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腳步聲沿着走廊漸漸遠去,房間裏只剩下休伊·朗一個人。
他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將雪茄重新拿起來,吸了最後一口,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美利堅地圖上,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
“那就讓我們來看看,誰是棋子吧。”
——
接下來的幾天。
華爾街按照摩根等巨頭制定的政策,有條不紊地執行着。
各大銀行和券商的公關機器悄然轉動,一批措辭剋制的評論文章開始出現在非赫斯特系的報紙上——不直接罵白宮,也不直接罵加稅,只說“過度徵稅可能抑制投資、減緩復甦”。
與此同時,美利堅商會和全國製造商協會的遊說人員,開始密集拜訪國會山的關鍵議員,關起門來遞材料、擺數據。
最高法院那邊的準備也在同步推進。
而‘美利堅自由聯盟’這個組織的框架,也逐漸成型,只待正式召開發佈會向所有人宣佈‘討伐’白宮。
但在芝加哥,事情走的是另一條路。
麥考密克家族在芝加哥經營了幾十年,從鐵路到肉聯廠,從銀行到報社,觸角伸進了這座城市的每一根毛細血管。
當加稅風聲傳出來之後,麥考密克沒有像華爾街那樣急着公開表態,也沒有加入“美利堅自由聯盟”的籌備。
他做了一件更基礎的事——發動所有關係網,摸清聯邦政府的底。
芝加哥在華盛頓有自己的眼線。
參議員辦公室裏的助理、凶h院籌款委員會里的舊交、財政部裏幾個中低層官員、甚至NRA內部的一些中下層職員。
這些人在過去兩年裏,通過各種渠道跟芝加哥方面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聯繫。
麥考密克將這些散落的信息碎片一塊一塊地拼起來,用了不到五天時間,就拼出了一幅相當清晰的圖景。
聯邦財政的缺口確實存在,但造成這個缺口最大的那一塊,不是公共工程,不是農業補貼,也不是救濟項目,而是NRA。
NRA的預算在過去兩年裏膨脹了數倍。
地方分支機構從最初的十幾個擴張到了上百個,每一層都要配人、配車、配辦公室。
合規審查的成本年年攀升,法律訴訟費用更是一筆爛賬。
更關鍵的是,費蘭·羅斯福此前推行的“合規過渡專項低息貸款”和“行業互助資金”政策,佔用了NRA全年預算的將近一半。
而這些錢大部分收不回來。
壞賬、展期、甚至企業破產後的核銷,像一個個無底洞一樣吞噬着聯邦財政。
麥考密克的人還搞到了一份NRA內部審計報告的副本。
上面清楚地列着幾筆金額巨大的“行政開支”,其中包括了幾名高層本人辦公室的裝修費用、幾次跨州出差的包機費用、以及一批採購價明顯高於市場行情的辦公設備。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不算致命。
但把它們放在一起,再加上一個足夠有分量的標題,就足以讓NRA和費蘭·羅斯福本人被架到火上烤。
八月十七日。
芝加哥論壇報在頭版發佈了一篇社論,標題是:“NRA:新政的寵兒,財政的漏斗。”
社論的開頭寫得很客氣,先肯定了NRA成立的初衷——“在工業復興的關鍵時期,一個協調各行業法規的機構是必要的”。
但緊接着,筆鋒一轉:“然而,當這個機構從最初的幾十人膨脹到如今的上萬人,當它的分支機構從華盛頓一間辦公室擴展到全國上百個據點,當它的預算從每年幾百萬美元飆升至如今的數以千萬計算的美元,我們不得不問一個問題——這些錢,到底花在了哪裏?”
社論隨後列出了一組數據,來源標註爲“聯邦審計部門不願公開的內部文件”。
數據包括:NRA過去一年行政開支的增長率、地方分支機構的平均郀I成本、合規貸款的壞賬比例、以及幾筆金額較大的“未公開用途支出”。
文章沒有直接指控貪污,但每一個數字都在暗示。
這個機構已經成了一個自我膨脹的官僚怪物,正在一點一點地掏空聯邦財政。
社論的最後一段寫得尤其鋒利:“白宮說國家沒錢了,所以要向富人加稅,可我們想問的是——爲什麼國家會沒錢?如果NRA能夠稍微節制一下它的開支,如果那些流向無效項目的資金能夠被收回,聯邦財政的缺口是不是就不會像今天這麼大?白宮在向納稅人伸手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管好自己的錢袋子?”
