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笑了,想在他旁邊坐下,屁股剛碰到石凳,涼意從底下透上來,不由得縮了一下。
“等等。”崔時安站起來,走進屋裏,從角落拿了蒲團出來,墊在石凳上。
“坐吧。”
張員瑛低頭看了看那個蒲團,又看了看他,嘴角抿了抿,小心坐上去。
蒲團軟軟的,屁股不涼了。
“餓了嗎。”
崔時安在她旁邊坐下,“我已經讓人煮了麪條,一會兒就送來。”
“好。”
她點點頭,目光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圍牆是石頭壘的,縫裏長着青苔。
柴房的門半開着,裏面堆着劈好的木柴,碼得整整齊齊。
水缸放在檐下,缸沿磨得光滑發亮,裏面養着幾株銅錢草,綠油油的。
她的目光掃過那口石棺,停了一下。
棺蓋合着,陽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
她想起那天晚上被綁在北漢山上,想起那個山君的臉,想起那些黑霧,想起他把自己眼睛挖出來,血從指縫裏淌下來。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把目光移開。
“公子要是喜歡住在這兒的話,”她轉過頭,看着崔時安:
“我們就把它買下來吧。”
崔時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拿什麼買啊,我還欠一屁股債呢,何況人家也不會賣,這裏畢竟是寺院的一部分。”
“公子欠債了?”張員瑛的耳朵豎起來了:“欠了多少,我給你好了。”
“不用。”
崔時安擺擺手,“現在這年代誰不欠債啊,何況又沒多少,不用費心的,還有,不是讓你叫歐巴嘛,怎麼又變成公子了。”
“這裏就我們兩個人嘛~”張員瑛的嘴噘起來了,又哼哼道:
“看來歐巴還是把我當外人……”
崔時安看着她嬌憨的模樣,輕輕笑了起來:“哪有呀?別瞎想。”
“怎麼沒有。”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以前公子的錢都是我在管啊,就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
崔時安定了定神:“以前是以前,那會兒我在長安有資產……”
“欠下的債務也是公子的資產呀,那爲什麼我不能管?”
她振振有詞,抓住了邏輯漏洞。
崔時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說不過她。
“欠了多少?很多嗎?”她又問,忽然好似想起什麼,眼睛瞪圓了:
“是欠昨晚那老俣d錢嗎,所以他纔不給你飯喫,對嗎?”
崔時安“噗”地笑出了聲。
他看着張員瑛那張漂亮的臉蛋,看着她一本正經說出“老俣d”三個字的樣子,怎麼都忍不住。
“不是啦。”
他笑着搖頭,“是那天打架打壞了一些東西,人家要我賠償而已。”
“就那天晚上嗎。”張員瑛的聲音輕了一點,但馬上又強硬起來:
“爲什麼不讓那個壞蛋賠啊?”
“因爲那壞蛋被我打死了。”
張員瑛愣了一下,然後拍手笑了起來:
“死得好。”
她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那這錢我們認賠,誰讓他丟了性命呢?活該!哼!”
崔時安看着她,有些喫驚。
他發現張員瑛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樣,似乎就認定自己這輩子也是小圓,可能唯一的差別,就是這一世比較財大氣粗——加上漂亮,比以前自信得多。
前世她蹲在竈臺前吹火,被煙燻得流眼淚,也不敢喊一聲“我餓了”。
現在她蹲在院子裏翻箱子,把藥膏、眼藥水、墨鏡、手機、補品一樣一樣往外掏,說“公子以後就用這個”。
前世她站在城門,躲在薛芸兒身後,連裴珠兒的眼睛都不敢看。
現在她坐在石凳上,翹着腿,說“那這錢我們認賠”。
她變了很多。
又什麼都沒變。
她還是那個會把所有好東西都留給他的小圓。
只是現在,她有這個能力了。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僧人端着托盤走進來,上面放着兩碗麪。
後面還跟着老和尚。
他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裏攥着念珠,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見張員瑛坐在石凳上,翹着腿,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張員瑛沒看他。
她低頭看着碗裏的面,筷子在碗裏拌了拌,眉頭皺起來。
“怎麼只有菜?連片肉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着老和尚,“你們這麼窮嗎?”
