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連纏繞在電線上的麻雀,都斂去了所有聲響。
只有一道道目光,死死釘在樓梯口的陰影裏。
像一張張無聲張開的嘴,貪婪又陰冷。
空氣靜得異常。
無人出聲,無人妄動。
禿頂壯漢背靠牆壁,雙手抱胸,如同凝固的雕塑。
兩名白西裝男子並肩而立,目光牢牢鎖着樓梯口,面無表情,死氣沉沉。
白衣女子依舊歪着頭,九條長辮隨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
脣角掛着一抹似有若無的媚笑,靜立無聲。
周身那股勾魂攝魄的異香,始終縈繞不散。
暗處潛藏的那些氣息,也盡數屏住了動靜。
像一羣蟄伏在洞穴裏的毒蛇,耐心等着獵物自行走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像一根被緩緩繃緊的橡皮筋,沒人知道它會在何時驟然斷裂。
樓上的窗戶裏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聲響,沒有燈光,一無所有。
安靜到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隻烏鴉從遠處低空掠過,落在頭頂的電線上。
啞然叫了一聲。
聲音短促又嘶啞,像一個被死死掐住喉嚨的人,勉強擠出的一聲咳嗽。
它歪着頭,漠然掃視了一眼樓下各懷鬼胎的小叭恕保S即振翅飛走。
崔時安收回視線,側頭對張潤珠輕輕點了點頭。
“上去吧。”
張潤珠沒有半分猶豫,似乎對他抱有極其強大的信心,徑直轉身便走進樓梯口。
那低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里層層迴盪。
一下,兩下,三下,聲音越來越輕,漸漸隱入樓梯深處。
崔時安抬步跟在她身後,腳尖剛踏上第一級臺階,身後便驟然泛起劇烈的氣息波動。
不是直白的殺氣。
是那種蓄忠丫谩⑾U伏等待多時,終於在此刻發難的凌厲異動。
他沒有回頭。
手腕卻已經先行而動。
氣刃在掌心極速凝聚,刃身隱在暗光中泛着刺骨冷光。
他反手橫揮一刀,刀鋒劈開凝滯的空氣,帶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破空嘯響。
“叮——!”
一枚透明的氣旋飛鏢被當場劈飛,重重撞在水泥牆壁上。
“嗤”的一聲悶響,牆面瞬間被劃出一道深可見底的豁口,碎石飛濺落地,彈跳兩下便沒了動靜。
飛鏢接連彈撞兩側牆壁,數次折射後,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兩名白西裝男子臉色齊齊微變。
左側一人脣瓣微動,右側一人眉峯輕挑,眼底都閃過一絲訝異。
禿頂壯漢依舊背靠牆壁,雙脣緊抿,紋絲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
白衣女子輕輕歪着頭,脣角的笑意反而愈發濃烈。
眉眼彎彎,眼尾上挑,滿是玩味與興味。
周身清冽的異香緩緩浮動,擺明了置身事外,要坐山觀虎鬥。
崔時安掌心氣刃散去,緩緩轉過身。
對着已經走到樓梯拐角的張潤珠,沉聲開口。
“你先去。這裏交給我。”
張潤珠用力點頭,立刻加快腳步,身影轉瞬消失在拐角。
兩名白西裝再次對視一眼。
左側男子上前一步,右手驟然揮出。
又一枚透明飛鏢自掌心激射而出,帶着凌厲的弧線,直割崔時安的脖頸。
飛鏢高速旋轉,邊緣鋒利如剃刀,寒芒乍現。
右側男子並未貿然出擊。
他的身形開始快速變淡——並非隱身,而是速度快到殘影都無法捕捉。
如同遊蛇穿梭在水中,他無聲無息地貼着空氣逼近崔時安。
雙手各握一柄短刃,刃口泛着森然的幽藍寒光。
崔時安眼底金色豎瞳驟然亮起。
在他的視線裏,那些無形的飛鏢無所遁形,咝熊壽E清晰無比,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星。
他側身輕鬆躲過第一枚,刀鋒順勢上挑,第二枚飛鏢當場被劈成兩半,瞬間潰散。
