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325章

作者:杏子與梨

  “在我成長的每一個階段,我的身邊都有真正愛我的人,這當然是一種幸摺λ囆g來說呢?肯定也算不上是不幸。但我們可以發現一件事情——”

  “來自非常貧窮,非常落魄的家庭的大藝術家多了去了。也有很多藝術家,來自非常富有的家庭,塞尚是銀行家的兒子,馬奈的父親是巴黎的大法官。”

  “呃。”

  顧為經思索了片刻。

  “解釋起來很複雜,讓我想想怎麼表達。”

  “畢加索?”

  樹懶先生說道:“畢加索大約就是那種典型的出身中產階級的畫家吧,既不大富大貴,又算不上不幸,而他……應該是整個歐洲歷史上最重要的藝術家了。”

  “是啊。”

  顧為經回答道:“畢加索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他出身典型的中產階級,甚至,他早期的主要作品買家也是城市中產階級的客戶。非常經典的案例就是,當時有一對普通的白領夫婦,靠著收藏畢加索的作品,幾十年後出售掙了幾億美元。一下子就成為了鉅富。”

  “我從來不是要說,出身就一定決定一個人。或者說,中產階級就不可能擁有多麼好的藝術品審美。”

  “那你想表達什麼?”樹懶先生問道。

  “畢加索,他是中產階級出身的畫家,但他幾乎從來不會畫那些經典反應中產階級審美癖好的作品,對麼?”

  顧為經反問道。

  “中產階級沒有審美。”樹懶先生說道。

  “不,這話說的也太絕對了。”顧為經不同意,“每個人當然都有審美,也都有表達自己審美癖好的權利。”

  “但——”

  顧為經說道:“繼續說畢加索吧,也許我說的不對,但我其實能感受到,畢加索對於傳統意義上的中產階級的審美是有一種非常輕蔑和鄙夷的態度的。”

  “我也其實能夠理解,畢加索所輕蔑,所鄙夷的到底是什麼。他大約會覺得那很無聊。說的好聽一點叫做自命不凡,說不好聽一點,就會覺得很裝。”

  楊德康靠在椅子上。

  他再一次的想到唐寧告訴他的話。

  顧為經是個無聊的人,他無法成為畢加索,如果是畢加索在這裡,那他也不會喜歡顧為經的作品。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這是尼克獨有的特質。”

  顧為經說道。

  “在《了不起的蓋茨比》的故事裡,蓋茨比和布坎南都沒有尼克身上的這種憂鬱的游離感,那種迷惑和彷徨。就算是布坎南,他也是很‘自洽’的一個人,他的自私和冷漠,在他的心裡也是完全合理的。但尼克不一樣。”

  “我已經忘掉原文了,但我在讀那本書的時候,我能很清晰的感受到這種情緒纏繞在尼克身上——刻意去模仿著上流社會的生活,又無法真的融入。這大概也是在那個電影裡,導演最後安排尼克去看心理醫生的原因。他始終像是幽靈一樣,在不同的身份之間切換。蓋茨比和布坎南都是他們自己,尼克不是。”

  楊德康把新收到的大鳥环旁谝贿叄_啟舊蛔拥拇箝T,誘惑著自家的金剛鸚鵡搬家。

  中年人看著鸚鵡大大的鳥喙,嘟嘟嘴念道。

  “Yet high over the——”

  “然而,在座高懸在都市上空,閃爍著黃金般光澤的窗,必然會為幕色沉沉裡每一個偶然抬頭上望的路人貢獻一個秘密。”

  “我也曾是這樣的一個路人。”

  “凝視著那些窗戶,心生好奇。”

  “我既在其中,又身處其外。同時感受到迷戀和厭惡,為這多變而繁華的生命。”

  顧為經說道。

  “在新加坡——我曾經跟長輩去參加一個藝術家酒會。”

  楊德康想起在新加坡深深的幕色裡,他開車帶著顧為經,他們穿過城市裡逐漸亮起的霓虹燈海,衝向萊佛士酒店時的模樣。

  “那天,我想起了在中學的時候,我因為對方把西裝的下襬釦子扣上了,而嘲笑我高中的一位同學的事情。”

  “我們兩個其實出自差不多的家境。我總是能在對方的身上看到我自己的影子。”

  “所以,我曾特別想要通過這樣的笑聲,證明我們不一樣。證明我自己的正確性,證明我是更上等的人,我是更上流的人。”

  “好無聊啊。”

  “那天,想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我覺得無地自容,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我覺得我自己真的是太白痴了。我怎麼可以做這麼……這麼讓人討厭的事情呢。”

  顧為經的聲音輕輕的。

  “那天,我覺得自己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可是……就在一週之後。我收到了一件禮物,安娜……那時她還不是我的經紀人,她送了我一件禮物。一家非常知名裁縫店的定製正裝。”

  “樹懶先生,您能猜到,那套正裝要多少錢麼?”