老和尚滿臉尷尬,不由自主的看了崔時安一眼,而崔時安低着頭,專心喫麪,像是沒聽見。
他又看了看張員瑛,張員瑛還在等他回答。
老和尚乾咳一聲:“我們這是寺院,都是僧人。”
“可我們又不是僧人。”張員瑛反駁道。
老和尚沒話說了,只好求助般的看向崔時安。
後者嚥下一口面,對少女笑了一下:
“要是不喜歡的話就不喫好了,一會兒我陪你去外面喫。”
張員瑛這纔沒說什麼。
她拿起筷子,裝模作樣地在碗裏拌了兩下,忽然停下來,抬頭看着老和尚。
“你這院子賣不賣?”
老和尚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我們這是公共資產,”老和尚斟酌着措辭,“不對外售賣。”
“公共資產也可以賣啊。”
張員瑛歪了一下頭,帶着狡黠的笑:“賣來的錢也是公共資產呀。”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老和尚,“你難道還想裝進私人腰包嗎?那就要算便宜點喔。”
老和尚苦笑連連:
“施主說笑了,老衲絕無此意,不過——”他看向崔時安,但崔時安連頭都沒抬一下。
老和尚嘆了口氣,對崔時安表態:
“尊駕若是喜歡這裏,想住多久都可以。”
張員瑛的眼珠轉了一下:
“那把你們前院的那棵老槐樹也移上來吧。”
她看了一眼牆角那棵還沒成氣候的小樹,“我家公……歐巴很喜歡。”
老和尚露出爲難之色。
“那棵樹已經根深蒂固多年了,想要移種,恐怕絕非易事。”
“肯恰那。”
張員瑛擺了擺手,臉上帶着狡黠的笑,“找專業的公司來就是了,費用我來出。”
老和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崔時安一眼,崔時安還是沒吭聲,好像默認了張員瑛的一切要求。
他又看了看張員瑛,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後老和尚嘆了口氣,雙手合十,低低唱了一句佛號,轉身走了。
張員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隨後她轉過頭,對崔時安道:
“歐巴,那棵樹一定要移過來,你以前最喜歡在樹下乘涼了。”
崔時安望着她,不明白她爲何非要計較這麼一棵樹,只是當陽光落在她臉上,照着她好看的眼睛和翹起的嘴角時,他鬼使神差的點了一下頭:
“好。”
面喫完了。
碗還放在石桌上,筷子擱在碗沿,剩了點湯。
張員瑛靠在椅背上,看着崔時安把碗收走,在水龍頭下衝洗。
她想起身幫忙,被他回頭看了一眼:“坐着。”
她就坐着了。
晨光從屋檐斜進來,落在他背上,把那件灰色僧衣照得發白。
她託着腮,看着他彎腰洗碗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前世公子從來不洗碗,那些碗都是她蹲在竈房門口,用絲瓜瓤沾着草木灰,一隻一隻地擦。
現在他洗了。
崔時安把碗倒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走回來坐下:“最近打歌怎麼樣?昨天是人氣歌謠吧,拿到一位了嗎?”
張員瑛搖了搖頭。“沒有。”
他以爲她會不高興,連忙安慰:“沒事,你們IVE這麼優秀,下次一定能拿到的。”
張員瑛笑了一下,笑的時候下頜微微收着,睫毛垂下來,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這個角度她練過無數次,知道怎樣最好看,但此刻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爲,她只是不想讓他擔心:
“已經拿過幾次了,而且這首還只是先行曲,馬上又要開始準備其他打歌舞臺了。”
“那豈不是很忙?”
“是呀。”她掰着手指頭數,指尖修剪得整齊,塗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晨光下泛着細碎的光:
“下個月要打一整月歌呢,幾乎天天都有行程。”
崔時安看着她那副數日子的樣子,心裏忽然有點心疼。
她昨晚在木板牀上蜷了一夜,今天又要回去跑行程。
“那你快回宿舍休息吧,昨晚在這兒應該沒睡好?”
張員瑛愣了一下,半垂着腦袋,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露出的半截手腕纖細白皙,骨節分明,像一截上好的白玉。
只是耳尖慢慢紅了,從耳垂往上蔓延,染出一片薄薄的粉色:
“歐巴……昨晚睡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