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店員急忙搬過凳子踩上去,把牆上的海報撕了下來。
紙頁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便利店裏格外刺耳,刺啦——刺啦——海報被揉成一團,扔進了櫃檯後面的垃圾桶裏。
看着垃圾桶裏雪允那皺巴巴的臉,張員瑛感覺終於出了口惡氣,這才走到收銀臺結了賬。
回到車上,她坐下來,“砰”地關上門。
系安全帶的時候手指還在用力,拉得太快,卡住了,她又扯了一下,才扣進去。
她這煩躁的樣子,嚇得成員們大氣都不敢多出一下。
車子重新啓動,匯入車流。
而張員瑛靠在椅背上,臉衝着窗外,越想越氣。
薛芸兒在夢裏威脅她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那丫頭蹲在她面前,手裏舉着鐵錘,那個語氣,那個眼神,好像真要殺了她似的。
阿尼,不是好像!
那個瞬間,她眼裏分明就有殺氣!
恐怕是擔心被公子知道,所以纔不敢下手對吧?
西八shake!
還敢勾結倭女!
明明裴珠兒都說了讓她把人送走遠離公子,結果背地裏又勾搭上了!
臭丫頭,對裴珠兒不忠,又陷公子不義!
甚至還想殺我??
看來必須得給這丫頭一點顏色瞧瞧了!
……
松坡區,加樂洞。
崔時安坐在臨街的咖啡店裏,桌前放着兩杯咖啡,懶散地望着窗外。
那臺紫色的賓利就停在店外,陽光落在車頭上,漆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把天上的雲和街對面的大樓都映在上面。
偶爾有路人經過,停下來看一眼,拿出手機拍幾張照片,或者站在車頭擺出各種pose。
崔時安沒驅趕,收回目光,看向對面那幢大樓。
國立警察醫院。
灰色的外牆,窗戶一格一格的,整整齊齊,像蜂巢。
門口有人進進出出,穿着白大褂的醫生,穿着制服的警察,偶爾有救護車開進去,藍燈閃着,沒有聲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似乎在等什麼人。
這時,街口轉角處出現了一道身影。
黑色墊肩西服,黑色西褲,裏頭是素淨的白色襯衣,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頭髮紮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腳下是一雙黑色高跟鞋,鞋跟敲在地上,噠,噠,噠,節奏不快不慢,皮膚白得發冷,像冬天沒化完的雪,面目清冷,嘴角沒有弧度,眼睛也沒有溫度。
崔時安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她走到醫院門口,即將推門進去,他忽然輕聲開口,像在低語:
“雪莉啊。”
崔雪莉的腳步停住了。她回過頭,目光穿過馬路,落在街對面那扇玻璃窗後面。
當看見坐在後面的崔時安後,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像水面上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她站在那裏,嘴脣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過來。
崔時安也不催促,就那麼看着她,臉上掛着如陽春白雪般的微笑。
最終,崔雪莉轉身朝這邊走來,到馬路中央的時候,一臺卡車從街角拐出來,直直朝她衝來。
崔時安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崔雪莉的神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卡車從她身體穿過去,呼嘯着駛遠了。
她的頭髮沒動一下,衣角沒飄一下,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她穿過馬路,穿過櫥窗,玻璃在她面前像水一樣化開,又在她身後合攏。
然後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崔時安看着她,嘴角依然噙着微笑。
崔雪莉眼神動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很不自在地看向窗外:
“你怎麼來了?”
“既然你不願意見我,”崔時安微笑,“那就只好我來見你了。”
崔雪莉轉過頭,嘴脣張合了兩下,沒發出聲音,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崔時安指了指面前那杯咖啡:“給你點的,荷拉說是你的取向。”
“謝謝。”崔雪莉端起咖啡,低頭看着杯口,深色的液麪映出她的臉,模模糊糊的。
她沒有喝,只是端着,指尖貼着杯壁。
“感到不便嗎?”崔時安笑着問。
她回過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崔時安不清楚她要表達什麼意思。
不過想來也跟他現在的心情差不多。
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坐着,多少會有點生疏和彆扭。
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找了個話題。
“醫院裏有公務嗎?”
“內。”她點了點頭。
崔時安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又道:
“對了,那天晚上的事謝謝你了。多虧你及時把她的靈魂送回身體,纔沒有造成永久性傷害。”
崔雪莉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她放下杯子,眉頭輕輕蹙起。
“值得嗎?”