  “不太清楚。”在一個略長的停頓之後,樹懶先生才說道。

  “五萬新加坡元,大概四萬多美元的樣子吧。”

  顧為經說道。

  “一輛車才多少錢?在那以前,我甚至完全無法理解,僅僅是一件衣服,竟然可以賣到這個價格。我算是中產了,可我們一家要很久很久的收入,才能買這樣的一件衣服。”

  “所以,那是一件糟糕的禮物麼?”樹懶先生問道。

  “恰恰相反。我愛它。”

  顧為經說道。

第1038章 顧為經的新衣

  “Upper-middle class(半上流階級)——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詞彙。”

  顧為說說道。

  “在我讀書的時代,我一直以為,像是提香、達芬奇,哦,對像是倫勃朗……畢加索說每一個傑出的畫家都應該喜歡倫勃朗。”

  “我一直以為倫勃朗這樣的人,十幾歲就成名,一幅畫就能買一套房子,他就是典型的上流階級的成員。”

  “後來我發現不是。”

  “如果倫勃朗是真正的上流階級,那……倫勃朗的僱主,那些畫上的人,到底算是什麼呢?瑪麗亞·特里普小姐是上流階級的成員,畫《瑪麗亞·特里普肖像》的倫勃朗不是。蓬巴杜夫人是上流階級的成員,那些參加蓬巴杜夫人藝術沙龍上的人很多人不是。”

  “看上去很接近,實際上有很微妙的差別蘊含在裡面。”

  “Upper-middle Class,他們是半上流階級,他們處處模仿著上流人士的生活,倫勃朗有私人馬車,有僕人,有管家,有自己莊園,大手大腳的花著錢,看上去特別特別的上流。但他始終都是一個半上流階級的成員,他依附著上流階級而存在。”

  “他是藤蔓。”

  “他始終纏繞在上流階級的日常生活和消費觀上,又始終的無法融入。藝術——對真正的‘上流階級’的人來說,它是做為一種消費品而存在的。就像一套路易十四時期的昂貴手工傢俱。”

  “你會喜歡一套路易十四時期的昂貴手工傢俱,一塊琺琅懷錶,卻不會錯把自己當成一套路易十四時期的手工傢俱,一塊琺琅懷錶。這就是區別。”

  “你知道誰會覺得自己是為了一套路易十四時期的手工傢俱,一塊琺琅懷錶而活的麼?恰恰就是那些半上流階級的成員。”

  “很多詞彙都特別有意思。”

  “英語單詞裡又這把這樣的人稱之為——'Wannabe‘”

  男人說道:“這個詞有三個部分構成,wan-na-be……很像是‘want to be’。”

  “處處模仿上流階級的生活,但永遠無法真正成為他們。倫勃朗喜歡在生活裡把自己和他那個出身妓女的妻子,打扮的像是王公一樣,但他們永遠也無法成為真正的王公。”

  “妓女?”

  樹懶先生注意到了顧為經話語裡的重音。

  “嗯,我提到妓女,不是想要做出什麼強烈的道德評判,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對於被消費的人的象徵。把某種美好的關係,或者把某種看上去高貴的概念物質化了,變成了一種快節奏的消費品。”

  “唯一的問題在於。那些‘身體工作者’來說,可能她們生活之中有很多很多的無奈,有很多很多的痛苦,在大多數情況下,大多數人應該都不想成為一個妓女。但很多人,卻對這樣的情況樂在其中。我說實話,相比較起來,也許妓女還要高貴的多。”

  “妓女形容的是一種生存狀態,而這種生存狀態是由非常多的因素導致的。”

  “而後者,則形容的是一種精神。”

