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82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猜到了這件事的發展。

  愛人的吻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東西,他剛剛就是這樣被拉出來的。

  “呃……”

  酒井勝子反而愣了一下:“那倒沒有,我媽媽那時簡直要氣瘋了,她後來說,老孃辛辛苦苦的要養一個男人,結果突然撞見他就這樣蔫噠噠的決定去死,換誰來能不生氣呢?她衝上去掄圓了就啪啪抽了我爸兩個耳光。”

  “啥……兩個耳光?”顧為經驚了。

  “對,他們結婚這麼多年中只動過一次手,就是我媽給了我爸這兩個耳光,打非常的用力,她手指上的婚戒的突起把我爸的臉都劃了一個很深的口子,流了不少血。到現在仔細看,他臉上都有一道非常湹挠∽印!�

  這也是下手夠狠的呀。

  “然後就酒井大叔給打清醒啦。”

  顧為經抽了一下鼻子。

  捱了妻子兩耳光,反而不想死了,酒井教授也是一位奇人。沒想到性格中還有隱藏的不被世人所知的受虐傾向。

  “也沒有。”

  酒井勝子繼續搖頭:“都說了,那是我媽媽第一次打人,我爸爸都被抽懵了。甚至都不覺得疼,只覺得很恍惚,覺得自己的妻子突然變的陌生了。連死都死的不順心,他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和他做對,他真的是什麼事情都做不好的廢物。”

  “嗯,勝子,你繼續說,然後呢。大叔到底是怎麼走出來的呢?”

  顧為經覺得他確實把握不住酒井夫婦這對“神仙”眷侶的腦回路。

  還是不要亂猜了。

  “我媽媽揪著我爸的衣領,用她的原話說,像是牽一隻迷路又彷徨的無助小狗一樣,把我爸牽到了旁邊的一座爛尾樓上。當時我爸爸的臉上還在一邊流血一邊流淚。他們後來才知道,甚至有一個看到那一幕的熱心市民以為我爸被家暴,給警署打了電話報警了。”

  酒井勝子莞爾一笑。

  “大坂是一座‘在衰敗中暗自成長’的城市。在城市的建設中,有很多各樣的爛尾樓留下。東野圭吾還以此為題材寫過《白夜行》,他們去的那時候就是本地有名的自殺聖地,兩週前剛有一個失業中年從那裡跳下。”

  酒井小姐握住顧為經的手,十指交叉:“媽媽把他牽到未完工的樓頂。她對我爸說,燒炭自殺有搶救回來的可能性,死的不爽利。我很愛你,然而我真的很累了,不願意一邊拼命的工作,一邊守在病房外惶恐不安等待醫生搶救自己的丈夫。”

  “但我真的很愛你,所以如果你做好了準備,我願意陪你一起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這裡有十七層,五十米高,摔下去死亡的機率是100%,只是一剎那的事情。”

  酒井勝子的語氣不急不緩,慢慢的把那對絕望的年輕夫婦的對話,講給男朋友聽。

  這個故事在她小時候,聽過無數遍,可能是她父母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場對話。

  此時由他們的女兒親自複述起來,顧為經幾近有身臨其境的錯覺。

  “我媽媽率先脫掉了高跟鞋,站在了欄尾樓的預製板邊緣,背後就是大坂的夜色。我爸爸說,那時的她好像就站在都市的無邊霓虹夜色之中,隨時有一陣風,就會把她吹的飛走。”

  “我媽媽說,她是個做出決定就不願意回頭的人,她不會低頭去找老爸哭著鼻子說她錯誤的嫁給了一個錯誤的男人。反正你死了,我也會跟著你跳下去。而她又是一個天主教徒,在她的宗教信仰之中,自殺的人會永墜地獄,不得解脫,所以請酒井先生幫她一個忙——”

  “可是你真的準備好了這樣草率的結束自己的人生——就請先把我推下去,然後再自己跳下去。只是你永遠要記住,我把我自己從我爸爸那裡交給另外一個我相信會呵護我的男人,你的怯懦殺死的不止你自己,還有另外一個愛你的人。”

  “我不會責怪你,也不會後悔。但我們的靈魂永遠不會再次相擁,我會上天堂,你會下地獄。我已經用自己的生命為我的愛情買了單,從此,生生世世,我都不願意再和這樣怯懦的人相伴一起。”

  顧為經躺在船板上,呆呆的望著天空。

  他依然帶著眼罩,反而更好的能想像酒井小姐話語所描繪出的那個場景。

  一個漂亮的金髮女人站在佈滿水泥屑和灰塵的樓板之上,身後是現代都市的萬家燈火,腳邊則是她的高跟鞋,身前則是那個陷入憂鬱泥潭的丈夫。

  她赤著腳站在懸崖邊,衣角被風吹的飄然欲飛,整個人說著深情而決絕的話。

  我願意為你而死,但我們的靈魂不會相伴。

  顧為經對刻薄尖酸的酒井太太,印象其實很一般,可他也覺得腦海中想像的那一幕酷極了,美的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歌劇舞臺上才會發生的對話。

  “但是,如果你還有勇氣,為自己的人生畫上不同的結尾,就把我拉回來。你畫的畫不好並不重要,評論家的喜惡也不重要。無論你的作品是否有人懂得欣賞,無論你是否能找到下一份合約,下一家願意籤你的畫廊,這些都不重要。即使這個國家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欣賞你的作品。”

  “我也會做你唯一的觀眾。”

  酒井勝子一字一頓的說道。

  “勝子。”

  “嗯?”

