑,坍塌缺口處只用木樁與樹枝草草封堵。
寨門守着兩名衛兵,身着破舊皮甲,手握長矛,見一行人靠近,當即繃緊身姿。
領頭人上前低語幾句,衛兵這才放行。
寨內街道狹窄泥濘,兩側屋舍低矮簡陋,多是土牆草頂,零星幾間木板房漆皮剝落,露出灰白木紋。
街上行人寥寥,見到外來者紛紛駐足,目光混雜着警惕與好奇。
孩童們從門縫悄悄探出頭,又飛快縮回。
小安趴在竹筐中,鼻翼輕輕翕動,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警示嗚咽。
劍牟岑的居所是寨中最大的院落,院牆比別處更高,門口立着兩名持矛衛兵。
領頭人入內通報,片刻後折返,側身引路。
院內鋪着碎石,正屋房門敞開。
劍牟岑端坐主位,身着半舊青布長袍,鬢髮花白,面容剛毅硬朗,顴骨與下頜線條凌厲如石刻。
他雙手搭在扶手之上,手指粗短、關節突出,一看便是常年握刀習武之人。
見昔願解走入,他面上浮出幾分笑意,起身抱拳相迎:
“翁主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不知翁主此番前來,所爲何事?”
昔願解正要答話,身旁的小圓已然搶先上前一步,雙脣微微發顫:
“是舅父嗎?”
她雙眼直勾勾地盯着主位上鬢髮花白的老者,生怕一眨眼對方便會消失。
劍牟岑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他定定望着小圓,眉頭反覆蹙起又鬆開,嘴脣翕動幾番:“你……是在喚我?”
小圓用力點頭,淚水已經蓄滿眼眶:“我是小圓,舅父還記得我嗎?”
劍牟岑身形微微一晃,快步走下臺階,來到小圓面前,認真端詳,聲音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你……當真是小圓?”
小圓的淚水終於滾落:“是我啊舅父,當年你爲何忽然消失?我找了你許久,一直都找不到。”
她伸手緊緊攥住劍牟岑的衣袖,不肯鬆開,生怕他再次離去。
劍牟岑淚水終於滾落面頰,急忙握住她的雙手,緊緊攥在掌心:
“當年追兵緊逼,我只能獨自引開追兵,等我脫身折返,早已尋不到你的蹤跡。”
他語聲斷斷續續,一字一句都帶着壓抑的哽咽,“舅父一直以爲……以爲你早已遭遇不測……”
他哽咽着說不下去,低頭用衣袖拭去臉上淚痕,深吸一口氣抬眼,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小圓的臉龐,似要將這張臉牢牢刻在心底。
“那你後來去了何處?舅父四處打探,始終沒有你的音訊。”
小圓低下頭:“我被人牙子擄走了。”
劍牟岑額頭瞬間青筋暴起,雙拳攥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這些喪盡天良的惡伲 �
吼聲如悶雷滾過,震得屋樑上灰塵簌簌掉落。
隨即他轉身對着昔願解深深一揖:“多謝翁主護送小圓前來與我團聚,此恩劍某銘記於心!”
昔願解淡淡抬手:“酋長不必多禮,小圓之事,並非我之功。”
說罷,她特意側目望向一旁的崔淵。
劍牟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
崔淵靜立原地,雙手垂於身側,姿態從容鬆弛,半舊圓領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他未披甲、未佩刀,可沉穩的站姿、淡然的眼神,眉宇間不露鋒芒的氣度,讓劍牟岑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他上下打量崔淵一番,語聲沉了下來:“這位是?”
崔淵溞ψ派锨鞍氩剑笆中卸Y:“熊津都督府司馬崔淵,見過酋長。”
劍牟岑臉色驟然大變,彷彿被冷水當頭澆下,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屋內幾名衛兵也同時拔刀出鞘,一連串清冽刺耳的出鞘聲,在寂靜的屋中反覆迴盪。
小安從竹筐裏探出頭,渾身毛髮緊繃豎起,喉間發出低沉的低吼。
小圓伸手按住它的腦袋,小安不再出聲,卻壓低耳朵,死死盯着一行l兵。
崔淵環視周遭,神色依舊平靜,脣角那抹溞ξ丛嗜ィ聪騽δ册哪抗獾黄胶停�
“莫非這便是酋長的待客之道?”
小圓心中一急,從劍牟岑身後繞出,擋在崔淵與劍牟岑中間,張開雙臂護在前方,像護崽的雛鳥,將崔淵與小安一併護在身後:
“舅父!公子是專程來找你商議要事的,不是來與你打架的!”
劍牟岑目光從崔淵身上落回小圓臉上,眉頭緊鎖:“你喚他什麼?”
“公子呀。”小圓聲音清脆坦蕩,沒有半分遲疑,“當年是公子將我從人牙子手中贖出來的。”
劍牟岑怒意再度翻湧,臉色赤紅。
他猛地拔刀,刀鋒在光影下劃出一道冷冽寒光,直指崔淵,齒間擠出壓抑的怒聲:“你竟敢將小圓當作僕役使喚?”
