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81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想做個好人,他想畫好他的畫,這便是他踏上這條道路最大的慾望。

  當酒井勝子的手指從顧為經的胸膛上撫摸而過,感受到從指肚之間傳來的心跳聲變的舒緩而悠長。

  她便感覺顧為經懂了。

  酒井勝子從來不覺得他會在這個問題之前遲疑迷茫。

  從日日相處間,從這個男孩子看向油畫布認真而沉靜的眼神,從他寫論文時固執的字字考據所能收集到的文獻資料,只為了離“卡洛爾”這串字母所代表的無人問津的歷史真相更近一點的時候。

  酒井小姐早已比顧為經自己更加懂他對藝術的態度。

  實際上,

  一個只執著於行銷自己,功利的奔向成功的畫家,往往也不會像顧為經剛剛那樣,為筆下的鮮花而傷神至此。

  僅有虔盏娜耍艜娨鈨A注此般心血。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現在,是個好時候,讓他認清自己,不再迷茫了。

  “所以顧君,沒有什麼好怕的不是嘛?我們只需要畫好自己的畫就行了,剩下的,管它呢。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每個藝術家剛拿起畫筆的時候,都是一個在瞭望塔裡看星星的孩子。

  他們年少時,或師長引領,或閒來無意,抬頭望見了那條藝術銀河的壯美迷人。

  從此魂牽夢繞一生。

  他們後來不斷的成長,考學,簽約畫廊,參加畫展,功成名就步步登高的過程就好像不斷的在瞭望塔上登高,穿過層層的晚霧,離星星更近一點的過程。

  只是有太多人爬著爬著,就錯把攀登瞭望塔這件事,當成了追求本身。

  當雲霧消散的那刻。

  他們執著於攀比著在塔上的地位高下,忽視了抬頭仰望欣賞那抹靜美震撼的星空。

  畫家一生會遇上太多讓人心浮氣躁的東西,決定嘹望塔上地位論資排輩的高低,要攀比許多東西。

  比師門,比人脈,比邭狻�

  比誰簽約的畫廊和媒體關係更好,行銷推廣能力更強。比誰被某位大藝術評論家青睞有加。比都是優秀的畫家,誰更能登上《油畫》雜誌的封面專訪……

  讓畫家無可奈何的外界條件太多。

  畫作的水平好壞,不過是這支長長的比較鏈條中小小的一環。

  無奈的人永遠是焦躁不安的,他們只是萬千洪流中被裹挾著一顆小小的沙塵。

  失敗的想要成功,成功的害怕失去。

  能寧靜下來的畫家,通常都是虔侦端囆g本身的信徒,行而不得,反求諸己。

  任世事百變,滄海桑田。

  他們只想畫好自己的畫。

  “勝子,連我自己都分不太清楚,年少的我最初拿起畫筆的時候,是為了我自己,還是為了我的爺爺開心,會不會很不純粹?”顧為經問道。

  “梵高和戈雅曾經想成為一名神父,馬奈想做律師,雷阿諾最開始轉行畫畫的原因,僅僅因為比起他在東方瓷器店裡當學徒的收入更高。只要你有純粹想要畫好的慾望,為什麼拿起畫筆並不重要。”

  “成為我父親那樣的那大畫家,也是我繪畫的動力啊!”

  酒井勝子憐惜的把臉頰貼在顧為經的胸膛上,特意拿著自己舉例子,“我們想要畫好畫的慾望,本來就是由很多因素構成的。”

  她知道因為原生家庭的差距。

  顧為經有些時候像是個執著的藝術家,又有些時候又像是個害怕的小孩子,處處擔心自己不如別人。

  “顧為經同學,你真的是個很優秀的人。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至今還在畫一些空洞乏味的作品。我過去的人生是一枚玻璃彈珠,遇上了你,這枚彈珠方才有了中間彩虹的螺旋。你是我的心頭的亮色。一萬個小松太郎也比不上這一點。你有什麼可恐懼可自卑的呢?”

  “恐懼……”

  顧為經感受著光滑的肌膚在自己胸口所傳來的暖意,勝子身體很暖,似是化成一汪熱水,要融化進他的身體中。

  “你問我最大的慾望和恐懼是什麼。勝子,願意聽聽我的恐懼是什麼麼?”

