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76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慶祝摩根帝國被拆分,慶祝這個國家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銀行體系,慶祝他們贏得了一場偉大的勝利。

  費蘭穿過那些人羣,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微笑。

  有人攔住他說話,他停下來聽,點頭,回應,然後繼續往前走。

  很快,沒有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消失的。

  而此時的費蘭已經推開了橢圓辦公室的門。

  羅斯福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沒有想象中高興的神色,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他們都很高興,認爲我們贏得了一場偉大的勝利,不是嗎?”

  看着費蘭走了進來,他說。

  費蘭走到對面坐下:“沒有人會否認這是一場勝利。”

  羅斯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是的,我們確實把這個國家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但也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就像你之前說的,美利堅是一個重傷快要死去的病人,現在,我們讓它的心臟重新跳動了,但它的四肢和皮膚,依然在潰爛。”

  費蘭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聽着。

  “明天,跟我出去走走吧,在白宮,在華盛頓,你永遠無法親身感受到這個國家真正的面貌。”

  “我們去哪?”

  羅斯福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去西弗吉尼亞,看看那些失業的礦工,去肯塔基,看看那些連電都用不上的農戶,去密西西比,看看那些被洪水淹過一遍又一遍的土地,還有——田納西。”

  田納西!

  費蘭的神色微微一動。

  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海深處的一扇門。

  五個字直接從他腦海跳了出來——田納西管理局。

  田納西河,發源於弗吉尼亞,流經田納西、阿拉巴馬、密西西比、肯塔基等七個州,最後注入俄亥俄河。

  它的流域面積超過十萬平方公里,覆蓋了阿巴拉契亞山區最貧瘠的土地。

  那裏是全美貧困率最高的地區之一。

  農民的年收入不足兩百美元,連活命都勉強。

  過度耕作讓土地變得像石頭一樣硬,每畝產量只有全國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

  田納西河年年氾濫,1927年那場大洪水,淹沒了上百萬英畝的土地。

  整個村莊被沖走,屍體掛在樹上,泡在水裏,直到腐爛。

  只有百分之二的農戶能用上電,而全國平均水平是百分之十。

  瘧疾像幽靈一樣遊蕩在河谷裏,嬰兒活不過週歲,壯年人活不過五十。

  如果把美利堅比喻成一個病人,田納西就是它身上爛透了的那個毒瘡。

  而田納西管理局,是羅斯福準備用來割掉這個毒瘡的手術刀。

  但這把刀,卻比拆分摩根還要難舉起來。

  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

  它將是羅斯福新政中比較激烈的一筆,是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都比不了的存在。

  不是因爲它拆了誰的帝國,是因爲它創造了一個誰都無法想象的東西。

  一個聯邦擁有的獨立企業,不受任何部門約束,直接對總統和國會負責。

  它的任務不是監管,不是調控,是親自下場——搞航摺⑿薮髩巍⒎篮椤l電、造化肥、種樹、教書。

  1933年的美利堅,沒有人見過這種東西。

  資本家們嚇壞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它。

  它不像資本主義,更像是大洋彼岸的另一種主義。

  聯邦直接經營企業。

  聯邦與私人競爭。

  聯邦在一整個流域搞計劃經濟。

  而且,它賣電。

  用自己的成本定價,電價遠低於私營電力公司。

  這意味着,它將直接和那些電力巨頭搶生意。

  英聯邦南方公司、美利堅電力公司、南方公司——那些控制着全美大部分電力市場的壟斷巨頭,立刻嗅到了危險,不得不‘揭竿而起’。

? 第106章:應該把資本家的財富分給他們(4K)

  費蘭的腦海裏不禁回到了後世。

  其實直到後世,很多人仍然搞不明白羅斯福到底是個什麼主義的人。

  但在費蘭看來,他不是純粹的資本主義,也談不上真正的走社派。

  他或許是一個實用主義者。

  當資本主義救不了這個國家的時候,他不會像胡佛柯立芝一樣擺爛,他會毫不猶豫地拿起別的工具。

  就像他在1936年一次私下談話中說的:“如果必須用非常手段來拯救這個國家,我不介意成爲那個使用非常手段的人。”

  不過在1933年,沒有人這麼想。

  資本家們堅定地認爲羅斯福一定是信奉資本主義的。

  如果他不信,怎麼可能會娶一個資本家的女兒?

  這世上不可能有這麼自相矛盾的人!

