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頂流只是見我的門檻 第485章

作者:荷拉咕

崔淵搖了搖頭,他知道這不可能,兩個人到了河中央,水流會把他們衝散,追兵會在岸上放箭,他們會同時成爲靶子。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

林子裏傳來一聲哨響。

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人吹出來的,也不像是鳥叫。

尖銳,悠長,在夜風裏迴盪,像一根針扎進耳膜,不像任何活物能發出的聲音。

隱隱,還夾雜着銅錢相互碰撞的脆響。

隨後,慘叫聲、馬的嘶鳴聲、東西倒地的聲音紛沓而來。

火把的光在樹冠間晃動了幾下,然後滅了,聲音持續了大概半刻鐘,戛然而止。

林子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解蓮花的手在抖,她的眼睛盯着那片忽然變得黑暗幽靜的林子,瞳孔放大,呼吸十分急促。

崔淵把她拉到身後,環首刀橫在身前,目光牢牢鎖住林子的邊緣,耳朵豎起來,聽着裏面的動靜。

是腳步聲,不緊不慢,踩在枯葉上,沙沙的。

一個女人從林子裏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沒有任何紋飾,衣帶在夜風裏輕輕飄着,每走一步,衣袂就跟着晃動一下,像水波盪開。

腰間束着一條銀灰色的帶子,鬆鬆地打了個結,垂下來的部分在風裏一擺一擺的。

頭髮沒有束起來,披散在肩上,髮尾微微卷着,在月光下泛着幽藍的光澤。

她從黑暗裏走出來,走進月光裏,像一幅畫從暗處慢慢顯影。

周圍的樹影在她身後合攏,又在她身前分開,像在給她讓路。

她目光落向眼前二人,嘴脣動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還好這次沒來晚。”

樹梢月明,崔淵看清了女人面貌,瞳孔縮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裏像是卡了什麼東西,聲音沒出來。

身旁的解蓮花卻驚喜地叫了起來:“是阿倍嗎?”

崔淵一愣,轉過頭看着身邊的少女。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見了故人的、壓不住的歡喜。

他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她認識她?什麼時候認識的?怎麼認識的?

這時,胸口突然一陣劇痛,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臟,使勁擰了一下。眼前發黑,天旋地轉,他聽見自己手裏的刀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解蓮花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他的身體很沉,壓在她肩上,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沒撐住:

“崔淵!崔淵!”

她喊了兩聲,但崔淵沒有反應,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像紙。

阿倍快步走過來,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停了幾秒,眉頭皺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但解蓮花從她的表情裏讀出了答案——不好。

忽然,遠處又出現了大量火把的光,像一羣螢火蟲在樹冠間移動,中間夾雜着獵犬的叫聲,在夜風裏迴盪,似乎越來越近。

解蓮花鬆開崔淵,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環首刀,刀柄上還沾着他的手汗,刀刃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鐵鏽的光。

她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膝蓋微微彎曲,警惕地盯着那片樹林。

阿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遠處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光。

隨後,她把手指放在脣邊,吹了一聲口哨。

那聲音不大,但很尖銳,像一根針扎進夜空,在樹冠間穿行,越傳越遠。

林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裏穿行、踩着枯葉、撥開枝條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黑暗裏擠出來。

又一個少女從林子裏走了出來。

披頭散髮,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來的部分被一張面具覆蓋着。

面具由銅錢串成,銅錢大小不一,有些已經發黑,有些泛着暗紅色的鏽跡,用黑色的絲線密密地編在一起,貼合着臉部的輪廓。

眼睛的位置留了兩條縫,縫隙很窄,只能看見裏面的瞳仁——深褐色的,很大,但什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情緒,沒有焦距,像兩口乾涸的井。

嘴巴的位置沒有開口,整張面具封得嚴嚴實實,像是怕有什麼東西從裏面跑出來。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衣襟敞開,露出裏面的裏衣,衣服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漬跡,像乾涸了很久的血。

露出來的手腕和脖頸白得像紙,沒有血色。

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腳後跟先着地,然後腳尖再落下去,膝蓋不彎,腰背挺得筆直,像一個被線牽着的木偶。

每走一步,臉上的銅錢就輕輕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清脆,解蓮花忽然明白剛纔聽到的銅錢撞擊聲,就是這樣發出的,於是連忙舉着刀上前一步,刀尖對着那個人影,把崔淵擋在身後:

“別過來!”她的聲音在抖,但刀沒有抖。

阿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解蓮花和那個人影之間,輕聲道:

“別怕,她是我的人。”

解蓮花看着阿倍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面具少女,握刀的手沒有松,但也沒有動。

阿倍轉過身,蹲下來,看着地上的崔淵。

他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嘴脣上的青色更深了,呼吸又溋藥追帧�

她伸出手,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然後抬起頭,看向解蓮花:

“把他扶起來,我們過河!”

