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突然跑過來幹什麼?又遇上搞不定的地縛靈了嗎,你說你好歹是地獄使者,成天拉着人幹髒活,連一分酬勞都不肯給,怪不得沒人給你打工呢。”
荷拉氣得頭頂真的飄出縷縷淡灰色青煙,在空氣裏慢慢散開。
她瞪圓雙眼,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又冷又狠:“別忘了,你還欠我錢!”
“你是來要賬的?”崔時安耍起了無賴,頭一歪,靠在椅背上:“沒錢!一分都沒有!你們靈官那我還欠他60多億呢!”
荷拉鄙夷地看着他:“真想把你現在的醜態拍下來,讓大家都看看你這個江北王的嘴臉。”
崔時安乾笑兩聲,沒接話。
他是真的沒錢。從樸振英那拿來的錢已經被他分成了兩份,打算給劉知珉和申有娜補貼一下,也當是住宿費吧,否則就這麼白喫白住,臉上多少有點無光。
“說吧,到底找我什麼事?總不可能真的只是來要賬的。”
荷拉白了他一眼,收去玩笑神色,坐直身子正色開口:“有件事,需要你幫我去辦。”
崔時安瞬間收斂散漫,也坐直了身體:“什麼事?直說。”
“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任職滿年限,就能帶實習生了?”
崔時安點了點頭。以前是聽她說過,地獄使者要滿五年纔有資格帶實習生。
“等會兒你去城東區,幫我接一個人過來。”荷拉頓了頓,抬眼看向他,“那邊是其他使者的轄區,我不方便直接露面。”
“城東區?”崔時安一想,這不是張潤珠的管轄區麼?
“沒錯。”荷拉看出他的心思,點了點頭,“她念着你的恩情,只要你出面,必定會給這個面子。你去把人接到這裏來,我在這等你。”
“接到這兒?”崔時安皺眉環顧了一圈明亮整潔的客廳,“我這是剛收拾好的新房,接這兒來多晦氣啊?”
荷拉被氣笑,脣角挑了挑又迅速壓下:“以你現在的層次,這點晦氣對你來說,連癢都算不上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泛光的小巧腕錶,語氣催促,“趕緊出發,時辰快到了。”
稍後,聖水洞。
崔時安剛下車,便察覺到周遭瀰漫着異樣的氣息。
並非單一的陰冷,而是數種詭譎氣息交織纏繞。
有的森寒刺骨,如同深埋地下的地窖裏撲面而來的冷風。
有的隱晦詭祕,好似牆縫中暗藏的窺視雙眼,無聲地鎖定着來人。
有的凌厲鋒銳,像薄刃輕輕貼在肌膚之上,帶着細微的壓迫感。
這些氣息從街巷的四面八方湧來,最終齊齊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站在車旁,微微眯起眼眸。
“倒是省了打聽住址的功夫。”
他低聲自語一句。
眼底豎瞳驟然一閃。
暗金色的流光從眼眶邊緣漫出,轉瞬便收斂無蹤。
他循着氣息匯聚的軌跡,轉身步入一條僻靜的巷弄。
沿街的景緻,從熱鬧繁華快速歸於冷清沉寂。
他緩步向着巷子深處前行。
道路兩側的商鋪,漸漸從精緻的咖啡店、潮流服裝店、彩妝門店,換成了老舊的五金鋪、雜貨攤、修鞋小店。
再往深處,便只剩緊閉的捲簾門,和貼着轉租告示的蒙塵玻璃窗。
拐過一道轉角,周遭的商鋪徹底消失。
入目只剩一片低矮老舊的民居。
巷子十分狹窄。
兩側的樓房捱得極近,緊緊擠壓着中間的通道。
抬頭望去,根本看不見完整的天空。
只有密密麻麻交錯纏繞的電線,像一張破舊撕扯的網,沉沉罩在頭頂。
陽光被徹底隔絕在外。
巷子裏陰暗潮溼,空氣裏瀰漫着揮之不去的黴腐氣息。
這纔是首爾最真實的常態。
光鮮亮麗的商業街區背後,藏着無數如同城中村般破敗擁擠的建築。
電線毫無章法地胡亂架設着。
地面上散落着隨處可見的菸頭與生活垃圾。
巷口的垃圾桶早已被塞滿,無人清理。
廚餘垃圾、廢棄塑料袋、空飲料瓶、外賣餐盒從桶內溢出,散落一地。
崔時安微微蹙了蹙眉,屏住氣息繞過這堆穢物,繼續向內走去。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了巷子盡頭的一棟獨棟小樓前。
樓棟並不算高,僅有四五層。
外牆貼着的瓷磚早已褪色斑駁,好幾塊已然脫落,露出底下灰暗粗糙的水泥牆體。
一樓是空置的停車區域,空蕩蕩的一片。
只有牆角隨意堆着幾輛覆滿厚灰的廢棄自行車。
樓棟盡頭的圍牆下,四個綠色的大型塑料垃圾桶堆得滿滿當當。
那些刺鼻難聞的腥腐氣息,正是從這裏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樓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左側站着個禿頂壯漢,一身花花綠綠的法袍,看着像是從舊貨市場隨手淘來的破爛。
身上掛滿了雜七雜八的法器,法螺、念珠、斬刀、銅鈴、小鼓錯落掛了一身,走動間便叮噹作響,活像一棵綴滿詭異裝飾的聖誕樹。
他立在巷子的陰影裏,雙手抱胸,目光陰鷙地死死盯着樓梯口,如同守在洞口、伺機而動的鬣狗。
右側站着兩名身着白色西裝的年輕男子。
那西裝白得刺目,竟像是給死人穿的壽衣一般,透着說不出的死寂。