  然後羅斯福上臺了。

  緊急銀行法,證券法,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

  一套組合拳下來,所有人都懵了。

  他打的是資本家,但這還能解釋——也許他只是看到這個國家快死了,所以不得用這種手段規範市場,他其實內心還是想拯救資本主義的。

  但田納西管理局不一樣。

  聯邦擁有生產資料,聯邦經營企業,聯邦與私人競爭,聯邦搞經濟計劃。

  每一條,都讓世人看到了走社派的影子。

  資本家們徹底炸了鍋。

  那些電力巨頭,出於恐懼,出於保護自己利益的本能,給羅斯福扣上了一頂帽子——走社派。

  在這個年代的美利堅,這樣的意識形態罪名,比任何指控都嚴重。

  其實在研究羅斯福的這些年裏,費蘭一直覺得,羅斯福是天選之人。

  是上帝派來拯救這個國家的。

  因爲放眼當年的美利堅,沒有第二個人能頂住那樣的壓力,去推行那些新政。

  可即便是羅斯福,也有頂不住的時候。

  到了後期,經濟再次墜入谷底,最高法院開始反攻。

  那些被新政壓下去的勢力,正在重新聚攏。

  然後,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開啓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有時候費蘭覺得,這簡直是上帝寫好的劇本。

  在最關鍵的時刻,把最關鍵的一張牌,塞進羅斯福手裏。

  那些資本家後來成了什麼?

  成了待宰的羔羊。

  甚至不用羅斯福親自動手,他們自己就乖乖的將脖子伸過來。

  ……

  次日。

  晨光剛從國會山的圓頂後面透出來,華盛頓的報紙就已經上了街。

  頭版上,格拉斯和斯蒂格爾並肩而立的照片佔據了整個版面,下方的標題寫着‘歷史性時刻’。

  標題有大有小,措辭有冷有熱。

  但意思都一樣——那個統治華爾街的帝王,被拆成兩半了。

  全國各地的報童在街角喊:“摩根被拆了!摩根被拆了!”

  有人停下來買報紙,有人拍着巴掌說“拆得好”。

  有人把報紙捲成筒,在手裏敲着,像在敲什麼勝利的鼓點。

  歡呼聲從東海岸傳到西海岸。

  而在華盛頓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的後門,一支車隊已經整裝待發。

  沒有儀仗隊,沒有記者送行,沒有任何儀式。

  但車上坐着的人不普通——內政部長以及其部門的高層、農業部長以及其部門的高層、陸軍工程兵團司令一干人等。

  最引人注目的座駕,正安靜的矗立在車隊中間。

  那是一輛經過特殊改裝的派卡德,車身漆成深藍色,鍍鉻部件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費蘭坐在後座,透過車窗望着外面尚未甦醒的街道。

  而羅斯福則在他的右手邊。

  特勤人員通過對講機確認路況,然後司機發動引擎,車隊緩緩駛出白宮。

  車隊駛出華盛頓,沿着波托馬克河一路向西。

  身後,那座城市的輪廓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後視鏡裏。

  西弗吉尼亞,麥克道爾縣。

  這個地方曾經是煤礦的天下。

  現在不是了。

  礦關了三年,三分之一的人搬走了,沒搬走的,留在鎮子上,靠着救濟和借債活着。

  鎮子東頭有一間廢棄的倉庫,被改成了臨時的‘集會點’。

  說是集會點,其實就是冬天冷的時候,大家擠在一起取暖的地方。

  牆上貼着舊報紙,地上擺着幾條長凳,角落裏有一個生鏽的爐子,燒着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碎木頭。

  此刻,十幾個人圍在那裏。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牆上。

  中央的長凳上攤着幾份報紙,是從縣城捎過來的,皺皺巴巴的,邊角都捲了。

  一個叫比爾的中年礦工拿起一份,眯着眼睛看了一會兒,念出了標題:“摩根財團被拆分,華爾街迎來歷史性變革。”

  旁邊有人拍了一下大腿:“拆得好!這幫吸血鬼,早該收拾了!”

  “就是!”

  另一個人接話:“我當年那點存款,就是被他們弄沒的,現在拆了他們,活該!”

  但角落裏一個叫哈里的人沒說話。

  他靠在牆上,手裏捏着一根沒點的煙,聽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好什麼好?”

  比爾回頭看他:“拆了摩根,不好?”

  哈里把煙塞進嘴裏,沒點,就這麼叼着:“拆了摩根,關我們什麼事?我們現在哪裏還有錢存銀行、買股票?所以他們是死是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倉庫裏安靜了一下。

  有人跟着說:“是啊,政府解決華爾街的問題有什麼用?把他們解決了,又不會直接給我們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