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192章

作者:杏子與梨

  一方面,那是一朵漂亮的玫瑰,另一方面則在於參與感,你在一朵玫瑰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因此,它又變得更加與眾不同。

  兩種身份之間的差異,也是安娜·伊蓮娜小姐性格里的矛盾之處。

  顧為經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贰�

  它讓安娜想起了歌德的詩歌,感動的不行。

  轉過頭來。

  繼續把顧為經在濱海藝術中心的後臺裡,噴了個狗血淋頭。

  別人噴的了的她要噴,別人噴不了的她也要噴,這就是安娜·伊蓮娜。

  此刻的情景和伊蓮娜小姐為偵探貓讀書時又變得不太一樣。

  好比一顆荷包蛋。

  伊蓮娜小姐在《油畫》雜誌的工作是給參賽選手端上來的荷包蛋打分。

  女人在為偵探貓那裡進行的經紀人工作,則是拿了個菜譜,找自己喜歡的私人廚子點菜。

  此刻。

  她就像是從養雞場裡抱回一隻母雞開始,親自參與到了一場荷包蛋的烹飪之中。

  伊蓮娜小姐就如同身前的篝火。

  這樣的感覺,讓她有了一種歡欣幸福的快樂。

  那是顧為經砍掉戴克·安倫的腦袋麼?不是,那是伊蓮娜小姐親自把戴克·安倫細細的切成臊子!

  有生以來第一次。

  安娜讓自己完完整整的參與到了一場畫展的製作之中。

  她對於言語的天賦和對於繪畫的樸拙,與顧為經對於繪畫的天賦和對於言語的樸拙,達成了一種相映成趣的平衡。

  這太幸福了。

第925章 沙畫

  “說的好。”

  顧為經想像了一下安娜所形容的意象。

  假設換作是她,會不會在樹葉裡所滴落的水波里看到的便是那樣的場面呢?

  太陽順著枝葉的縫隙滴落了下來,宛如一顆金黃流心的荷包蛋。

  “只是,對我來說——”

  顧為經聽著自己火苗燃燒的細微聲響。

  “它太濃烈了,也太……”顧為經花了很久去尋找合適的形容詞,他將手指伸向身前的火堆,學著安娜那樣烘熱著自己。

  “——太滾燙了。”

  他說。

  安娜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午時的陽光終會過去,一滴,一滴,一滴,陽光就這樣慢慢的流淌進深夜裡。這就是時間的本質……時間讓世界上的一切都變得易碎。”

  “一百年以前,印象派的畫家也像我們這樣,去觀察著陽光麼?莫奈與雷諾阿,他們一定曾經懷著無比美好的心情去記錄著陽光和空氣。可這些陽光與空氣,在它們被畫下的那一刻便一同死去。”

  “跳舞的男女會分開,會離別,會老去。印象派的畫家們團聚又彼此離開。莫奈以那麼熱情洋溢的筆法,去記錄明媚陽光下卡美爾撐著陽傘的模樣。但終究,多年以後,他會一個人坐在自己的莊園裡,望著潭水的倒影,從蒼老的眼眶裡流出淚來。”

  “一滴,一滴,一滴。”

  顧為經說道。

  他把兩隻手的手掌心裡疊放在一起。

  “在這個例子裡。”

  “年老的莫奈和年輕的莫奈,他們的兩種形象,都在那幅《撐陽傘的女人》身上交疊在了一起。於是,看那幅畫……就像是過去回憶的……散發著溫度的骨灰盒,美好的愛情的遺像。”

  顧為經認真的說道。

  “現在是正午時份,天高海闊,陽光明媚。正午時分應該是非常璀璨繁華的。太華美,太纏綿,所以也就太易碎。”

  “所有的繁華和快樂,往往也都很易碎。”

  “正午時份,映在水珠裡的小小的金色陽光,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頭裡,濺的粉碎,便是這種易碎的象徵……”

  顧為經挑撿了一根稍細的樹枝。

  “彷彿便是在沙上作畫。”他說。

  年輕人手持樹枝如持筆,在他身邊的沙土上輕輕的勾畫。

  安娜認真的聽著顧為經的話,雙手抱在膝上,整個人浸泡在他所描繪著的清淡、悽清的想像裡,彷彿是聽著水滴打在石階上,一滴又一滴,慢慢的滴到日頭西下,直到長夜來臨。

  幽冷的想像,像是一汪涼水,潑灑在她的身上,讓她心中狂熱的幸福感慢慢的褪去。

  安娜坐在火邊。

  她微微打了個冷顫。

  一種情感在最濃烈處走向消逝。

  寒冬過去,當克勞德·莫奈和他的妻子在巴黎郊外的草坪上散步的時候,分別的影子已經徽种麄儭�

  卡拉激情洋溢的畫下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

  卡拉被管家帶回伊蓮娜莊園,然後死去。

  那麼快樂。

  又那麼的痛苦。

  《普拉特爾公園》的春天,那位伯爵的情人在她的無數追求者即將上門的時候,如此甜蜜的沉淪於昨日之愛的回憶裡,正像一個人,抱著舊日的餘燼。

  安娜剛剛如此陶醉在綿長的幸福感之中。

  那會不會……厭倦的,頹喪的種子,在她心中幸福綻放的時候,便也一同種下?

