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問得很小聲很隨意,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
昨晚我們是在一張牀上睡的嗎?
崔時安聽懂了:“昨晚看你睡着了,我就出來了。”
張員瑛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亮,此刻瞪得圓圓的,帶着一點急:
“那公子昨晚沒睡覺嗎?”
她的聲音拔高了,不等他說話,又懊惱地皺起眉,眉心擰出一個小小的結:“都怪我,把牀霸佔了,很累吧?要不趕緊去休息一下——”
“明明是我在關心你,”崔時安啞然失笑:
“怎麼變成你關心我了?”
他擺擺手,“肯恰那,我現在又不是普通人,少睡幾天不礙事的。”
“可你不是受傷了嘛……”她不放心的嘀咕,聲音越來越小,嘴脣微微噘着,上脣的脣珠飽滿圓潤,在晨光裏泛着一點自然的粉色。
“好啦~”崔時安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我先去換衣服,然後送你下山。”
“內。”
他進了房間,陽光落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上,張員瑛收回目光,百無聊賴地打量起這個小院。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厚底邉有仍诖u面上,褲腳剛好蓋住腳踝。
她個子高挑,即便穿着寬鬆的邉臃惭诓蛔∧歉碧焐囊录苌聿模缇�平直,腰身纖細,站在那裏像一株被風吹着的白楊。
牆角那口石棺靜靜地躺着,棺蓋上落了一層灰。
她下意識移開目光——那天晚上的記憶太深了,山君猙獰的臉,公子挖眼的血,現在想起來指尖還會發涼。
石棺後面放着幾個玻璃罐,罐口用蠟封着,裏面泡着白森森的骨頭,浸在淡黃色的液體裏。
罐子上貼着一張白膠布,用毛筆寫着三個字:虎骨酒。
她眨了眨眼,沒多想。
公子泡的藥酒,大概是補身體的。
房門開了。
崔時安換了一身乾淨的破洞外套,笑道:“走吧。”
“嗯。”張員瑛走過來打量了一下他的衣服,目光從肩膀移到袖口,又從袖口移到下襬。
以她對時尚的敏感程度,一眼就看出他這外套不是故意做舊的款式,是真破了,那些洞也不是設計師剪的洞,毛邊的地方也真的是因爲磨損。
張員瑛皺了皺眉,那個小小的結又出現在眉心:
“公子,”她抬起頭,“一會兒我們先去逛商場吧?”
“嗯?有要買的東西嗎?”
“內,想買點護膚品。”她點點頭,下意識抬手把垂到臉頰的頭髮別到耳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耳廓和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
晨光落在她側臉上,把皮膚照得幾乎透明,能看見顴骨下面細細的絨毛。
下山的路比昨晚好走。
陽光從樹縫裏漏下來,碎碎的,落在石階上。
崔時安走在前面,走了幾步,手往後伸了一下,沒說話。
張員瑛看着那隻手,嘴角彎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點糙,握着她的時候不緊不松,剛好把她包住。
她的手指細長白皙,被他握着的時候像一截被妥善收好的玉。
她低頭看着兩隻交握的手,又抬頭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滿足感——像是餓了很多年的人,終於喫上了一碗熱飯。
出租車在寺院門口等着。
崔時安拉開車門,讓她先上,自己從另一邊坐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又伸過來了,這次她握緊了一點,像是怕他跑了。
車子駛出山道,拐進主路。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歐巴,我記得你上次不是有車嗎?”
張員瑛歪着頭看他,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捲翹,眨動的時候像蝴蝶扇翅膀。
此刻裏面盛着一點疑惑,瞳仁映着窗外的光,亮得像是碎了星星在裏面。
“啊,你說那臺EV9?那個是有娜的。”
“喔。”她點了點頭,沒再問,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口罩上面露出的那截鼻樑又高又挺,皮膚白得發光,和黑色的口罩邊緣形成鮮明對比。
她靠在椅背上,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像一隻安靜的天鵝。
原來是申有娜的車,不是公子的。
她在心裏記了一下——還得給公子買一臺車。
什麼牌子好呢?國產的肯定配不上公子,必須得是進口的!
奔馳太老氣,寶馬太張揚,保時捷又太常見。
她想了想,沒想好,先記着。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爲她會問他和申有娜的關係,會問那臺車怎麼回事,會問他住在申有娜家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結果她什麼都沒問。
崔時安有點意外,又有點慶幸。
但他感覺她不是不想知道,她是不想問。
張員瑛低着頭,手指在他掌心裏無意識地划着,指甲上的淡粉色在他皮膚上一寸一寸地移。
崔時安握緊了一點,她的手指蜷了一下,回握住他。
其實張員瑛不是不想問,她只是還沒想好怎麼問。
她剛找到公子,剛確認了關係,剛叫上“歐巴”,她現在全部的力氣都用來愛了,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恨。
而且她怕——怕破壞現在的氣氛,如果她現在說“歐巴,劉知珉上輩子偷了我們的錢”,他會怎麼反應?
他會信嗎?他會爲難嗎?他會覺得她是在挑撥離間嗎?
