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音樂的聲音慢悠悠的,博格斯教授站在畫板之前的動作也是慢悠悠的。
像是一則60幀格式拍攝的升格影片,以24幀的格式播放出來,房間中的一切都顯得都顯得不急不緩。
連那隻托尼不要,卻被博格斯教授抱到自己房間裡的可愛的白色折耳貓,都趴在窗臺上懶洋洋的打著小瞌睡。
西方大學社會。
從崗位設計上來說,與和普通教授人數1:9左右的稀有比例對應的是,終身教授是一種可以站立在躺平食物鏈頂端的生物。
在擁有終身教職之前,會有各種各樣的教學KPI,各種各樣的考核,研究資源的傾軋,校園裡的各種各樣的政治鬥爭。
還會因為教學成績不達標,面臨被大學掃地出門的風險。
無論東西中外。
大學裡體面的教職總是很搶手,競爭非常激烈,一箇中下游州立大學講師的崗位,可能就會收到很多頂尖藤校博士生的申請。
但當你成為終身教授之後,生活節奏便會立刻慢了下來。
所謂“終身”的意味就是。
只要他不犯罪,不性騷擾學生,不搞很低端的種族歧視和學術不端,對校方的聲譽造成打擊,他在躺平上面就是無敵的。學校幾乎對他沒有任何績效上的要求,永遠不會被解僱開除。
理工類院校的教授可能還有要從校方那裡搞個幾百萬美元經費做實驗維持研究的壓力。
文學藝術科目教授們只要願意,就可以直接放飛自我了。
布魯克林美術學院不算多麼好的美術學院,但博格斯教授依然擁有年薪14萬美元的基礎工資搭配各種補助津貼。
實行彈性工作制,每年五週的額外假期,每工作四年的週期內,可再另外搭配7個月的全薪旅遊假期。
所謂的工作,不過是每週2.5小時的授課時間,以及去自己的小畫室帶帶幾個看上眼,對方也想要花時間在畫刀畫這個冷門領域上另闢蹊徑闖出一番天地的年輕學生而已。
各種藝術會議,交流活動的邀請當然永遠是會塞滿他的工作郵箱的。
只是博格斯教授早已過了年輕時,會興奮不已的計劃如何去法國、瑞士混公款旅遊和免費滑雪的歲數了。
假期太多,人也是會疲倦的。
現在對他來說,還能讓他保持刺激感,讓他胸膛裡那顆日漸衰老的心臟重新像是二十歲的小夥子一樣,劇烈跳動的只有極少極少的提議。
比如說這次簡·阿諾的邀請。
又比如說此前那個來自大都會博物館的策展建議。
“唔……偵探貓。”
博克斯教授拿著油畫刀的手臂輕輕停頓了幾秒鐘。
老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嘆,然後又以他那特有的0.5倍速的節奏,在畫板上塗了起來。
教授的手部動作像老爺爺在打太極拳,然後亞麻畫布上的圖案成形速度一點也不慢,認真對比一下,甚至要比樓下安雅女士在牆上繪製各種動物繪像的速度,還要再快上三分。
美術領域並不追求速度,畫的快並非一定等價於畫的好。
一般來說,畫面成型的比常人更快的畫家通常無非兩種人,極端的魯莽,或者極端的自信。
他的動作不算迅速。
畫的卻極準,也極穩。
油畫刀本身就難控制,而且在就算是普通藝術生在用油畫刀修飾塗改畫作的時候,刀面也會在畫布上留下顏料遭受擠壓和金屬推移後的的線裝痕跡。
這些畫刀痕跡有些可以保留成為畫布上特有的質感,有些不需要的則會被二次修飾掉。
博格斯教授完全省略掉了修飾和塗改的這個過程。
