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24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應該就是顧為經所感受到的作品上的這股“勁兒”的由來。

  它已經衰老了。

  它卻還帶著少年般激昂的意志。

  就像乞力馬扎羅山巔那隻被時光的魔法所凝固住的豹子。

  ……

  退出了書畫鑑定術之後,晚上,顧為經依舊坐在畫室裡,對著桌子上的東西久久不語。

  桌子上擺放著兩隻畫框。

  左邊放著那隻從佛德角寄來的《自畫像》,右邊的則是顧童祥的《來自友人的禮贈》,兩幅畫像是兩個畫上老門神一樣,豎立在顧為經的身前,也貼在顧為經的心房之上。

  如雄獅。

  如虎豹。

  為他驅趕著他內心裡的軟弱性。

  《自畫像》是一幅多麼好的作品,自不必說。

  由顧老爺子親筆所畫,寄給孫子的《來自友人的禮贈》也是一幅獨特的作品,它亦有著自己的強烈的精神屬性。

  老爺子依舊在孜孜不倦的尋找著自己的大師之道。

  顧為經不知道爺爺顧童祥想要去多麼高的地方,他也不知道爺爺顧童祥到底想要尋找什麼。

  但真的剛硬啊。

  樹懶先生為他的插畫作品集取名叫做《世界動物園》,其實他的爺爺顧童祥比他自己更有資格畫這樣的作品。

  因為……那喧鬧的,翻騰的,猛獸之心。

  老人正在夢見獅子。

  老人正在夢見豹子。

  老人正在夢見公牛。

  老人的胸膛之間,正在活脫脫的開著一個動物園!顧為經開啟電腦,開啟自己有著馬仕畫廊字尾的企業工作郵箱——

  “[email protected]

  他開始給樹懶先生寫一封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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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德康美滋滋的抱著懷裡的一個大快遞包裹,走進房間。

  他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從抽屜裡抽出了一把六十年代黑手黨喜歡用的那種刀鋒細長的摺疊刀,擺了幾個浴血黑幫裡的酷哥造型,覺得自己今天的霸道值又增高了一點點。

  然後開始拆快遞。

  他一邊拆著包裹,一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禮物收到了哈,收到了哈。正在拆封呢!”他點擊發送,然後又拿起手機拍了張自拍照,一起給手機對面的聯絡人發了出去。

  就在這時。

  楊德康注意到了訊息欄出現了新的提醒。

  【您所特別關注的播客欄目“樹懶先生的藝術沙龍”剛剛更新了新的節目……】

  “哦!”

  楊德康的手指一動,不由自主的點了進去。從老楊敏銳的鼻子嗅到了某個了不得的真相那一天開始。

  【樹懶先生的藝術沙龍】就變成了他唯二特別關注的播客節目,近期收聽時長已經超過了【鳥類寵物的飼養指南】和【型男的私人衣櫥】兩檔節目,甚至也超過另外一檔被他特別關注的《油畫》雜誌社的官方播客。

  每一期節目更新之後,都會立刻得到通知。

  這叫嗅探市場行情。

  這不算是一手訊息,什麼是一手訊息?於之相比起來,連《油畫》的官方播客都有所不如了。

  楊德康的小手指一點,軟體跳轉,頁面出現了這期播客節目的詳情介紹——

  【樹懶先生的藝術沙龍No.256,對談藝術新星顧為經,如何讓自己的作品變得不無聊?】

  楊德康盯著螢幕上的這個內容,鼓起了腮。

  慢慢的,慢慢的。

  撥出了一口氣。

  “呵。”

  老楊呲牙樂了,“挺會玩!玩的挺花哈。”

  楊德康發表完評價之後,在耳朵的一邊帶上一隻耳機,點選播放鍵,然後繼續拿著小刀拆快遞,包裝盒被開啟,露出了一隻掐金絲的鳥弧�

  “有心了。”

  楊德康感動的點點頭。

  他用手指彈彈鳥簧系慕饘俳z,發出“噌”的一聲輕響。

  “真地道嘿!”