兩人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得如同薄紙,脣色泛着死氣沉沉的灰。
他們容貌高度相似,五官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有身形一高一矮,並肩站在一處,像兩面相對而立的鏡子,彼此映照着一模一樣的冰冷蒼白。
而人羣正中,立着一位身着素白古裙的美豔女子。
長裙是垂墜感極佳的暗紋白綾,剪裁利落貼身,完美勾勒出纖長挺拔、腰細臀翹的身段。
領口斜裁設計極低,酥胸半掩,雪膚若隱若現,偏偏裙襬長曳及地,行走時衣袂輕掃地面,自帶一種又純又豔、勾魂奪魄的妖氣。
她的長髮梳成九根粗細均勻的長辮,辮梢垂落至肩前胸口,烏黑油亮的髮絲,襯得肌膚白得溫潤泛光,全無俗豔之氣,反倒帶着上古水神獨有的清冷妖冶。
微風拂過,一縷清冽綿柔的異香緩緩散開,不似花香,不似脂粉香,更像深潭寒水混着千年古木的幽然氣韻,聞之便心神恍惚,連周遭瀰漫的陰戾氣息,都被這香氣壓淡了幾分。
她站在一羣陰邪怪誕的異類之中,眉眼穠麗,容色絕豔,是全場最奪目、最攝人心魄的存在,可眼底深處翻湧着的,卻是全然不屬於人間的陰寒與詭譎。
她抬眼看見崔時安,脣角緩緩勾起一抹勾人的媚笑,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抬手的動作慢得恰到好處,每一寸都透着入骨的柔媚。
下一瞬,她微微啓脣,露出一口細密尖利的牙齒,牙尖泛着淡淡的冷玉光澤,小巧如水滴,非但沒有半分煞氣相,反倒平添了幾分兇獸般的野性魅惑。
她的聲音軟綿婉轉,尾音帶着如水波般的輕顫,黏膩又勾人,每一個字都像是貼在耳畔低語,聽得人骨頭髮酥。
崔時安全然無視她眼底的挑逗,目光從她絕美的面容上淡淡移開,掃向巷子更深處的陰影。
那裏還藏着不少“東西”,只是氣息遠不如眼前這幾人強橫,應當是附在凡人身上、見不得光的雜碎。
它們縮在垃圾桶後方、電線杆陰影裏、樓梯間拐角處,像一羣躲在暗處的老鼠,偷偷窺視着場中的動靜。
也正是這些雜亂陰邪的氣息匯聚於此,才讓整條巷子顯得格外陰暗壓抑。
崔時安的目光掠過那些縮頭縮腦的身影,最終定格在入戶樓梯的濃重陰影裏。
“張使者。”
陰影裏應聲而動。
城東區地獄使者張潤珠從入戶門後快步走出,低跟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徑直跑到崔時安身邊。
她臉上滿是“救兵終於到了”的慶幸,雙眼發亮,嘴角不自覺上揚,連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日裏輕快了幾分。
崔時安看見她這副神情,心底瞬間升起一種上當受騙的預感。
今日要帶走的這個人,顯然是塊人人爭搶的香餑餑,竟引得各路妖魔鬼怪齊聚於此,也難怪荷拉不敢親自前來。
“待會兒這個人我帶走,你沒有意見吧?”
他沒有避諱在場任何人。
聲音不算洪亮,可在一片死寂的巷子裏,每一個字都清晰入耳。
周遭投注而來的目光,瞬間多了幾分玩味。
禿頂壯漢眉頭微微一蹙。
白西裝雙胞胎飛快地對視一眼。
白衣垂辮的女子輕輕歪了歪頭。
脣角那抹勾人的笑意先斂去半分,轉瞬又揚得更加豔麗濃烈。
周身纏繞的異香驟然濃了幾分,絲絲縷縷、纏纏綿綿地朝着崔時安的方向飄去。
張潤珠長長鬆了口氣。
緊繃了許久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大人帶走最好。我正頭疼得厲害,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陣仗。”
她話音落下,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圍聚的小叭恕保瑴喩矶纪缸沤鋫洌褚浑b被羣狼圍困的幼兔。
崔時安淡淡笑了一下。
“卡片呢?出來了嗎?”
張潤珠連忙點頭。
她雙手捧着一張黑色卡片,恭敬地遞到他面前。
卡片尺寸不大,握在掌心一片冰涼,觸感如同冷鐵。
上面清晰印着亡者的信息——姓名、生辰、死期、死因。
崔時安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眉峯輕輕皺了一下。
他靜靜看了數秒,將卡片收進口袋。
再抬起頭時,視線徑直望向四樓的某一扇窗戶。
窗簾緊閉,根本看不清屋內的景象。
可他清楚知道,那扇窗後,一位被生活逼至絕境的少女,正徘徊在彌留之際。
他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兩分鐘。
樓下的小叭恕币膊患s而同地核對時間。
有人低頭看錶,有人瞥向手機,有人抬頭測算太陽的方位。
他們等的從來不是那個人斷氣。
而是魂魄離體的那一瞬間。
那是爭搶魂魄的唯一窗口期。
崔時安收回目光,定定站在樓梯口,不再挪動半步。
張潤珠緊緊貼在他身側,手指反覆攥緊、鬆開裙襬,心緒難平。
整條巷子徹底陷入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風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