他的腦海裡有一張完整的網,將每一刀的顏料應該從哪處起,又該止於何處,或溁虮。驖饣虻耆幕罩在了其中。
一張油畫完整的樣子,在博格斯教授的心中已然像是計算機建模分析一樣,被拆分出數以百計的油畫刀刀觸線路。
他只需要按照1、2、3、4、5……迅速而高效的畫下去就好。
不,
計算機這個比喻放在真正站在畫刀畫這個領域最強者的人身上,顯得太過機械和古板了。
縱使畫刀畫是一尊很小很小的小廟不假。
在偵探貓突兀的出現以前,博格斯教授便從來就是這座小廟裡最大的那尊金身菩薩。
每一種繪畫工具都是畫家思維的延伸,都是一汪迷人的海洋。
大部分畫家會選擇用油畫筆做為通向自己夢想的承載之舟,也有如安雅女士一般,穿著比基尼在各片海洋的沙灘邊玩水嬉鬧,試圖取五洋之水,化成屬於自己的一方海峽。
少有如博格斯教授這樣。
從幼時在鄉下社群裡,每個早晨都會覺得好玩的用勺子背面將果醬、奶昔、外婆煎好的流心的蛋黃在早餐麵包上塗抹出各種各樣的圖案開始,他這一輩子都和用纖薄的金屬平面表達靈感創意建立起了不解之緣。
他年少時便化作了一尾游魚,從畫刀畫的海崖邊縱身跳下,試圖探究海底最深處的瑰麗景色。
第295章 傳奇級與簡·阿諾的禮物
選擇手中的油畫刀這方満#斪鲎约旱慕K身志向。
客觀上讓博格斯失去了很多機會。
他終其一生精品級別的畫作也就只能賣到五萬來美元,取得的最重要的獎項也只是06年西雅圖雙年展上“最佳繪畫創意獎”這種不痛不癢的二流雙年展上的二流繪畫獎。
博格斯教授倒是有幸參加過兩次位於紐約藝博會。
銷售額加起來也不過就是一輛低配保時捷911的價格。
收藏家們有點拿不太準這種非主流的繪畫方式未來的升值潛力,反響都較為冷淡。
別說和簡·阿諾這位百萬美元插畫家相比。
個人成就比起年紀更輕的安雅女士都要遜色不少。
但也讓博格斯教授獲得了很多主流油畫家難以得到的好處。
油畫筆太過細膩精巧紛繁複雜,“使用油畫筆的第一人”這個稱呼根本是所有主流畫家想都不敢想的。
連達芬奇或者畢加索,都不會有評論家膽敢冠以這樣的稱呼。
博格斯卻是公認的“使用油畫刀的第一人”。
沒有誰覺得這個稱呼過於狂妄。
《油畫》雜誌的股東們想到畫刀畫領域裡,有誰可以用權威否定偵探貓的藝術造詣的時候,腦海裡出現的名字就是這位老教授。
他不斷的下沉,不斷的向海底游去。
藝術是一場大魚吃小魚的遊戲,閱歷、年齡競爭都是一位畫家不斷吞吃成長的資糧。
半個世紀的光景足以讓一隻小蝦米長成龐大的藍鯨。
頭生髮白以後,他漸漸的看到了這項技法的終極。
他詳細對比過提香、愛德華·瓊斯以及詹姆斯·惠斯勒這些擅於在作品中巧用油畫刀塑形的藝術家作品,這些前人本就是老人學習畫刀畫過程中的教材和階梯。
單論油畫刀技法,他們也稍微遜色於自己。
博格斯教授以為自己早已經走到了歷史上從未有人踏足的新境界。
極淵深處的無人可見的風光便是他的努力的回報。
沒想到。
舉世無敵了快二十年,他竟然在身邊看到了另外一個和自己並駕齊驅的身影,甚至……她走的還要更遠。
“有趣。”
博格斯教授放下了手中的油畫刀。
腦海裡的萬千思緒並沒有打擾到他作畫的動作,須臾過後,眼前畫布上的作品已經全部成型。
那是一方刻畫窗外景色的《湖景圖》。
刀刃壓出的稜形軌跡巧妙的化成了水面的波紋漣漪,堪稱精妙之極。
若是有人能同時在旁觀博格斯教授和遠在仰光的顧為經作畫的過程的話。