  “你媽媽真棒。”顧為經被震的簡直汗毛都要立起來了。

  “是啊,她其實心裡是個很溫柔的人,她是個很好的媽媽,也是個很好的妻子。我能感受到,我爸爸這一輩子都離不開她了。”

  酒井勝子認真的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爸爸就那麼在樓頂的寒風中站了十分鐘,然後一把把我媽媽抱了過去,一邊嚎啕痛哭,一邊發了瘋似的親她。生怕她從自己的生命中跑掉。他回家之後就把自己關在畫室裡了七天,除了吃飯和警察上了一次門以外,一個星期都沒有離開過畫室。然後他畫出了自認為自己生命中最牛逼的一幅作品。”

  兩週後,經紀人帶著大田藝廊的解約通知敲響了工作室的大門,面帶虛假的不好意思,遞過來了合約讓他簽字。

  酒井大叔平靜淡然的接過合約,指著畫架上正在晾乾的作品,詢問經紀人要不要看看這張畫再做結論。

  經紀人本來想拒絕的。

  這種被畫廊放棄的年輕畫家接到解約通知時,總是會想出各種辦法再掙扎一下,就像好不容易看到一角外界花花世界的廣闊天空的青蛙,被重新丟回井底以前。

  總會盡力的撲騰一下的。

  類似的場面他見的多了。

  他見過有歇斯底里撕毀合約就是不願意簽字的,見過有跪地磕頭企求畫廊再給他一次機會,再給他辦一次推廣會試一試的。

  拿出一張畫來,就想讓畫廊改變主意,委實是太過天真了。

  經紀人本來是不想搭理這個年輕的失敗者的。

  解約終止的決定是大田藝廊高層決定的,就算對方畫出一朵花來打動了經紀人也沒啥作用。

  他只是一個通知者,順便告知酒井大叔要儘快清空離開這間畫室,因為這間工作室本身,也是畫廊的資產。

  在解約後就要被立刻收回,分配給下一位試簽約畫家。

  酒井一成只是點點頭,表示理解,就接過合約通知刷刷刷的準備簽字。

  大概是這傢伙與眾不同的淡然和從容驚到了經紀人,也可能只是突如其來的好奇,經紀人踮起腳尖,透過畫室的門縫望了幾眼面朝大門的畫架。

  凝視了三秒鐘後。

  他劈手奪過了酒井一成手中的合約。

  豪不猶豫的將其撕成了碎片。

  “酒井桑,你會留下來的,我雖然不是能做主的人,但我向你保證這一點。請給我打個電話的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

  二十分鐘以後。

  酒井大叔便得到了人生中第一次參加藝博會的名額。

第324章 酒井同學,我要畫畫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繡羅襦,雙雙金鷓鴣——唐·溫庭筠《菩薩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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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美麗的藝術品和藝術家會明珠蒙塵,這個道理很對。

  是金子總會發光,傑出的藝術品自會發聲,這句話同樣也對。

  翻開關於美術演變的教科書,就會發現古往今來的藝術史就是由這兩種彼此矛盾的敘述方式所構成的。

  一半是現實,一半是童話。

  整個人類的美術歷史就是在一朵現實和童話之間的夾縫中生長的希望之花。

  它沒有那麼浪漫的哲人想像的那麼好,也沒有憂鬱的詩人描繪的那麼絕望。

  當酒井大叔平心靜氣的以淡然的態度面對筆下的畫作和他的人生,安安心心的在畫室裡啃著飯糰畫畫,日益長起小肚腩的時候。

  給生活一點時間,好呓K究會敲響他的大門。

  那張畫上展的過程被屢次延後。

  像絕大多數被通過畫廊初次篩選的年輕畫師一樣,他一開始只是被安排在了東京藝博會的先期預展的展臺,在經紀人的努力遊說之下,升級成了一個來年的主展區臺。

  在上展前最後的籌備階段,又被大田藝廊的畫廊主親自拿了下來。

  這位日本著名的美術商人,看出了這幅畫的潛力,破格給了酒井大叔一個機會。

  將它帶去了三年後的2006年倫敦藝博會,和當時已經聲名赫赫的草間彌生一起,成為了大田藝廊花費鉅額資金打造的歐洲巡迴展的一部分。

  三次延後成為了命叩娜壧濉�

  芝麻開花節節高。

  三年後,這張油畫賣給了一箇中東石油商人,賣出了27萬英鎊的價格,成為當時那屆倫敦藝博會上賣出的第七貴的作品,一時間聚光燈璀璨,酒井一成這個名字,名震亞洲。

  那時。

  他們第一個女兒酒井勝子都已經出生了。

  “27萬英鎊,我爸爸從來不覺得這個價格有什麼值得驚歎的地方。他說,對於當時還不太有名的酒井一成來說,27萬英鎊高的像是一個奇蹟。對於那幅畫本身來說,這幅畫又太低了。”