這篇社論一出,全國不少地方資本的喉舌們瞬間像是嗅到了血的鯊魚。
波士頓的一家保守派報紙在當天就轉載了這篇社論,並配發了一篇評論,標題是“NRA的賬單,誰來買單?”
費城的一家商業刊物在頭版摘錄了社論中的幾組數據,並加了一個副標題:“聯邦財政的窟窿,有多少是NRA挖出來的?”
底特律的一家與福特關係密切的報紙則在社論版刊登了一封“讀者來信”,寫信的是一名自稱“小企業主”的人,信裏說:“我們被NRA的合規審查折騰了兩年,交了不少罰款,填了不少表格,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們交的錢都花在了那些華盛頓官僚的辦公室裝修上。”
短短一天之內,NRA和費蘭·羅斯福本人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地方報紙、商業團體、甚至一些原本跟NRA沒有直接衝突的中小企業主,都開始加入這場聲討。
NRA的合規人員在外出執行任務時開始遭遇冷眼,有些地方辦公室甚至收到了匿名恐嚇信。
費蘭·羅斯福的名字,開始從“新政的操盤手”逐漸變成了“掏空國庫的年輕人”。
而在華盛頓,白宮新聞辦公室的電話開始響個不停。
霍普金斯在八月十七日的一次內部會議上將一疊剪報擺在桌面上,語氣裏帶着一種少見的凝重:“芝加哥那邊動手了,他們不打加稅,打NRA。這比直接反對加稅要麻煩得多,因爲NRA是我們的命根子,也是新政最容易被攻擊的軟肋。”
羅斯福坐在椅子上,將那份芝加哥論壇報的社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面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費蘭身上:“費蘭,你怎麼看?”
“他們打NRA,是因爲打不動加稅,加稅是衝着富人去的,底層民兄С郑麄儾桓艺娣磳Γ运麄儞Q了一個靶子,想把NRA搞臭,讓白宮在加稅之前先分心去救火。”
“這樣一來,加稅方案的推進速度就會被拖慢。拖到大選之後,他們就有機會翻盤。”
費蘭頓了一下,將目光放在報紙的那篇社論上:“但他們忘了一件事,NRA的賬本,我看過每一頁,那些所謂的‘未公開用途支出’,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他們想拿這個做文章,那就讓他們做,等他們把聲勢造到最高的時候,我們把賬本攤開,一頁一頁地給他們看。”
“到那時候,誰在撒謊,誰在說實話,全國人民自己會判斷。”
羅斯福點了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不過在那之前,先讓赫斯特那邊的報紙緩一緩,不要急着反擊,讓他們先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離開橢圓辦公室時已經是下午。
費蘭坐進帕卡德的後座,車子沿着賓夕法尼亞大道向西駛去。
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裏還在轉着接下里的一系列部署。
車子拐入憲法大道,NRA總部大樓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還沒等車停穩,就看到了門口那片黑壓壓的人羣。
幾十名記者擠在大樓臺階下,攝影記者扛着鎂光燈,文字記者手裏攥着筆記本和鉛筆,有人甚至站在花壇邊緣,伸長脖子朝車裏張望。
車剛停穩,人羣就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將帕卡德圍了個嚴嚴實實。
費蘭推開車門,沒有急着走。
他站在車門旁,目光掃過面前那些爭先恐後伸過來的話筒和筆記本,表情平靜得像是站在自家客廳裏。
“費蘭先生,芝加哥論壇報說NRA掏空了聯邦財政,您對此有什麼回應?”
“費蘭先生,有報道稱NRA內部存在嚴重的腐敗行爲,您能否確認?”
“費蘭先生,聯邦財政缺口是否真的與NRA的開支有關?”