她不敢賭。她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不想因爲前世的事搞砸了。
所以她決定先不問,先觀察。
觀察公子對劉知珉,對申有娜的態度。
等她把這些都看清楚了,再決定怎麼做。
車子在商場停下。
她拽着崔時安走了進去,步伐很快,厚底邉有仍诖罄硎孛嫔蠋缀鯖]有聲音。
雖然穿着寬鬆的邉臃欠輰凫俄敿壟枷竦纳聿谋壤囟疾夭蛔。乳L腰細,肩寬臀窄,走在人羣裏像一道被拉長的光影。
即便戴着帽子和口罩,路過的人還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那種氣場是遮不住的。
她直奔奢侈品區,路易威登、普拉達、古馳——一家一家地逛,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劃,放下,又拿起另一件。
她的動作很快,目光精準,每一件衣服拿起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效果。
偶爾她會退後兩步,歪着頭打量他,然後搖搖頭,又去拿下一件。
歪頭的時候帽子會微微滑下來,露出一截光潔的額頭和幾縷碎髮,被她隨手按回去。
崔時安這才反應過來,她要買的不是護膚品,那些只是她帶他來買衣服的藉口。
“不用了,”他按住她的手,“這些太貴了。”
張員瑛抬起頭,口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時眼瞼會收成一道好看的弧,瞳仁裏映着頭頂的燈光,亮得像浸了水的黑寶石。
“貴嗎?可我還覺得這些衣服配不上歐巴呢。”
她抽出手,拿起一件羊絨大衣,又在他身上比劃了一下,手指從衣領撫過,指尖白皙細長,指甲上的淡粉色和羊絨的深灰形成一種柔和的對比:
“歐巴以後不要穿那些便宜貨了,一點都不配你的氣質。”
崔時安湊近她,壓低聲音:
“我知道你現在很有錢,可那些也是你辛苦跑行程掙來的,適當一點好嗎?不然我心裏會不踏實的。”
張員瑛轉過頭,嘴角慢慢彎起來,帶着一點促狹,說話帶着壓低後的氣聲:
“公子終於明白我以前的感覺了吧?”
“嗯?”
她伸手把卡遞給店員,露出一截白到發光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枚精巧的玉扣:
“你以前去平康坊那些地方花天酒地請客喫飯,我在家也是這樣不安啊?”
崔時安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心中只有一股難言的愧疚。
他看着她彎彎的眼睛,心裏軟了一下,正要說話,餘光瞥見店門外有人舉着手機,鏡頭正對着這邊。
“有人拍照。”
他正要過去制止,張員瑛卻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就跑。
兩個人從店裏衝出來。
她跑在前面,邉臃南乱o被風帶起來,露出一截纖細的腰線。
她的步子很大,厚底鞋踩在地上又穩又快,幾縷長髮從帽檐下飄出來,在空氣裏劃出柔軟的弧。
她顧不上扶,只是攥着他的手往前跑,手指收緊的時候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比平時熱一點,大概是因爲興奮。
穿過走廊,跑過中庭,從側門衝出去,跑過斑馬線,跑進一條巷子,又從巷子穿出來,跑進一個小公園。
她終於停下來,鬆開他的手,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帽子徹底歪到一邊,露出大半張臉,額前的碎髮被汗打溼了,黏在皮膚上,臉頰因爲跑動泛着薄紅,像塗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崔時安走到自動販賣機旁邊,發現沒帶零錢,於是伸手拍了一下,販賣機隨之掉出一瓶水,他擰開瓶蓋遞了過去:
“喝點水。”
張員瑛接過水,仰頭灌了好幾口,有一縷水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滑下去,消失在口罩邊緣。
她嗆了一下,咳了兩聲,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着他,忽然笑了起來:“哈哈~”
“你笑什麼?”崔時安疑惑地問。
“刺激呀。”她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因爲跑動還有點喘,帶着一點沙啞:“感覺像在拍偶像劇呢。”
崔時安無語的嘆了口氣:“其實我剛纔以保鏢身份過去就好,你這樣一跑,豈不是更讓人懷疑?”
“沒事啦。”她擺擺手,摘下口罩對着他臉上的墨鏡照了照,把跑歪的帽子扶正,又把翹起來的碎髮按下去。
手指從額前劃過,把那些汗溼的頭髮攏到耳後,露出一張乾淨清爽的臉,眼角眉梢都是壓不住的歡喜。
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崔時安輕輕嘆了口氣,思索着想待會兒聯繫一下附近的地獄使者,把那幾個人的記憶抹掉。
IVE正在發歌,不能出任何負面新聞。
但張員瑛只在乎剛纔拉着他的手跑的時候,他沒有甩開。
“歐巴你看!”她忽然指着公園對面,聲音雀躍起來,像發現什麼寶藏的小孩。
她站直身體,邉臃南乱o垂下來,重新遮住那截腰線和翹臀:
“是漢江呢!”
江面很寬,水是灰藍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細碎的光。
遠處有幾隻白色的鳥在飛,翅膀扇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