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91章

作者:杏子與梨

  昨天晚上看比賽的時候,解說員說,根據新加坡上空的雷達氣象雲圖的顯示,有機率會在比賽接近50圈的末尾時分下雨,而雨水將會給比賽帶來額外的變數。

  直到顧為經跑去衛生間洗臉的時候。

  投影螢幕裡都沒有一滴雨水落下。

  這座海島上倒是很多樹木有些溼潤,不清楚是否是昨日的雨雲,被風颳到了這裡。

  大概不算幸事。

  雨下在昨天。

  既無法讓他們收集到更多的淡水,又讓顧為經“撿柴火的小畫家”的行動,增添了難度。

  顧為經用手裡的樹枝朝地上頓了頓。

  它的外表沁了水汽,內心的質地是堅硬的。

  伊蓮娜小姐彷彿也是如此——柔軟細膩的“美豔”包裹著胡桃木般堅硬的質地,對想要實現的野心那孜孜不倦的追求,讓剛剛的她看上去簡直堅不可摧。

  顧為經有些時候,很羨慕這樣可以把外界的議論通通拋下,我行我素的特質。

  戴克·安倫那麼大一個畫家,馬仕三世的“心尖肉”,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伊蓮娜小姐說要把他踩在腳下。

  就要把他踩在腳上。

  根本就不問問對方樂意與否哩。

  顧為經猶豫了一下,沒有把樹枝拋下,而是用右手單獨拎著它。等火生了起來,熱量把裡面的水汽蒸乾後,還可以當做一條好柴火用。

  就算不拿來燒。

  它的尺寸也可以讓安娜拿去暫時當做手杖使用,行動起來,也會更方便一些。

  顧為經用左手伸在褲兜裡,拿出了一支纖細真皮鏈的手錶。

  看上去沒有想像的那麼精緻,也沒有楊老師的那隻寶貝金錶那麼Bling,bling的閃閃生輝,甚至有一點點的老氣。

  它呈橢圓形,小小的一支,將官底的翻折式錶殼之上鐫刻著一行花體的字母。

  顧為經讀不出來它的含義,應該是德語。

  他只看出了上面包含了“伊蓮娜”這個單詞。

  它是安娜的手錶,因為進水已經停掉了,簡單晾了一晾,重新手動上了發條以後,又“噠噠噠”的艱難轉了起來。

  安娜把它給了顧為經。

  還準不準兩說,大體看個數就行了。

  安娜要求顧為經不要散步散的太遠,每次撿一點點木柴,看到時間差不多就回去。

  “時刻——TIME。”

  她說。

  “時刻很重要。”

  “它就是我們的畫展的初步主題。天氣蘊含在時間之中,風景蘊含在時間之中,人的心情同樣亦是。”

