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雖然這是當今畫展的得獎秘訣和政治正確的標準套路。
可是顧為經還是不喜歡。
獲得那樣的人生,走上那樣的藝術道路……那位每天似是得道飛昇一樣心中輕飄飄充盈著愛與和平的老禪師,還是他顧為經自己嘛?
無喜無悲的是菩薩,是佛陀。
唯獨不是活生生的人。
酒井勝子說,當一個人足夠安靜的時候,就可以照見本心,當他的心境像湖面一樣澄澈平靜,便能清晰映照出最適合自己的職業之道。
顧為經安靜的吐息,他望著湖面上的倒影——
他看到了一團燃燒著的烈火。
“勝子……若是我覺得,自己胸中永遠洋溢著無法消磨的憤怒和躁動,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寧靜平和的畫家,那麼我該怎麼辦。也許我永遠也不會日出東方,心神安定,平安喜樂的感覺。”
顧為經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呢喃。
酒井小姐告訴他,冥想是一個認識自己的過程。
隨著慾望和困惑在心靈中交替浮現,回答完這些問題,便是完成了開悟和修心。
他感受到了勝子口中的慾望和困惑。
卻又好像被第一個問題就難住了。
大概本質上的他不是公園裡楊柳依依的園心湖泊,他的心湖中永遠有各種激流和漩渦迴盪。
酒井勝子感受到了顧為經勻稱的呼吸有片刻的停頓。
女孩卻笑了笑。
“我想,那就不要消磨。”
“我讓你想像著自己是湖,並不是讓你變得永遠古井無波。寧靜與平和只是很多藝術前輩所選擇的道路,並非代表它是唯一正確的解,我也希望我的顧君擁有自己的性格。”
顧為經耳中感受到酒井小姐的聲音,似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是一面湖,可深可湥删G可藍,可濁可清,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自己有足夠的堅強去承載這一切,去感受憤怒在你心中流動,感受各種漣漪和波浪一樣來來去去的快速閃現,就像春夏秋冬,雨晴風雪的各種變化。”
“無論潮起潮落,心中依然有足夠的靜氣去觀察這些情感,去拿起畫筆訴說,而非像顧君剛剛那樣被情緒所控制。你應該能回憶出這兩種情緒之間的差別。”
“我媽媽說,真正能抵達藝術高峰的人,永遠是情緒的主人,而非情緒的奴隸。她說強大的藝術家,不是不會被情緒所影響,他們——”
酒井勝子嘴角抿起笑意。
“縱使心亂如麻,也可筆綻蓮花。”
這些道理都是酒井太太一項一項地講給女兒聽的,並很小的時候,就要求她必須要記下來。
就算勝子是一個玉質玲瓏的女孩子,以她十八歲的人生閱歷,也未必對這些理論有多麼深刻的領悟。
她只是記住了而已。
很多道理初聽時,僅僅只是道理。
只有真的一項項地經歷過了,哭過了,笑過了,才算真的懂了。
話雖如此。
然而,藝術生真的像顧為經這樣遇上事情的時候。
有沒有長輩未雨綢繆的將這些總結過的千金不換的道理教給他。
往往就是打磨心靈難易的天壤之別。
天底下優秀的繪畫教材琳琅滿目。
油管上也遍佈著“草間彌生教你波普藝術”、“英國皇家美院油畫系網課三十六講”、“齊白石的美術風格賞析”這類全是名家出品的大師課。
從技法學習上來說,網際網路時代普通人也能接觸到非常優秀的教育資料。
然而,相比大多數藝術生。
大畫家的子女就是更容易成為大畫家,繪畫宗師的徒弟十有八九還是繪畫大師。
除了人脈技法的代際傳承以外。
起到關鍵作用的就是這些口口相傳的理念總結。
這是繪畫“心法”一樣地東西,讓他們的子女晚輩能更好的在情緒低谷時,磨礪出自己的心境。
酒井教授夫婦不可能讓他們的女兒一輩子都不經歷情感波折。
卻早已準備好了方法,讓勝子遇上心坎時,不至於讓她像顧為經一般輕易地被擊倒。
好比同樣是想要燒一爐哥窯的瓷器出來。
一邊是拿著父母師長用人生經驗所總結好的粘土配方、爐火溫度,開窯時間的畫二代。
另一邊是自己抱著破碎的碎瓷片苦哈哈摸索的土包子。