小圓沒有後退,上前半步擋在刀尖與崔淵之間,急聲道:
“舅父!公子待我很好,這麼多年,從未打罵過我,而且……”
她說到這兒稍稍停頓,臉頰泛起溂t,聲音又小了些:“我們夜裏一直同宿,形同夫妻……”
一旁的昔願解明知小圓這番話是爲緩和局面、打消劍牟岑的戒備,心緒卻仍是一黯。
劍牟岑凝視小圓片刻,又轉頭打量崔淵,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幾番,最終收回視線,轉身走回主位落座,手指輕輕叩了叩扶手,語氣沉緩下來:
“你們都先退下。”
衛兵依次收刀歸鞘,魚貫退出院落。
屋內重歸寂靜。
劍牟岑抬眼望向崔淵,目光褪去方纔的凌厲,卻依舊帶着疏離與冷意:
“崔司馬尋我,所爲何事?”
崔淵淡淡一笑:“爲救酋長性命而來。”
劍牟岑先是一怔,隨即仰頭長笑,震得屋樑積灰簌簌墜落。
下一刻,笑意又驟然收盡,一雙虎目死死盯住崔淵:
“我高句麗亡於唐人之手,如今你身爲唐將,反倒說要救我性命,豈不矛盾?”
“此一時,彼一時。”崔淵神色從容:“當年高句麗屢犯大唐、狼子野心,征伐覆滅,理所應當。”
“好你個崔淵!”劍牟岑一掌狠狠拍在扶手之上,身形猛地從椅上彈起,面色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突兀暴起。
崔淵步步從容,接續說道:“但如今高句麗遺民流離失所、危如累卵,理當施救。”
劍牟岑凝眸盯了他良久,緩緩落座,鼻間擠出一聲冷嗤,滿是譏諷:“我高句麗人自有風骨,何須你一唐將假仁假義出手相援?”
崔淵笑了一聲:“那敢問酋長,如今這支高句麗義軍,可是由你一手召集?”
劍牟岑微抬下頜,眉眼間帶着傲然:“正是。”
“那被擁立的高句麗王安舜,亦是酋長鼎力扶持?”
劍牟岑頭顱抬得更高,語氣帶着幾分讚許:“不錯。安舜王乃先王正統血脈,品性正直、禮賢下士,復國大業,唯有他能擔。”
崔淵直接截斷他的話頭:“如此,義軍兵權,究竟歸酋長,還是歸安舜王?”
一旁沉默靜觀的昔願解聞言眸光微亮,瞬間理清崔淵層層追問的脈絡,心底豁然開朗,抬眸看向劍牟岑,暗含探究。
劍牟岑面色微變,指尖輕叩扶手,目光在崔淵與純真凝望自己的小圓之間一閃而過,低聲掩飾:
“自然聽命於高句麗王。”
崔淵脣角勾起一抹湹《龋骸疤热羲麪應殧埓髾啵瑢δ@位復國首功之臣下手,又當如何?”
劍牟岑臉色徹底沉凝,叩擊扶手的指尖驟然攥緊:“崔司馬不必在此挑撥離間,徒惹人笑耳。”
崔淵陡然放聲大笑,笑聲洪亮坦蕩,與方纔劍牟岑的氣度如出一轍,震得滿屋嗡鳴。
劍牟岑臉色愈發難看,戾氣暗生。
“酋長是真不知情,還是刻意裝糊塗?”
“有話直說!”劍牟岑猛拍桌面,挺身站起,居高臨下怒視崔淵,胸中怒意幾乎壓制不住:
“何須這般拐彎抹角!”
崔淵不急不躁,側目深深看了小圓一眼,轉瞬收回目光,直視劍牟岑:“我且問你,小圓雙親,是否死於淵淨土屠刀之下?”
小圓立刻跨步上前,聲音清亮激盪,難掩心緒:“舅父!淵淨土已經被公子斬殺,我父母的仇,他已經替我報了!”
她說罷回頭望向崔淵,眼眶泛紅,滿是感激。
劍牟岑眸光驟然複雜,錯愕、審視交織,心頭鬱結難舒。
他早知淵淨土慘死平壤、被短矛釘死城門的消息,此事傳遍遼東人盡皆知,卻從未將這位除兇之人,與眼前年輕的唐將聯繫起來。
他喉結微微滾動,攥緊刀柄的手緩緩鬆開,雖未出言道謝,心底的戒備已然鬆動幾分。
崔淵語氣從容,繼續直擊要害:
“那安舜是淵蓋蘇文的侄外孫,亦是淵淨土的親外孫,酋長當真以爲,他會全然信任於你?你又當真能對殺親仇人的後輩心無芥蒂?”
一語落地,滿屋沉寂。
劍牟岑視線落於桌面那盞涼茶之上,凝着杯沿細微的裂紋,手指在扶手上反覆收緊、鬆開,心緒翻湧不定。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
“家仇又怎及國恨?只要能復國,我劍牟岑甘願付出一切代價。”
他目視虛空,神色平靜如死水,指尖卻剋制不住地微微輕顫,藏着無人窺見的掙扎與隱忍。
小圓靜靜望着他,心頭五味雜陳,千言萬語湧到脣邊,終究盡數嚥下,默默垂下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片刻後,劍牟岑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心緒,抬眸望向崔淵,重新覆上冰冷疏離的堅硬神色:
“崔司馬還是先顧好自身處境吧,你們的烏骨城,如今已落入新羅之手。”
崔淵神色微不可察地一變,瞬息即逝,下意識側目看向昔願解。
昔願解立刻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她近日方纔得知消息,新羅大軍橫渡鴨綠江、攻佔烏骨城,徹底切斷唐軍補給線。
一路以來她始終猶豫不決,身爲新羅翁主,泄露軍情便是通敵叛國,更怕崔淵得知後與自己決裂、借她要挾新羅,故而遲遲未曾吐露半分,只想伺機勸他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