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且看我斬將殺敵,大勝回朝——”
他頓了頓,目光最後落在裴珠兒臉上:
“再娶你過門!”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裴珠兒說的。
小圓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低下頭。
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裴珠兒臉頰微紅,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她蹲身,盈盈一福,動作優雅得像一幅畫:
“妾身只盼郎君平安歸來……便足矣。”
聲音輕柔,帶着一絲羞澀,一絲滿足。
小圓聽見這話,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袖口是粗布的,擦得臉頰生疼,可她顧不上。
她上前一步。
紅着眼眶,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有些狼狽,有些勉強,卻比任何時候都真铡�
“公子一定要平安歸來!”
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字,像在用盡全力喊出來:
“到時候……小圓給你做你最愛喫的肉胡餅和羊肉湯!”
崔淵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還掛着沒擦乾淨的淚痕。
可她在笑,努力地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像一朵在風雨裏拼命盛開的花。
他心裏像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
很輕。
卻很疼。
他忽然伸手。
攬過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拉進懷裏。
溫熱的身體貼上他的胸膛,帶着淡淡的皁角香,和一路趕來的塵土氣息。
她太瘦了。
瘦得像一片葉子,風一吹就會飄走。
他低頭——
在她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
“啵”的一聲,響亮得連裴珠兒都愣了一下。
小圓的臉“騰”地紅了。
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頸。
那雙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也不敢動。
崔淵卻已經鬆開她。
翻身上馬。
青灰色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躍躍欲試。
崔淵坐在馬上,低頭看着站在橋邊的兩個女子。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戰袍上的甲葉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馬鞍旁的環首刀,刀柄上那個“裴”字,清晰可見。
他勒着繮繩,望着她們。
望着那個站在車前、端莊行禮的未婚妻。
望着那個站在橋邊、哭得亂七八糟的小丫鬟。
他忽然想說點什麼。
想說“等我回來”。
想說“你們都要好好的”。
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句:
“家中諸事,就拜託了。”
然後——
“某家去也!”
話音落下,他一夾馬腹。
戰馬長嘶一聲,聲震四野。那嘶鳴聲在灞橋上空迴盪,驚起更多的飛鳥。
然後,戰馬撒開四蹄,沿着官道向東奔去。
馬蹄揚起一路煙塵,土黃色的塵霧在春日陽光下翻滾,像一條巨龍,蜿蜒東去。
“公子——!”
小圓追出幾步。
煙塵撲面而來,嗆得她連連咳嗽,可她顧不上,拼命睜大眼睛,望着那越來越小的身影。
馬上的那個人,一直沒回頭。
風從東邊吹來,帶着春天的暖意,和灞水潮溼的氣息,吹動她的髮絲,吹動她的衣襬,吹動她滿臉的淚痕。
她站在橋邊,望着那漸漸遠去的背影。
望着那越來越小的黑點。
望着那最後消失在天邊的煙塵。
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
她抬起手,拼命揮舞。
手臂高高揚起,又無力地落下。揚起,落下,揚起,落下。
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
“公子一定要早點回來呀——!”
她喊。
聲音被風吹散。
那身影已經遠得看不清了。
她還在喊。
喊到喉嚨都啞了。
喊到聲音都破了。
“小圓在家等你——!”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
只有灞水。
只有岸邊的楊柳,在春風裏輕輕搖曳。
裴珠兒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看着那個小丫鬟站在橋邊,拼命揮舞手臂,拼命呼喊,拼命流淚。
她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頭,望向遠方那縷漸漸消散的煙塵。
風從東邊吹來。
吹動她的裙襬,吹動她髮間的步搖。
那支步搖,和她送給小圓的那支一模一樣。
過了很久。
很久。
久到那煙塵徹底散去,久到天邊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藍。
她收回目光。
看向身邊那個還在流淚的小丫鬟。
“坐我的馬車回長安吧。”
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小圓卻搖了搖頭。
她低着頭,用手背擦着眼淚,可眼淚太多,擦不完,一直流,一直流。
她聲音悶悶的,帶着哭腔:
“奴婢……不敢弄髒娘子的馬車。”
裴珠兒靜靜看着她,那雙慣常含笑的美眸深處,此刻翻湧着難以言喻的複雜,憐憫?一絲不屑?
抑或是同爲女子,對那份卑微卻熾熱愛戀的觸動?
最終,所有情緒都歸於一片深邃的沉寂。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決然地轉過身。
寰勅柜辗鬟^微塵,帶起一陣香風,與小圓身上的塵土味格格不入。
車簾‘唰’地一聲落下,隔絕了那道複雜的目光,也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車廂內的光線驟然暗下,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走吧。”
她的聲音從車廂裏傳出,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馬伕揚起鞭子。
“啪”的一聲脆響。
馬車轔轔啓動,掉頭,沿着來路緩緩駛回。
車輪碾過官道,揚起細小的塵土,銅鈴叮噹,一聲一聲,漸漸遠去。
風,裹挾着柳絮和塵埃,捲過空蕩蕩的橋面。
偌大的灞橋,只剩下那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釘在原地,像被遺忘在畫卷角落的一點墨痕,腳下堅實的青石板傳來涼意,滲入骨髓。
橋下的灞水自顧自地流淌,載着送別的殘枝,冷漠地向東。
日影一點點西斜,拉長了她孤獨的影子,終於與岸邊的柳蔭融爲一體。
她就那麼站着,彷彿站成了灞橋邊一尊新的石像,任風吹乾了淚痕又在臉上刻下新的冰涼。
天地間一片寂寥,唯有心口那處被生生剜走的空洞,在無聲地吶喊。
眼淚乾了又溼,溼了又幹。
嘴脣翕動,無聲地重複着那句話:
“公子……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