  酒井勝子告訴顧為經:“後來的十年裡,我爸爸的作品賣到過50萬美元,100萬美元,300萬美元。但是這些作品全都比不上這張畫。那張畫記錄他人生最大的蛻變。那是他人生作品的最高峰,這輩子畫過的最牛逼的作品。”

  “這件事與技法無關,只與愛和痛苦有關。”

  “我曾經在餐桌上問過我爸爸,畫出這樣的畫是什麼樣的感受,是不是非常激動。賣出人生中第一幅相當於500萬円能換東京的一間公寓的作品是不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酒井勝子拍拍顧為經的臉蛋。

  “他回答我,勝子,不是這樣的。當我把這張畫的時候,我只是很平靜。我知道它很厲害,傾注了我如此多心血的作品,怎麼可能不厲害呢?我也知道它應該能賣的很貴。但是,這都一點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這幅畫是畫給誰的。我的心已經安定了下來。對於那時的我來說,這幅畫能賣30萬英鎊還是30萬日元或者3000日元,能換一間公寓還是手邊這樣的一碗拉麵,都不重要。甚至我能不能留下來,也已經不重要了。我有了你媽媽這樣的觀眾,即使做個只為她畫畫的街頭畫家,我也很開心。”

  “媒體總是說,那次藝博會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轉折點,我得到了倫敦藝博會的機會,就好比莫奈決定參加印象派沙龍,達利在1928年卡內基美術博覽會上聲名鵲起,大田先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知己和貴人。”

  “不,我的貴人永遠是你的媽媽。我的人生的轉折點,不是倫敦人潮洶湧的攝政公園展覽館,而是大坂的那間叫不出名字的爛尾樓。被你媽媽牽進爛尾樓時,我只是一隻傷心、自卑而又可憐的無助小狗。當二十分鐘後,我們從爛尾樓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成為了今日的藝術家酒井一成先生,成為了一個寧靜而又快樂的人。”

  酒井小姐輕輕撓了撓顧為經的耳朵。

  “這就是我父母的故事,現在你懂了麼?”

  【被你媽媽牽進爛尾樓時,我只是一隻傷心、自卑而又可憐的無助小狗。當二十分鐘後,我們從爛尾樓裡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成為了今日的藝術家酒井一成先生,成為了一個寧靜而又快樂的人。】

  顧為經出神的想著,那位身材圓溜溜的胖藝術家對著女兒說出這樣一番話時的場景。

  沒有什麼感天動地的發誓,沒有什麼熱血漫畫裡赤膊著的男人握著拳頭大喊些戰天鬥地的宣言。

  事實上,除了某些特定的美食番以外,應該沒有任何一個漫畫家會安排讓一個男人在晚餐桌上就著拉麵湯說出感悟人生的話的情節。

  大概說話的時候,搞不好酒井一成教授還在一邊嗦溜著拉麵,嘴邊掛著些洋蔥碎吧?

  就算如此。

  依舊是那麼平靜,又那麼的回味悠長。

  他此時腦海裡浮現出的酒井大叔四喜丸子一樣圓溜溜肉乎乎的臉寧靜的竟然……真的有幾分禪意,像是一尊心神安定的彌勒佛。

  聽完這個故事,顧為經終於懂了。

  為什麼酒井大叔覺得自己成佛了。

  這種“成佛”和他喜歡啃雞腿無關,也和酒井大叔經常畫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的小姐姐的職業方向無關。

  酒井夫人便是酒井大叔他的佛,他心中的禪,他的心之錨。

  他永遠的不動之境。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酒井大叔身處紙醉金迷,物慾橫流,想怎麼放蕩就可以怎麼放蕩的頂級藝術圈層,這樣一個愛好畫妹子的大畫家。

  過去十數年中竟然見鬼的一直保持著0緋聞的記錄。

  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事業的起起伏伏,評論界譭譽無常。

  只要酒井太太在他身邊。

  他就從來也不會害怕。

  “我媽媽是我爸爸心湖裡的錨點,這是我們這些年來見到過的聽到過的最浪漫的故事。我希望有一天,當我們已經長大,有了孩子的時候,某天我做完飯後的餐桌上,你也能拉著他們的手,一邊看電視,一邊講述一個同樣這般溫馨的故事。”

  “甚至比那更好,我們兩個人互相成為了對方的心錨。無論經歷了怎樣的挫折,只要拉起了對方的手,你就會覺得握住了整個世界。”

  “這將是我們未來幾十年努力的目標。如果我們做到了,那便會是一段綿延一生的羅曼蒂克往事,也會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成就。”

  “今天這個故事,與顧君共勉。”

  皇家植物園湖心的小漁船上,湖水藍的像是一場迷人的夢,鳳首箜篌的烏木彎琴彈奏著巴萊調式的悠揚音樂。

  漁船裡十八歲的女孩和十八歲的男生十指相扣,訴說著有關他們一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