  勝子小姐趴在他的胸口,輕輕蹭了蹭:“只要你願意和我講,我永遠願意聽。不過,我其實已經能猜到了。”

  “我擔心失敗。”

  顧為經摸摸勝子的頭髮。

  “既然畫家的命哂羞@麼多不由他自己決定,甚至不由畫作本身決定的地方,要是我真的是個無法走向美術最高峰的人,那該怎麼辦呢?你媽媽讓我們扶持的走下去,可是如果,我無法做到呢?”

  勝子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只是這對顧為經來說並不容易。

  讓一個敏感的人將自己最大的恐懼,最深的怯懦講給別人聽,無異於讓他脫光了衣服示人。

  只是酒井小姐實在太溫柔了,溫柔到他願意把這些內心深埋的情緒講給對方聽。

  “我媽媽威脅你了麼?”勝子眉頭微皺。

  “倒沒有,阿姨曾經給我約法三章,完成了某些目標就答應我和你在一起。後來阿姨再也沒提過這些事,但我能看出來,在你媽媽的心中,勝子的另一半,一定要是一個無比光芒璀璨的男人。我能畫好畫,然而否光芒璀璨,有些事情並非我能決定。我想我做不到的話,她會很失望的。”

  顧為經輕聲說道。

  “不會的。”酒井小姐搖頭。

  “你覺得我一定會成功嗎?原來你對我這麼有信心。”顧為經笑笑。

  酒井勝子伸出手,撫平了遮光眼罩之下,依然能看出因為憂慮而皺起的眉角。

  “不,顧君,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光芒璀璨,你是我的愛人,如果你真的無法走到高處,你也是我的愛人。我喜歡的是你,你是否能夠功成名就,並非我們感情的基石。若是無法閃耀世界,你也可以去做我的彩虹。”

  女孩似乎想起了什麼。

  她溞α艘幌拢瑢χ櫈榻浀亩吳温曊f道:“如果你真的很擔心我媽媽的話。告訴你個秘密,我媽媽其實是個非常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她比外在表現出來的要感性的多。只要你真的努力了,她是不會怪你的。”

  感性?

  顧為經回想起了那位約他在辦公室見面,非常傲嬌的告訴他作品賣不到一萬美元,就不許碰她女兒的克魯茲教授。

  實在無法把那張刻薄的嘴和“感性”這個字眼聯絡在一起。

  “給你講個故事吧,我之前和你提起過,我父親年輕時也遇上了類似的問題。他和你的心境很像,失敗,被批評家評判,自我懷疑,彼此惡性迴圈。當時他和大田藝郎的合約只有半年。日式的大畫廊比歐式的畫廊更卷,籤長約,但是畫廊普遍在第一個半年後有權無條件解約。給點資源推不起來,就趕緊拎鋪蓋滾蛋,別在它們的金字招牌下招搖撞騙。”

  “所以日本每一個成功的畫家背後,都是累累失敗者的枯骨。我爸爸差一點就變成了這樣的被畫廊放棄的失敗者。”

  “他這樣沒有根基的畫家,得到大田藝廊這種大畫廊的合約千難萬難。可要是搞砸了,也不會再有任何畫廊主會給他第二次機會。他的人生都系在那張幾十頁的合約之上,而他正在一點點的丟掉那份合約。”

  “那是我父親人生中最黑暗的半年,被評論家罵,畫廊方面撤銷了推廣,想要參加橫濱美術展,結果連入門海選都被拒了。到後來,自信心崩潰了的他甚至常常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凝視著畫布發呆,因為他大腦一片空白,連怎麼動筆打稿都不會了。”

  “一開始經紀人給他請了心理醫生,後來經紀人都放棄了他。我媽媽就托著他去湶菟聼恪2虐l生了那段禪師給他講經的對話——”

  酒井勝子語氣平緩的娓娓道來。

  顧為經出神的聽著。

  他隱約在網上聽說過曾經成名前的酒井大叔,有被批評家批評,沒有自己特色的時候。

  只是沒想到心寬體胖,體重200斤,身價超過等重黃金,風光無限酒井一成教授,當年竟然如此落魄。

  “後來呢?你爸爸聽聽禪師講經,就大徹大悟,也是很有慧根的啊。”顧為經歎服的說道。

  “哪有啊。我不跟你說了嗎,他根本不信京都和尚的這一套。覺得老禪師們都在放狗屁。”

  酒井勝子歪了歪頭。

  “那時,他網購了一盆木炭,他決定再拿到畫廊解約通知的那一天去死。”

第323章 觀眾

  顧為經心中一動。

  他靜靜的聽著酒井小姐講述著她父親的故事。

  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藝術報刊裡都不會記載的東西,酒井教授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在酒井勝子敘述裡,沒有圓滾滾笑呵呵的亞洲最頂級大藝術家,只有一個焦躁的年輕人和一顆破碎而絕望的心。