  也許是剪輯失誤的原因,樹懶先生似乎沒有把交談之間長時間的空隙剪掉,此處留下了大約半分鐘作品尷尬的空白。

  話題突然斷掉了。

  樹懶先生似乎不知道應該怎麼接話。

  楊德康覺得,這場滑來滑去的對話裡,第一次出現了裂隙。

  這個話題沒有辦法順滑如冰的溜到一邊去。因為顧為經表達了一個很真實的情感,就像他所使用的“Whore”這個詞一樣粗礫,充滿了貶義的性質。

  不是更文雅,更有書面氣質的中性詞——性工作者或者身體工作者。

  而是妓女。

  對於楊德康這樣的人來說,你有沒有在隱藏自己,你是不是帶著面具,往往一耳朵就能聽出來。

  這是來自顧為經真實的表達。

  真實的表達往往也只能通過真實的表達來回應。

  於是,他們便卡住了。

  “會不會太苛刻了?”樹懶先生開口說道,從任何意義上都很難猜到,樹懶先生竟然說別人是不是太苛刻了。

  開啟音訊檔案以前,讓楊德康猜一萬次,他也很難想像安娜·伊蓮娜那樣說起話來喜歡把對方細細的切成臊子的人,竟然有一天會覺得別人的攻擊性太強。

  這場交談裡,居然樹懶先生才是更溫和的那一方。

  角色互換了屬於是。

  “用這樣的標準來衡量出生在1606年的畫家,會不會有一點不公平?每個人都生活在特定的環境裡,我想,倫勃朗生活裡的很多選擇都情有可原。它並妨礙倫勃朗在歷史的位置,也不妨礙倫勃朗是一位偉大的畫家。”

  “當然。”

  “可不考慮一個人的選擇本身的力量,只說那是歐洲生活的一部分,同樣也是很不公平的。我想,未必每一個人,都做出了和倫勃朗一樣的選擇,成為了上流生活的一部分,成為了金錢大樹上的一株藤蔓。”

  顧為經說道。

  “而且。”

  “我說的其實不是倫勃朗,很大程度上來說,我說的是我自己。我可以說倫勃朗是古人,是歷史的一部分。但我不是。”

  “我的生活不是昨天發生的故事,是正在發生的故事。它不是過去時,而是現在進行時。”

  “記得之前我說,在萊佛士酒店裡,安娜送了套價值4萬刀的衣服的那件事麼?”

  “我愛它。”

  “說真的,我超愛它。”顧為經說道:“它對我來說遠遠不止是一件衣服,而是……個人價值的體現。這件事最可笑的事情在於,我如果是一個很懂西裝的人。那麼,這種喜愛也許沒什麼的。”

  “為設計師的才華付費嘛。”

  “完全OK。”

  顧為經點點頭。

  “藝術市場就是一個為才華付費的市場,如果我們能接受收藏家為了畫家的才華付費,就要接受收藏家為了設計師的才華付費。”

  “但是……始終有一個悖論在那裡——”

  “人們到底是為才華付費,還是在為了金錢付費?為了才華付費和為了金錢付費的界限在哪裡?如果你完全無法理解一幅畫好在哪裡,那麼對你來說,在牆上掛一幅畢加索和在牆上掛一億美元的區別在哪裡?還是說,就是因為通常在牆上掛不了一億美元,所以,人們才選擇在牆上掛一幅畢加索。”

  “面對這個問題,羅斯科就很痛苦,也很憤怒。”

  “他痛苦的原因,是由於當時紐約頂級飯店,邀請他為飯店畫裝飾畫,那筆訂單的價格大約合現在的250萬刀。”

  “你很痛苦,你很憤怒。因為……有人跑來給你下了價值200萬美元的訂單。這事兒聽上去很荒謬,這個人大概真的是瘋了吧。”

  顧為經說道。

  “而我現在能夠一定能理解這種痛苦的來源。羅斯科會覺得,What?我是在幹什麼?為什麼我非要給一堆連屁都不懂的人,畫一些用來點綴吃飯心情的牆紙。這就是藝術的意義麼?”

  “另一方面。”

  “這是一筆價值超過200萬美元的訂單啊……隨便畫一些牆紙,就能得到200到300萬美元,我相信接到這筆訂單的那一刻,羅斯科內心的某一處,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虛榮感。”

  “I was within and without.我既身處其中,又身處其外。你既覺得那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情,又深深的為此感受到迷戀。”

  “對1950年代的羅斯科需要250萬美元才會覺得彷徨,對幾年前的我來說,也許只要六十分之一的價格就足夠了。”

  “一套高階定製的手工西服。”

  “我覺得穿上那套衣服,我整個人就不一樣了,我覺得自己是個角兒了!我覺得這套衣服提供給了我完全不同的人生價值,我他媽的是真正的上流社會的一份子,我是一個牛皮大人物。”

  “你穿廉價的衣服,我的衣服比你貴一百倍,所以……我就是一個比你上流一百倍的人,而就在幾天以前,我還在那邊像個沉思者似的思考,認為這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

  “這件事情最可笑的一點在於,我不光是羅斯科,我還是羅斯科所最為鄙夷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