雙方的良品率和成材率,天生就不在同一個水平線之上。
如果說,
樹懶先生曾經為顧為經掀開了傳統歐洲大貴族家庭教育的一角。
那麼現在,酒井小姐就給他補上的是屬於大藝術家才有的“家庭教育”。
“所以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讓我想像自己是京都城外的琵琶湖,靜美、磅礴,風雲變幻,純潔依然。風暴與灰塵都無法削減它的明淨。她讓我不但與湖表,也要與整個‘水體’都產生共鳴。外面風雨大作的時候,水體深處永遠是安靜的。情緒激盪不安的時候,內心的深處依然有小小的一方天地可以讓你拿起畫筆。”
勝子望著透過遮陽棚灑下的陽光出神。
“你心中湖泊的水體就是由你所有愛過的人,所有恨過的人,所有的辛酸苦辣,七情六慾所構成的。它便是你人生經歷的投影,足夠深的湖,才能掀起足夠大的波浪。”
“唯有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有足夠多的人生感悟,才能畫出最深刻的畫作。”
顧為經恍然大悟。
他被酒井勝子這個精妙說辭裡的蘊含著的意味深長給迷住了。
足夠深的湖,才能掀起足夠大的波浪,這可比愛與和平,無喜無悲的那一套打動自己多了。
這是酒井太太的人生感悟嗎?
人真是個複雜的生物。
那位看上去高高在上,喜歡用鼻孔看人的老仙女式的金髮阿姨,竟然還有這麼哲人詩意的一面。
“所以,你需要讓自己的內心沉浸下來,去進入心靈的最深處,去追問自己踏上畫家這條道路最大的慾望是什麼,最大的恐懼又是什麼?”
“慾望和恐懼,是一個人心靈的陰陽兩面……”酒井勝子吐氣如蘭,“也是一位藝術家任憑湖水洶湧,驚濤駭浪,也可以牢牢抓住手裡畫筆的錨點。”
“我想畫好畫,成為大畫家。”
顧為經幾乎是一意識的條件反射的回答道。
他聽見酒井勝子在他耳邊低低的嘆了一口氣。
“勝子,抱歉,是不是這個答案有些俗氣了。”
顧為經的這個答案真的沒有什麼特色,
若是到大街上隨意捉來一個藝術生詢問他的夢想是什麼。
大多數的人都會給出這樣的答案。
想要不平凡的夢想,通常在所有人類的夢想裡,反而是最平凡的那個。
顧為經有些時候,也真的覺得他確實是個俗人。
“不,我嘆氣並不是因為你的回答俗氣,而是你的回答和我曾經的回答幾乎一樣,這可能也是你靜不下來心的原因。”
“顧君,你還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麼。”
酒井勝子愛憐的摸了摸顧為經的額頭,似乎感受到了她媽媽當初摸那位萌噠噠的小女娃時的感受。
“畫好畫?還是成為大畫家?最大的慾望只能有一個,而這……這是兩碼事。”
酒井小姐凝視著顧為經的臉:“很多人都把他們誤以為了一件事,但是這其實根本不一樣。一個人畫好畫,不意味著他能否成為真正的大畫家。同理,一個人畫不好畫,也不意味著他成為不了世俗意義上的大畫家。”
“我父親就一直私下裡認為,安迪·沃荷只是一個優秀的藝術投機者,亙古以來的藝術投機浪潮裡的最優秀的弄潮兒。他是最有錢的畫家,而非多麼偉大的創作者。相反,他也見過太多優秀的畫家被埋沒一生。”
第322章 心錨
“我們的論文主題,那張在街邊被撿起的畫。或許在歷史的某一刻,某一個時間線的某一種世界開啟方式裡,那位卡洛爾女士成為了瑪麗·史蒂文森·克薩特一樣偉大的名字。無論是用筆還是構思,我們都在那張陳舊的《老教堂》上看到了這樣的潛力。”
酒井勝子輕嘆了一口氣:“遺憾的是,那些美好的可能性都沒有發生。藝術史上沒有屬於她的那一頁。沒有熙熙攘攘的排隊遊客在美術館前的防彈玻璃前,用憧憬的目光瞻仰她的作品。”
“現實的故事裡,有的只是一張流落街頭佈滿灰塵低價處理的舊畫而已。”
藝術史背後有太多沾著血的辛酸故事,有擅於鑽營的投機者宣赫一時,也有妙筆生花的大師隱沒於茫茫人海。
最優秀的畫家不一定出頭,出頭的畫家不一定是最優秀的。
這是命呓o藝術家們留下的殘酷悖論。
“所以,顧君,在人生的最初,你……是為什麼要拿起畫筆呢?”