  顧為經的身上有著一種清靜感。

  在一場酒神的宴會上,大家在這片刻的歡樂之中縱情痛飲,獻上一個又一個熱情洋溢的吻的時候。

  他只是在盯著酒杯出神。

  安娜側過身來,她看著顧為經在沙上的閒筆。

  “你不畫一幅印象派麼?”

  她盯著顧為經握在木枝中部的懸腕握筆姿勢,說道:“我以為你這幅畫,會是一幅印象派的作品……為什麼不呢?”

  女人盯著眼前的風景看。

  這樣的風景。

  這樣豔麗的陽光,這樣的大海和天空。

  他們身處此地,本就像是在身處著莫奈畫中的世界一樣,天經地義的就應該去畫一幅記錄陽光和空氣的印象派作品。

  顧為經沒有。

  這裡連個畫板都沒有,拿著根樹枝信手在沙灘上勾繪些線條。

  女人再是如何眼光犀利毒辣的評論編輯,也沒辦法靠著三三兩兩的靈星線條,就看出來顧為經正在畫著的是印象派,拉菲爾前派,浪漫主義還是什麼……也許在沙上畫什麼,看上去遍都像是抽象派的作品。

  不是畢加索結構精緻,天馬行空,畫面佈滿強烈的幾何形狀的抽象派。

  而是孩子隨意在紙面上塗抹時,帶著純真的“傻氣”的抽象派。

  安娜是注意到了顧為經拿畫筆的姿勢和正常拿著油畫筆刷有所不同,四隻手指呈現一定角度彎曲,拖著樹枝,大拇指抵住細枝的外沿,整條細枝以相對直立的角度伸向沙地。

  “或許正是如此吧。”

  “太像印象派的風景了,我覺得換一種繪畫方式,能夠表現的更好。”

  顧為經回答道。

  樹葉細水,點點到天陰。

  剛剛在林子裡撿柴的時候,年輕人就動念,他想畫一幅中國畫。

  印象派當然很好,很偉大,改變了整個美術行業……當然,當然,印象派的偉大無需綴述,那種強烈的主觀印象風格在整個油畫領域獨樹一幟。

  大約正是如此。

  少數時候。

  有些作品。

  會讓無法理解的觀眾看上去顯得妄誕古怪。

  四周的景色對於仍然有些頭昏的顧為經來說,高飽和度的色澤像是一場五光十色的色彩轟炸。

  讓他很頭痛。

  風景是烈酒。

  所以,他迫切的想要躲到兒時便握筆所學的中國畫的蔽蔭之下,喝一杯清茶。

  中國畫濃烈處自然也可為烈酒。

  清淡時則素雅極了。

  顧為經很喜歡。

  沉眠在宿醉裡的人,醒來後輕輕的飲一杯清茶。

  解醉。

  安娜嘗試著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顧為經畫畫。

  主要是看顧為經。

  看他的眉眼,看他的下頜,看他頭簾下的眼睛,看他握筆認認真真作畫的模樣。

  這張臉的有些部分,依然殘存著稚氣,臉上還殘留著一些傷口。

  這樣的稚氣,這樣的清靜感,以及昨天他從自己的身上站起身,平靜的向著槍手走去步伐,它們全部混合在一起,為這張柔和的臉,帶上了一些……額外的線條與風采。

  年輕人是很內斂的人。

  連他的專注都是很內斂的,睫毛要很久,才慢慢的眨上一順。

  他低下頭,在沙上勾出一道線條,他一低頭,他的五官就在陽光下隱去了,安娜盯著他烏黑的後腦勺看,精神的線條卻變得越發堅硬清晰。

  莫奈是這樣觀察著卡美爾,畫下的那幅《撐陽傘的卡美爾》的麼?

  面紗放下。

  她準確的五官也在朦朧的陽光裡變得模糊,唯有她精神的線條變得越發清晰。

  莫奈與卡美爾。

  女人與顧為經。

  他們身份不同,視角不同,連畫師和觀察的身份都互換了。

  幸福感的來源也截然不同樣。

  莫奈是因為剛剛沉浸在了兩人之間的共同情愛的幸福裡,而觀察著卡美爾。

  安娜則是因為剛剛沉浸在了兩個人之間的共同創作的幸福裡,而觀察著顧為經。

  唯有那樣剛剛身上燃燒著的溫度相似。

  顧為經在畫畫。

  安娜覺得盯著顧為經的臉看的她,自己也在畫畫。

  好吧。

  也不是安娜非要只盯著顧為經的臉看,不看顧為經的畫看。

  魔鏡、魔鏡,告訴我,這個島上長的比大海好看的那個人是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