就會發現忽略年齡上的差異,二人的手法過程之間有著極強的相似性。
連塗抹油畫刀的動作都帶著相同節奏的韻律感。
同樣不加思索。
也同樣的行雲流水,熟極而流。
博格斯教授輕輕哼了一聲。
老人端詳了手邊作品幾秒鐘,又重新拿起了畫刀,做出了一個會讓他畫室裡的熟悉他的學生們驚掉下巴的大膽動作。
他輕柔的用刀鋒側面刮壓翡翠湖和天空交界處的顏料,讓顏料被外界壓力推動間,在滲入亞麻畫布的紋理過程中,彼此混色。
這是博格斯教授剛剛領悟不久的新技巧,來源嘛……便是那位偵探貓。
優秀的畫師總是和葡萄藤蔓上的果實一樣,一串一串的。
歷史上的傑出的文藝工作者們往往會自發的形成一個又一個小團體,小幫派,抱團出現。
恰如席勒與歌德、馬奈與莫奈,伯牙與鍾子期。
哲學家們彼此跟吃飯喝水一樣的報刊罵戰,也在另一種形式上,把他們的命弑舜松羁痰睦M結在了一起。
這不僅只是因為有趣的靈魂會互相自發的吸引,也是因為高手之間的良性競爭會激發彼此的創造力,互相成就。
普通畫家的繪法技法的提高靠著勤學苦練,和嚴格的規範化美術培養。
繪畫大師的技法提高靠的是一次次頓悟和一次次面對瓶頸的自我突破。
畫刀畫半瓶水的騙子不少,叫得出名字的總共就那大貓小貓三兩隻。
成為某種技法最強者的壞處就是,很少有同領域的畫師能夠有資格給予他啟發。
年過五十歲以後,他更多的是期待從其他美術形式上試圖觸類旁通。
直到偵探貓的出現。
不但給了博格斯教授壓力,也給他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那套新出版的《小王子》,博格斯教授喜歡的愛不釋手。
細細的研究過後,他像是被點透了一層窗戶紙一樣,在布魯克林美術學院的教授休息室裡開懷大笑。
原來還可以這麼畫!
原來油畫刀還能這樣哂茫�
博格斯教授困於畫刀畫的終極領域門外十餘年,《小王子》將這扇門悄悄打開了一個縫隙。
他便輕易靠著雄渾的繪畫功力撞開了大門,望見了漫天星光。
教授抬起手。
奶油一樣的顏料彼此在博格斯的控制下順從的咬合混色。
翠綠色的湖面盡頭和翠藍的天空融化在了一起,天空被染上了幾分溼氣。
連雲霞也被水霧捲入,沾上了深邃的霞光。
“便是如此了,真贊。”
教授得意的點點頭。
老頭子在旁邊抱起了貓,一邊用手指逗弄著它的下巴,一邊傲嬌的晃著腦袋:“那個偵探貓畫的是很好,有靈氣,但是掌握了技法,還是我這樣的老教授更勝一籌的,對吧!”
博格斯教授手指上的無意蹭上去的顏料,沾花了貓咪雪白的絨毛。
若是他抱的是阿旺,可能已經一口咬上去了。
然而蘇格蘭摺耳貓這種20世紀中後期,特地育種培養出來的寵物貓的性子就是比抓耗子的土貓要軟萌許多。
白色的小貓迷茫的睜著眼睛,不知道這個怪老頭突然發的哪門子瘋。
“小貓呀,小貓,你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能看到她的作品呢,我相信我會贏的。”
博格斯教授抱著貓,在屋子裡轉圈。
他確實足夠有自負的資格。
因為若是顧為經往那張老教授剛剛畫好的作品上放個書畫鑑定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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