“一具殘蛻而已。”崔時安說,“只要能救她,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她執拗地盯着他的雙眼:“但那畢竟是我兄長的身體。”
崔時安默然,他低下頭,看着桌上那杯咖啡,液麪已經平靜了,映出頭頂燈管的影子。
“那具身體是你的兄長不假,但我——”崔時安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同樣是你的兄長。”
崔雪莉不置可否地盯着他:“那你覺得對於親情來說,靈魂和有血脈聯繫的身體,哪個聯繫更緊密?”
“思想。”崔時安不假思索的開口:
“思想上有沒有關於這個人的情感,那纔是最重要的,否則即便有血脈關聯,那也只是陌生人罷了。”
崔雪莉又不說話了,嘴脣抿着,下巴的線條繃得很緊,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崔時安並不避諱她的目光,徑直反問:
“那你呢?你不也捨棄了自己的身體麼?”
崔雪莉“嗖”地一下站了起來!
椅子被她帶了一下,往後滑了半寸,發出一聲悶響。
她盯着崔時安,嘴脣在抖,眼眶泛紅。
崔時安沒動,依舊靠在椅背上,坦然地看着她
崔雪莉咬了咬嘴脣,又坐了下去,隨之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臺紫色的賓利。
這會兒又有幾個女生在拍照,站在車頭前面,比着同樣的心形手勢,嘻嘻哈哈的。
“這是她給你買的?”
崔時安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嗯了一聲,嘴角掛着溫柔的笑意:“突然就買了,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崔雪莉盯着那幾個跟車合照的女孩,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鄙夷:
“嘁,人類這無用的虛榮心。”
“你以前也是人類。”
“所以我才死了啊。”她的嗓門忽然大了起來,聲音在安靜的咖啡店裏炸開,旁邊桌的客人嚇了一跳,抬頭看過來。
崔時安並沒被嚇到,嘴角甚至還彎了一下:
“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是嗎?”
崔雪莉的目光一滯,端起咖啡杯,送到嘴邊,咕嚕咕嚕地往喉嚨裏灌,也不嫌燙。
喝完了,“砰”地一聲砸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咖啡濺出來一小滴,落在白色的杯壁上。
“是又怎樣?”她的下巴驕傲地抬起來,帶着一種淡淡的譏誚:
“怎麼?你今天來找我,就是爲了展現一下兄長的關懷嗎?”
她把“兄長關懷”四個字咬得很重。
“阿尼。”崔時安直接搖頭:“關於你的事,我沒多少印象。”
崔雪莉愣了一下,可能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眉頭瞬間皺起: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沒印象你也是我妹妹呀。”崔時安笑着道:
“其實我問過很多人,你爲什麼自殺,他們有的說你是因爲家庭,有的說是因爲網暴,有的說是因爲抑鬱。”
他說到這兒,輕笑一聲:
“不過我覺得那些都是放屁。”
崔雪莉十分意外地看着他,眼睛裏的光變了,從防備變成了別的什麼,說不上來,但比剛纔軟了一些。
“一個被拘束太久的靈魂,自然想要無拘無束,哪怕經歷了轉世,那份潛藏的渴望依然存在。”
崔時安看着她的眼睛:“上一世你身體不好,每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後來又幫我這個兄長照顧孩子,徹底拖累了你,是這樣吧?”
崔雪莉的神色略微緩和,低下頭,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划着。
“還真會聯繫……”她嘀咕了一句。
然後她抬起頭。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不重要了。”
“是不重要。”崔時安擺擺手:
“現在重要的是,歐巴覺得你不能這個樣子下去了,這樣吧,我給靈官打聲招呼,讓他安排你提前轉世怎麼樣?我那兒剛好有幾瓶山君酒,讓他幫忙打點應該不成問題。”
他的臉上帶着笑,熱切的、迫不及待的、像小時候拿到了什麼好東西急着跟妹妹分享的笑。
崔雪莉看着他,嘴巴張大了。
然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這是她進門以來第一次展露笑容,不是那種禮貌的、應付的、嘴角硬擠出來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從心裏往外冒的笑。
她的眼睛彎了,嘴角翹了,連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崔時安也跟着笑了笑,繼續道:
“有歐巴在,怎麼也不會讓你下輩子難過的,投胎去財閥家庭怎麼樣?”
崔雪莉搖頭。
“那從政呢?”崔時安又說,“或者你想繼續當藝人都可以,不要覺得不好意思,歐巴都幫你操作搞定。”
“我喜歡現在這樣。”崔雪莉收起笑容,認真地看着他,“所以就不要爲我操心了好嗎?還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