“好!”解蓮花連忙蹲下去,把崔淵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勁往上託。

他很重,她的腿在發抖,但沒有鬆手。

阿倍走過來,托住崔淵的另一邊,兩個人一左一右,把他從地上架了起來。

隨後阿倍轉過頭,看着那個人影,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幾個晦澀的音節。

那聲音不像是人說話,更像是風吹過乾枯的樹枝,又像是石頭在石頭上摩擦,低沉、沙啞、聽不清內容。

面具少女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雙原本空洞的瞳仁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一圈漣漪蕩過之後就平靜了。

她走過來,轉過身,彎下腰。

阿倍朝解蓮花使了個眼色,解蓮花會意,把崔淵的胳膊從自己肩上移開,和阿倍一起把他架到面具少女的背上。

面具少女的手從兩側伸過來,托住了崔淵的腿彎,穩穩地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背一個睡着的人。

銅錢碰撞的聲音又響起來,叮叮噹噹的,在夜風裏輕輕迴盪。

阿倍走到河邊,踏入水中。

水漫過她的腳踝,漫過她的小腿,裙襬在水面上漂着,像一朵綻開的花。

她回過頭,看了解蓮花一眼,點了點頭。

解蓮花握了握刀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光,然後踏入水中。

水很涼,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三人就這樣涉水向河對岸走去。

面具少女走在最前面,崔淵趴在她背上,頭垂着,臉貼着她的肩膀,已經陷入了深睡。

阿倍和解蓮花一左一右護持着,後者手裏還握着那把環首刀,刀尖朝下,水從刀刃上淌過去,在月光下閃着銀白色的光。

走到河中央的時候,水流變得急了。

水從膝蓋往上湧,漫到大腿,漫到腰,解蓮花的裙襬在水裏漂着,纏着她的腿,她走得有些踉蹌。

但面具少女的步子還是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紮了根在水底。

銅錢碰撞的聲音在水面上散開,叮叮噹噹的,被水流衝得斷斷續續。

崔淵的頭動了一下,他的眼皮顫了顫,沒有睜開,嘴脣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是小圓嗎?”

面具少女依舊面無表情,瞳孔裏看不見任何神色。

阿倍的腳步頓了一下,深深地看了崔淵一眼,沉默片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嗯,是我,公子。”

崔淵臉上隨之浮出一個笑容,很虛弱,但似乎卻裝了很多東西——滿足、釋然、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他的頭歪了一下,靠在面具少女的肩膀上,又昏了過去。

而面具少女的步子沒有停,銅錢的聲音也依然沒有斷。

解蓮花看着這一幕,嘴脣動了一下,腦子裏有很多疑問。

爲什麼崔淵會突然叫小圓?

阿倍又爲什麼叫他公子?

似乎是看見了她眼中的困惑,阿倍輕聲道:

“先甩脫追兵要緊。”

解蓮花會意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環首刀,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河岸。

火把的光已經快到岸邊了,獵犬的叫聲更近了,在夜風裏迴盪,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鼓點。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水花在身邊濺開,在月光下閃着銀白色的光。

幾人過了河,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纔在一處山崖下找到個隱蔽的洞穴。

洞口很窄,被灌木叢遮着,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解蓮花扶着崔淵靠在洞壁內側,讓他躺好,又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疊了疊墊在他頭下。

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呼吸比剛纔穩了一些,眉頭皺着,像是在做一個不好的夢。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

那個戴面具的少女坐在洞口旁邊的石頭上,背靠着洞壁,一動不動。

她的姿勢很僵硬,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尊被放在那裏的石像。

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面具,銅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

她仰着頭,面具後面那雙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月亮明明掛在天空,但她的眼裏卻沒有光,沒有倒影,像兩口乾涸的井。

解蓮花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走出洞口,站在灌木叢後面,朝來路的方向張望。

遠處的林子黑沉沉的,沒有火把的光,沒有狗叫,沒有人聲。

風從林子裏穿過來,帶着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涼絲絲的。

她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追兵,才轉身回到山洞。

洞裏已經升起了火堆。

阿倍蹲在火堆旁邊,正在解衣帶。

她的衣服溼透了,貼在身上,顏色比干的時候深了一大片,裙襬還在往下滴水。

她把外衣脫下來,搭在旁邊一根伸出來的石筍上,又去解裏衣的帶子。

解蓮花下意識地轉過頭,面朝洞壁,後腦勺對着阿倍。

阿倍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洞裏很清楚:

“你又不是沒看過我的身體,怎麼還害起羞來了?”

解蓮花的臉熱了一下,把腦袋轉了回來。

阿倍的裏衣已經脫了一半,露出左邊的肩膀和半邊後背。

她的皮膚很白,火光在上面跳,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

肩胛骨的下方,有一塊疤痕,不大,圓形的,邊緣不太整齊,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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