  楊德康咂著嘴,耳機裡此時已經傳來了播客節目的聲音。

  “歡迎來到這一期的樹懶先生藝術沙龍,在這一期的節目裡,我很榮幸的請來了近些時候,正在處於輿論風口浪尖的顧為經先生,做為本期的嘉賓——”

第1037章 別樣的攻略

  “……有些時候……我覺得……我整個人處在一種非常游離的狀態,我似乎處於藝術行業的中心……我又漂浮在行業之外……”

  “蓋茨比。”樹懶先生說。

  “抱歉?”嘉賓反問。

  “——《The Great Gatsby》。”樹懶先生又說道。

  楊德康坐在桌邊,聽著耳機裡傳來的對話聲。

  沒有乾柴烈火。

  沒有帶著演繹成分的巨大矛盾與激烈的爭吵。

  楊德康曾腦袋上帶了個大耳機,跟抗戰片裡監聽電報的敵特分子似的,認真復盤過樹懶先生和偵探貓的那期播客對話,和安娜與顧為經在新加坡的那期面對面的對談。

  前者氣氛和睦。

  後者火藥味十足。

  二者的風格完全不搭,不考慮嗓音的變幻,聽上去也完全不可能是發生在兩組同樣的人之間的交談。

  楊德康卻發現,這兩則對話的“核心”是完全一樣的,都是在談論印象派。

  或者說。

  談論“印象派”是比較表層的說法。實際上,他們無論是在談論雷諾阿《煎餅磨坊的舞會》時的喜悅,還是在談論到K.女士《雷雨天的老教堂》時的矛盾。儘管外表上傳達出來的情緒完全不同,本質上都是基於同樣的共鳴。

  這次又是截然不同的情況。

  “總是能給你楊哥整出點新花樣嘿!”

  老楊用小拇指摳著鼻子。

  這次的對話雙方都很禮貌……或者說,雙方都很溫順,既是樹懶先生對偵探貓的溫順,又是偵探貓對樹懶先生的溫順,你問我答。

  你說一句。

  我回一句。

  順順利利就這麼聊了快二十分鐘。

  禮貌或者溫順在這樣的對談裡都不是褒獎。

  他們溫順得像是兩塊光滑的冰,話題在彼此之間,順順利利在滑來滑去,看上去一點隔閡都沒有,實際上則一點摩擦力都沒有。

  沒有人能真的把自己活成一塊絕對均勻的冰塊,除非那是包裹在一個人真實的自己,是用於自我防禦的外殼。

  “不霸道,不real!”

  楊德康伸出小手指,用一個霸氣側漏的姿勢,非常REAL的把鼻屎塗抹在了旁邊的快遞包裝袋上。

  老楊剛剛也在腦海裡想到了《了不起的蓋茨比》。

  暴富的窮小子的蓋茨比和大家庭的女繼承人黛熙,他們看上去處於同一個空間之中,彼此緊密的交談,甚至有意營造出了一種熱烈的氛圍,處在一段親密關係之中。

  實際上,兩個人從始至終都沒有在同一個頻道里過。

  “安娜·伊蓮娜和顧為經——他們一開始就選錯了人,這是一對註定會失敗的組合。”唐寧電話裡篤定的聲音言猶在耳。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楊德康輕聲哼哼。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耳機裡,樹懶先生也說道。

  “我既身在其中,我也身處在其外。這是菲茨傑拉德以旁觀蓋茨比宴會的主人公尼克的視角所說的話。”

  “嗯哼。”

  顧為經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

  他回答道:“多好的說法。I was within and without.我既身在其間,我亦身處其外。我既不是黛熙的初戀窮小子蓋茨比,也不是黛熙的丈夫大富豪布坎南。我始終都是尼克——這一整場宴會的旁觀者。這個宴會裡最無聊的那個人。”

  “無聊?”