顧為經愣愣的出神。
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個目標堅定,執著於藝術本心的人。
此時被勝子一問,他忽得有些恍惚。
自己的藝術本心到底是什麼?
成為一個大畫家。
似乎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
樹懶先生說,孩子是父母的影子。
他和他那個去巴黎開啟新生活的老爹對待繪畫藝術的態度天壤之別,對待人生的態度,卻未必沒有相似的地方。
振興家業,擺脫貧困的命撸鰝真正的人上人,這些念頭顧為經也都有過。
要他真的仙氣飄飄到帶著筆、墨、紙、硯一壺酒一壺茶,去山野間做個安貧樂道的隱士高人,只為畫好他的畫。
這種事情就太難為他了。
可是他想要的難道只是成為一個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把一幅畫賣到幾十萬美元,一百萬美元那麼簡單麼?
當顧為經靠著《小王子》賺到了人生中第一筆一萬美元、第一筆十萬美元。
放眼整個今年,也許這個數字將會變成一百萬美元的時候。
他當然很激動,很開心。
可似乎也沒有他想像的那樣激動到夜不能寐的地步。
顧為經發現,他享受的是那種技法提高的獲得感,畫出形神兼備的小王子封面畫時候的滿足感,以及出版社支付這一百萬美元支票背後所代表的認可感。
錢對顧為經來說很重要,然而他真的看到賬戶裡不斷累加的數字的時候,他反而很從容的就把它捐掉了。
人,有些時候確實很難準確分清自己真的想要什麼,將追求的過程和追求的結果混為一團。
“在人生的最初,你……是為什麼要拿起畫筆呢?”
顧為經跟隨著酒井勝子的聲音,向自己的心湖沉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空無一人的古寺裡,看著大金塔素白牆壁上那幅筆法精美,美輪美奐的壁畫時,胸中泛起的難以抑制的動筆衝動。
想起了面對豪哥手下繪聲繪色的許諾,如何靠著洗錢和炒作,把他打造成東南亞的國民藝術家時的下意識的拒絕和厭惡。
想起了還是個小孩子時,頭髮依然烏黑的爺爺顧童祥握著他的手,在紙面上點出第一朵梅花時候,他臉上的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
顧為經不斷的在心湖中下沉,下沉。
時光倒流。
人生中的一幕幕,在他的眼前劃過,各種各樣的場景似是一本快速翻過的小人書,最終重新又定格在了今年春節剛過的陰沉沉的午後。
他得到足以改變人生的系統以前,面對黑道團體上門的邀請,他依舊選擇了拒絕。
而那……可能是原本的顧為經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通向大畫家道路最現實的道路。
過去的顧為經日夜渴望的功成名就的職業生涯。
此刻,他卻忽然如此清晰的意識到了,成功很好很重要,然後還是有些東西,在他心中是比財富和社會地位更加重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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