  現在時刻大約是中午。

  說不準。

  太陽正是日上中天的時候。

  四周的景色其實很美,細碎的金色沙子,雨後碧藍的天空,翻卷著衝向海島的浪花。

  正像他爺爺顧童祥所最愛的歌詞裡所唱的那樣浪奔,浪流。

  四周的色調純的像是一幅極高飽和度的油畫。

  這樣的場景不知古往今來,曾經激發了多少藝術家們心中的慷慨豪情。

  考慮到他們腳下的這片沙灘,這座海島,這片林子,在過去的幾萬年裡,至多也只有寥寥幾人踏足過。

  更是加重了這樣的史詩感。

  “即使身在狹小的果核之中,也自以為是無限世界之王”大約便是這樣的感受。

  顧為經能理解伊蓮娜小姐心中的熱情。

  她的耀目,她的熱情,和四周明豔的氣氛簡直相得益彰。

  應該是不同人生經歷的原因。

  大約是短短的一個月的時間,跳出西河會館的湖,又掉進了碧藍色的海的緣故,顧為經的性子裡總有一份隱含著的憂傷的溼意。

  人和人性格就是不同。

  唐寧自信張揚,千姿百態。

  顧為經敏感多情。

  單純就藝術風格而言,搞不好唐寧和伊蓮娜小姐才是更搭的,她們兩個一定會一拍既合,為將戴克·安倫踩在腳底的構想而興奮不已。

  哪怕和自家愛出風頭的老爺子相比,顧為經的風格都是更細膩柔和的。

  他沒有梵高式的狂野。

  他是個分外安靜的人。

  一幅莫奈的《日出·印象》,顧為經兒時初看時,憂心那是否會是描繪日落的場景。

  所有繁華,所有的光彩。

  會在轉瞬之間,消弭於無形,便是源於年輕人特殊的性格特質,便是源於他的父母年少時的離開。

  終有一天。

  顧為經已經不再為了孩提時代的事情而耿耿於懷。

  這種性格特質又一定程度上的保留了下來。

  顧為經看了一眼手錶,往著林子稍微深處的地方走去,他想要在那些樹蔭之下,找到更多的未被雨水打溼的木柴。

  他走進林子裡。

  一走進林子,細膩的海沙,翻滾著的海浪,耀眼的正午日頭便全都不見了。

  四周安靜了下來。

  極靜。

  連蟲鳴都聽不見,只有遠方的潮聲化成的綿密的白噪音。穿行在這樣的白噪音間,像是踏在一張樹葉鋪成的柔軟墊子上。

  沙沙作響。

  四周遍佈著各種各樣他認不出的植被。

  在這種地方,顧為經反而會更加深刻意識到,他現在正身處在一個與世隔絕,遠離城市喧囂的荒島之上。

  正如安娜所說。

  她比大海好看。

  當你躺在沙灘上的時候,有一個伊蓮娜小姐這樣的人在你旁邊做著普拉提,在興致勃勃的和你討論的畫展。

  人就很難沉下心來。

  他會有強烈的割裂感——

  一方面,他們是荒島上的落難客,盼星星盼月亮一樣的盼望著頭頂的飛機和遠方的航船,想要見到其他人影想要的要命。另一方面,某幾個瞬間,顧為經會覺得自己正呆在一處繁花似宓哪硞旅遊聖地的海灘上休假。

  只要稍微轉過旁邊的轉角。

  就會有熙熙攘攘的遊人向他們湧來。

  顧為經跑過去,蹲下來撿樹邊的看上去幹燥小枝,這一塊的樹木和岸邊的海人樹不一樣。

  他認不出來。

  顧為經覺得應該是一種有著寬大葉子的棕櫚,下面較低的那些,葉片的中央低窪處則尚且蓄著未被完全烤乾的積水。

  他原本把收集好的柴火方在一邊,在安心撿著樹枝。

  顧為經的動作稍微大了一些,手臂抬起時掛到了周邊的葉子。

  枝影搖曳。

  葉子間的水珠一滴又一滴的滾落。

  顧為經站起手。

  他靠在樹邊認真的看著這一幕。

  水滴一滴一點,被地心引力拉長,它色澤緻密,綴著金色的陽光。

  兜裡的手錶咯噠咯噠的走。

  顧為經出神看著這一幕,直到遠方傳來了哨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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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要是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的第一幅畫便叫做《樹葉》,我們不是要以時間做為主題麼?”

  火堆邊的伊蓮娜小姐說道。

  “不是叫做樹葉的畫,而是關於樹葉的畫,準確的說,是從樹葉裡滴落的陽光。”

  顧為經回來的時候。

  靠著他此前幾次拿回來的柴火,火堆便已經成功的生起來了。

  安娜嘗試了多次,終於用救生包裡的鎂棒和金屬摩擦,點燃了鎂棒的包裝袋,又用包裝袋點燃了被太陽曬乾草葉和小枝,圍成了一個小小的篝火。

  伊蓮娜小姐把脖子上掛著的一隻哨子放到一邊。

  兩隻救生哨。

  顧為經和她正好一人一隻,約定了一旦有什麼情況,就用哨子互相溝通。

  安娜伸出手,往火邊捱了挨,讓炙熱的溫度驅趕身上和衣服上殘存的海水,順便問道。

  “這次你去的格外的久。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有什麼新的想法。”

  “說說看。別傻傻的呆在那邊,小心被煙燻到。”

  安娜拍拍自己身旁的空地,讓顧為經就坐在自己的身邊。

  “樹葉裡滴落的陽光……”

  “……我大概能夠明白,你想要表達的含義,能說的更清楚一些麼。”

  顧為經把那支長條形的樹枝也放在篝火邊,用熱量烘烤,思索著說道。

  “水滴裡的正午。”

  他小心翼翼的向著伊蓮娜小姐描繪著那樣的感受,害怕聲音稍微大上一些,就將那粒水珠裡的熾熱天體,一併打碎了。

  “它不是正圓形的,呈現液滴的不透明,不規則的形狀。”

  “它是一滴熾熱的鐵水,一滴流心的荷包蛋。”——安娜直接介面說道。

  她的小畫家哼唧唧的形容的費勁。

  伊蓮娜小姐隨便一齣手,就給出了非常圓融的比喻。

  安娜評價過數十上百張的作品。

  她是餐桌上口味最是挑剔的食客,珠寶店裡最難以伺候的貴婦人。

  安娜總是嫌棄一張張作品畫的太軟,失敗,畫的太硬,失敗,畫的太單調,失敗,畫的太雜亂,失敗,畫的太深邃,失敗,畫的不夠深邃,失敗。

  畫的太沒有精神,失敗,畫的太有精神以至於像是精神病院裡的瘋子,失敗。

  ……

  反正想要得到安娜嘴吧裡一個“好”的評價,總是很難的。

  偵探貓的作品也從來都不是完美的,安娜想要挑刺,也總是能挑出各式各樣的刺出來。

  該噴。

  安娜也是能噴的。

  偵探貓在安娜心中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