  樹懶先生用平平淡淡的語氣反問道。

  “為什麼這麼說?”

  “我覺得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即使尼克是書裡的主角,是整場故事的講述者。他把書桌的所有角色串聯在了一起,整部書的源自於尼克的口述,但也許他是整本書裡存在感最低的那個人。”

  “黛熙會被蓋茨比所吸引,黛熙會嫁給自己的布坎南,唯獨唯獨,你很難想像黛熙會和尼克產生什麼樣的連結。”

  “這不是因為他們是表兄妹?”

  “不。我不是指的是這個,我說的是抽離出身份關係之外。扔掉所有的那些東西,單純把蓋茨比、布坎南以及尼克三個主要角色放在一起,你也會立刻意識到,尼克是其中最為缺乏張力,最為無聊的那個人。就像三幅畫,你一瞬間挑不出最有魅力的是哪張,但你看第一眼就知道,最無聊的是那張。”

  “那你怎麼定義黛熙呢?顧先生。”

  樹懶先生頓了頓,楊德康聽出了在這一瞬間,對方的語氣似乎有了明顯的變化。

  “恕我直言,你想說是……”

  “呃,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顧為經打斷了對方,“不是你想的那樣,或者,不完全是,我的形容裡,黛熙可能更加近似於藝術本身。”

  “藝術也許會喜歡蓋茨比,藝術也許會嫁給布坎南,但尼克……他在這個故事裡,是離這個字眼最遠的那個。”

  “你指的是一種——中產階級的價值觀。”

  “這個詞有點冒犯性質,對吧?”顧為經說道。

  “我以為你這樣的藝術家,應該是不會怕冒犯人的。”樹懶先生說道。

  “不。”

  “我會怕。”

  耳機裡顧為經輕輕的笑笑:“這就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的價值觀。”

  “其實嚴格意義來講,從整個社會層面上來看,尼克也不算是什麼中產階級,他是黛熙的表親,上的是耶魯,和布坎南參加同一個俱樂部,住在大莊園旁邊,能和蓋茨比當鄰居。這哪裡算得上什麼中產階級呢。尼克的原生家庭肯定比我的家境‘上流’多了。這頂多是一個西部地區的有錢人家的孩子跑到更有錢的東海岸,見識到了真正花花世界的模樣。”

  “不過在文中。尼克確實更貼近中產的感覺,只是這個中產比較‘高’。”

  “我則是相對沒那麼有錢的‘中產’。”顧為經說道:“其實,我一直想要有一個相對‘苦情’的人設,好像要對世界去說,哦,我吃過了苦,所以,‘藝術’就是我應得的回報。”

  “就像《了不起的蓋茨比》裡最經典的那句話——在你去評價其他人之前,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擁有你所擁有的條件的。”

  “一直有個聲音在對我說。”

  “顧為經,求求了,請別在那裡亂扯淡了,你所獲得的條件要比很多很多人都要好的多,那只是一種精神上的軟弱性。說真的……整個童年階段,整個成長階段,你真的有受什麼苦麼。”

  “沒有。”

  “我擁有很完整的童年,我擁有很好的教育資源。那種《格林童話》式的悲慘童年,從來跟我沒關係。我一直生活在一個由家人的‘愛’構成的水晶球裡。我所生活的城市,在這個世界的很多地方。戰爭、動盪,人們的流離失所……是有非常非常多真正悲慘的事情發生的,但那和我沒有什麼關係。它們對我來說,依舊是來自遠方的苦難。我所經歷的事情,我所認為的無法逾越的困難,我認為命呓蹬R在我身上的一切不公平。放在那些真正揹負重壓生活的人身上,什麼都不是。我所經歷的,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本來面貌。”

  “這世界上有的是人,正在承受比我多的多的壓力,也有的是比我堅強的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