衣角被第三枚飛鏢擦過,布料應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內裏的襯衫。
他連低頭看都未曾看一眼。
左手平展,一柄氣態短矛在掌心凝聚成型。
矛身半透明,其上紋路如同流水般緩緩滾動,裹挾着強橫的氣勁。
他握緊矛身,身形猛地後仰,手臂掄圓,朝着逼近的白西裝狠狠擲出。
短矛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白西裝慌忙側身躲避,可短矛依舊擦着他的肩膀掠過。
狂暴氣勁直接在他肩頭劃開一道裂口,白色西裝崩裂開來。
沒有鮮血湧出,只有一縷灰色煙氣從破口處緩緩飄散。
他臉色驟變,疾馳的身形猛地頓住。
左側白西裝抓住空隙,再次射出一枚飛鏢,直取崔時安後心。
崔時安頭也不回,反手用刀背橫擋。
“叮”的一聲脆響,飛鏢被直接彈飛,在牆壁上留下第二道深痕。
他旋身轉向,朝着左側白西裝徑直衝去。
金色豎瞳死死鎖定對方的位置,掌心氣刃瞬間暴漲,刃身比先前長了一倍。
耀眼刀光如同一匹白練,在昏暗的巷子裏一閃而逝。
左側白西裝根本來不及躲閃,直接被刀光正面劈中。
從肩膀到腰際,身軀被斜着一分爲二。
上半截身軀緩緩滑落,下半截依舊僵立在原地。
沒有血肉,沒有白骨。
兩截身軀同時燃起橘紅色火光,如同被點燃的紙灰,邊緣灼亮,中心發黑。
他張着嘴,似乎想要發出聲音,可話音還未出口,整具身軀便徹底化爲灰燼,散落一地。
微風一吹,便徹底灰飛煙滅。
右側白西裝神色大變,轉身便逃。
他身形矯健地躥上牆壁,如同壁虎一般手腳並用,幾下便攀至房頂。
他蹲在房檐邊緣,回頭看向巷中的崔時安,眼底帶着一絲“你追不上我”的篤定。
崔時安冷哼一聲。
他散去掌心氣刃,右手抬至胸口,五指張開。
一柄氣態長弓在掌中緩緩凝聚,弓身修長,幾乎與他等高,弓弦緊繃,如同拉至極限的鋼絲。
這是靈官手臂化作的長弓,對擊殺靈體有着奇效,之前被他附在劉知珉網購的反曲弓裏,今天他專門帶了出來。
隨後他左手再展,一柄短矛再次成型,搭在弓弦上,穩穩拉滿,精準瞄準。
房頂上的白西裝看見那柄長弓短矛,臉色瞬間慘白。
他慌忙起身,想要朝着房頂另一側逃竄。
崔時安指尖鬆開。
短矛離弦激射而出。
並非直線飛行,而是帶着凌厲的弧線,如同一道被風折彎的光痕。
它擊穿樓頂護欄,鐵欄杆上留下一個冒煙的圓洞。
它撞穿樓頂水箱,鐵皮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清水嘩嘩湧出。
它擊碎樓頂廣告牌,塑料板材轟然炸裂,碎片飛濺四散。
最終,短矛狠狠沒入白西裝的後背,從前胸徑直穿透,將他死死釘在對面的水塔上。
矛身還在不住震顫,餘勁未消。
白西裝的身軀瞬間僵住。
他低頭看着胸口冒着火光的貫穿傷,嘴脣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即,他的身軀開始緩緩燃燒,從邊緣一點點吞噬,如同一張被明火點燃的白紙。
火光映亮他平靜的臉龐,那神情,彷彿早已等待這一刻許久。
他站在房頂邊緣,晚風拂過,燃燒的身軀微微晃動。
最終,他直直倒下,摔在房頂的積水中。
火光在水面閃爍兩下,便徹底熄滅。
巷子重新歸於死寂。
禿頂壯漢自始至終,未曾挪動半步。
他靜靜看着崔時安,沉默數秒之後,緩緩彎下腰,深深躬身行禮。
動作緩慢,卻無比鄭重。
他未曾說一句話,直起身之後,便轉身大步朝着巷子口走去。
身上掛滿的法器叮噹作響,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拐角。
崔時安散去長弓,抬眼望向樓上,隨即轉頭,看向依舊立在原地的白衣女子。
“閣下還不打算出手嗎?”
女子輕笑一聲。
笑聲軟媚婉轉,如同春水淌過青石,勾得人心神恍惚。
周身奇異的異香隨笑聲散開,濃而不膩,媚而不俗。
她微微歪頭,腦後九條烏黑長辮輕輕晃動,根根柔順垂落,分毫不亂,襯得那張穠麗眉眼愈發勾魂攝魄。
“江北王做事,還真是霸道,一見面就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