  他沒有經歷過酒井大叔類似的際遇。

  但顧為經還是可以想像一二,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場面。

  類似的事情,在藝術行業三天兩頭都在發生。

  新聞裡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相似的報道。

  甚至有人說,每一個大藝術家的人生中,都會遇上一兩個自殺的朋友。

  他想像著在那個勝子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在那座大坂的小畫室裡,一個年輕的畫家抱著一盆炭火,獨自面對著空白的畫布。

  牆上的日曆一天又一天的被撕下,似是一聲響似一聲的喪鐘。

  酒井大叔的人生正在脫軌。

  他失去了作畫的魔法,也失去了掌握命叩哪芰Α�

  所以他決定去死。

  在喪鐘聲的最後,是他職業生涯的葬禮,也是他人生的葬禮。

  這樣的反差實在太大。

  所以顧為經難以抑制的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張畫卷。

  這幅畫卷大阪的天空不是日漫裡永遠的藍天白雲,陽光熱烈。

  而是宛如仰光的陰天一樣沉沉悶悶的,似乎顏料調的飽和度太低,灰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年輕的酒井教授側對著鏡頭,腳邊放著陰燒的木炭,正在用厚實的膠條堵死門窗的縫隙,想要將灰色的天空中的最後一抹光線也堵死在室外。

  留給他的只有陰鬱的死灰。

  “我父親當年,甚至準備好了一本《春逝》在自己的手邊,那將是他的遺物。”酒井勝子抿了抿嘴唇:“那本英文詩集至今仍然被我媽媽放在我們家的書架最頂層。”

  《春逝》是一首拜倫描寫他被愛人所拋棄的名詩。

  顧為經猜測,酒井大叔大概是以此來表達他被自己的繆斯女神拋棄了。

  因此。

  他的春天也結束了。

  像是某種暗喻和反差。

  日本歷史上那些著名的文藝工作者,幾乎是一茬接著一茬的選擇用自殺來結束生命。

  太宰治光跳河就跳了五次,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田中英光、有島武郎,當然還有著名的發動兵變然後在電視機鏡頭直播間痛苦切腹的三島由紀夫。

  然而生命的終結時。

  酒井一成教授並沒有選擇日本人常見的切腹或者上吊,他選擇燒炭這樣沉悶而憂傷的方法,身邊還帶著一本憂傷的詩集。

  顧為經記起藝術媒體報道過,酒井大叔昔年遠渡重洋去歐洲唸書的時候,同學們會管他叫“來自東方的拜倫”。

  或許。

  那並不只是因為,酒井大叔曾經外表是個英俊的瘦小夥。

  大概在他進化成如今這個心寬體胖的肥仔之前,他確實有一顆詩人一樣多情而敏感的心。

  酒井大叔也真的曾經拜倫過。

  “後來呢?”顧為經出神的問道。

  “後來,我媽媽發現了這件事。”酒井勝子笑了一下。

  “那時我外公非常不看好媽媽和爸爸的戀情,媽媽跟爸爸來到日本發展以後,就斷掉了她的生活費。”

  “我外公說,西班牙是個自由的國度,她可以選擇愛情。但既然她選擇了跟一個黃皮膚的韃靼人結婚,就要和她原本的包包、口紅、賓士小車說再見。她在丈夫和父親的期望之間選擇了前者,就應該管她的丈夫要這些東西,而不是父親。”

  “不想當一個乖女兒可以,但選擇自由的好處,就要擔起自由的責任。”酒井小姐說道,“大畫廊給賣不出錢的畫家的創作津貼極少。媽媽主動放棄了藝術道路,去大坂一家廣告公司應聘了平面設計。當時他們兩個的生活開銷幾乎都是我媽媽承擔起來的。”

  “她的工作很忙,經常加班,也很少會打擾爸爸的創作,為了給他創造一個安靜的繪畫環境,幾乎不去畫室。”

  酒井勝子說道:“只是她覺得我爸爸那段時間整天魂不守舍的,有點擔心,所以請了假想要帶他一起去看電影。推門而入的時候,正好看見放在敞開櫃子裡還沒收好的炭盆,以及一邊痛哭,一邊寫遺書的我爸。她衝了過去——”

  “我明白了,阿姨衝了過去,她也像你一樣給了酒井大叔一個吻。那對酒井大叔來說,一定是個很震撼很受感動的場景。”

  顧為經點點頭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