“……”
記者們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費蘭抬起雙手,掌心朝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各位,你們的提問目前還在NRA內部的審覈中,過幾天,我會正式召開一場記者會,把你們關心的所有問題一次性講清楚。”
“但在那之前,我不會對任何具體的指控做出回應。”
說完,他側身穿過人羣,在大樓保安的協助下走進了旋轉門。
身後傳來一陣失望的嘆息和零星的追問聲。
電梯在九樓停下。
費蘭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還沒到門口,多蘿西就從旁邊的辦公區迎了出來:“BOSS,胡佛局長已經在辦公室等您了。”
費蘭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推門走了進去。
胡佛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擱着一杯沒有動過的咖啡。
聽到門響,他幾乎是彈射般站了起來。
費蘭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然後繞過辦公桌,在自己的椅子上落座:“說吧。”
“王魚那邊已經準備動手了,過去三天,休伊·朗在巴吞魯日召集了三次內部會議,參加的人包括哈維·布羅克和‘人民廚房’團隊的核心成員。”
“據我們安插的人回報,他們的結論是——白宮接下來會放鬆對他們的壓制,借他們的聲勢來給資本層面施壓。”
“他們決定‘配合’,但提出了條件:放鬆對集會活動的限制、停止FBI對他們的日常監控、允許他們的報紙和電臺擴大覆蓋範圍。”
胡佛頓了一下,繼續說:“休伊·朗本人已經指示布羅克開始組織集會。”
“第一場定在下週,地點在亞特蘭大,規模預計在五千人以上,主題是‘財富屬於人民’,公開的訴求是支持向富人加稅。”
“但根據我們線人的判斷,休伊·朗的真實意圖不止於此——他想借這個機會,把分享財富邉拥穆晞輸U大一輪,爲明年的大選造勢。”
費蘭聽完,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跟他預料的一樣,王魚看穿了,聯邦政府接下來肯定是要借他之手來給那些資本家們施加壓力。
而王魚顯然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更有利。
他沒有拒絕,也沒有討價還價太多,只是要了一個“鬆綁”的空間。
這個空間,對白宮來說,給得起。
“給我盯緊王魚那邊,他們給資本層面施加壓力可以,但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能讓他們真的肆無忌憚,掙脫了枷鎖。”
“集會可以搞,但每一次的規模和地點都要提前掌握。”
“演講內容可以激進,但不能出現煽動攻擊聯邦政府的字眼。”
“找個中間人遞話,告訴他們,白宮會放鬆限制,但前提是他們不越線。”
“線在哪裏,他們自己心裏清楚。”
胡佛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來:“明白,我會讓亞特蘭大那邊的人提前部署,確保集會現場不出亂子。”
? 第320章:三棍打碎資本魂
接下來的幾天。
芝加哥論壇報和它那些地方保守派媒體同行們,像是擰開了某種閥門,關於NRA“揮霍國家財政”的報道一篇接一篇地湧出來。
芝加哥論壇報在八月十八日又發了一篇追蹤報道。
這一次的標題從更底層、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向發難。
頭版標題爲——NRA的行政開支:一輛公務車,一年跑了兩萬英里。
文章詳細羅列了NRA幾位高級官員的公務用車記錄。
其中一輛別克轎車的年度里程數高達兩萬英里。
而根據記者調查披露,這輛車的主要用途是往返於華盛頓和費城之間,而費城恰好是那位官員的家鄉。
文章沒有直接說“公車私用”,但每一個字都在暗示這個結論。
同一天,波士頓的一家保守派報紙刊登了一篇長篇調查,聚焦的是NRA地方分支機構。
文章更詳細的披露了,NRA在南部各州的辦公室數量在過去一年裏翻了一倍,但實際工作量卻並沒有相應增長。
報道引用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前NRA僱員”的話:“很多新設的辦公室,其實就是爲了多安排幾個自己人進去,那些主任、副主任、助理主任,工資都是從聯邦財政裏出的,但他們每天做的事,不過是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紙。”
在費城,一家與杜邦家族關係密切的商業刊物則將矛頭對準了NRA的合規貸款項目。
文章用整整兩個版面,逐一列舉了十幾筆“問題貸款”。
有的企業拿到貸款之後從未開工,有的企業在貸款到賬後不久就破產註銷,有的企業主甚至在貸款申請書中虛報了資產狀況。
文章最後寫道:“這些錢,都是從聯邦財政裏出來的。白宮說國家沒錢了,可NRA在放貸的時候,似乎從來沒有‘沒錢’過。”
這些報道,被有意地密集投放,互相呼應,不斷動搖着原本那些NRA支持的心絃。
費蘭對此依然沒有做出任何公開回應。
白宮也沒有。
赫斯特旗下的報紙,在八月十七日之後也暫時收起了加稅的論調,轉而開始報道一些無關痛癢的常規新聞。
但這種沉默,卻被芝加哥方面一些人解讀爲“白宮在壓力下退讓了”。
於是那些地方媒體的攻勢越發兇猛,似乎想用輿論把NRA和白宮壓到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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