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全城沒有插話,等他說完這纔不緊不慢的開口:“烏曼斯基先生,您剛纔說的每一句話,從貴方的角度來看,都有道理,不過我想換一種方式,幫您分析一下現在的局勢。”
他伸出一根手指:“關於錳礦,貴國馬格尼託哥爾斯克鋼鐵聯合體,我知道它的高爐在去年第四季度改造了一期工程,新增了一座雙膛式石灰窯。”
“但問題在於,配套的燒結系統沒有同步升級,導致您那邊的高爐原料質量在下降。”
“如果不從外部補充一部分高品位錳礦來調整爐料配比,那些新改造的高爐,在明年內就會面臨鐵水質量下滑的問題。”
“而你們自己的錳礦開採,今年上半年產量同比已經下降了百分之七,這個數字您應該比我清楚。”
“所以我提的六十萬噸,不是在跟您搶戰略儲備,而是剛好補上你們對外出口能力被內部消耗擠壓後的缺口。”
“這個量,恰好卡在你們的極限之上,又不至於真正傷及你們的儲備,我說得對嗎?”
烏曼斯基的嘴角微微一顫。
這費蘭到底掌握了他們蘇聯方面多少信息?
要知道,這些資料,哪怕是歐洲和他們接壤的列強,都不一定能知道得這麼詳細。
美利堅這個新興國家的情報滲透能力,已經到這種離譜地步了?
費蘭沒理會他在想什麼,伸出第二根手指:“鉑族金屬。我知道貴國總產量確實只有二十噸出頭,但您也知道,鉑族金屬在貴國的國內工業消耗中,遠沒有達到佔總產量一半的程度。”
“你們大量囤積鉑和鈀,本質上是因爲在國際市場上缺乏足夠價值的交換標的。”
“而現在,我提出了一個交換方案,用鉑族金屬,來換取成套的農業機械生產線和發電機設備。”
“這些東西,目前在歐洲市場上,你們花再多外匯也買不到,因爲德國人已經對你們關閉了重型機械出口的口子。”
“所以八噸,實際上是在幫你們把‘被動囤積’變成‘主動利用’,這筆交易,你們不喫虧。“
烏曼斯基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費蘭伸出第三根手指:”至於石油勘探資料和鑽探技術,我知道這是你們最敏感的地帶。”
“但您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美利堅石油公司目前最主流的鑽探技術,是基於旋轉鑽的體系。”
“而貴國在巴庫和高加索的地質條件下,旋轉鑽的效率受限,恰恰是貴方自主研發的渦輪鑽具更適合那裏的地層特徵。”
“換言之,貴國的石油勘探和開採技術,在某些領域實際上已經走在了美利堅的前面。”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着烏曼斯基的眼睛:“我不是來‘偷’你們的技術,我是來買你們技術的許可使用權,僅限於在巴庫和高加索地區許可證區塊以內的地質資料授權。”
“美方石油公司,不會拿到蘇聯的油田佈局圖,也不會拿到你們全國性的產能數據,我們只拿一個區塊的、已經過時的三年前的勘探資料作爲參考。”
“而且,作爲交換,我方可以提供貴國目前急缺的深井固井技術和海上平臺設計規範。”
“這兩樣東西,你們自己目前還沒有突破技術瓶頸,對嗎?“
烏曼斯基的呼吸明顯變慢了,垂下目光。
費蘭每一步都踩在了蘇聯的軟肋上,他知道自己這邊缺什麼、怕什麼、需要什麼,每一項條件的背後都附帶了一個讓自己‘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都說這小子很難纏,現在烏曼斯基終於明白了,那些南方州權派、那些國會老油條們,爲什麼會鬥他不過了。
“羅斯福先生……”
烏曼斯基這次開口時,聲音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篤定了:“您提出的這些交換條件,每一項單獨拿出來,都確實能緩解我方當前的某些結構性困難,但您把它們放在一起,這是一個整體方案,我方要麼全盤接受,要麼根本沒法接受。”
費蘭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烏曼斯基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聲音帶着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疲憊:“可是,您要的這些數量級,實在太大了,六十萬噸錳礦、八噸鉑族金屬、還有地質資料和鑽探技術的授權……”
“我即便向莫斯科彙報,斯大林同志也未必會點頭,這已經超出了我作爲貿易代表的授權範圍了。”
“那好吧,烏曼斯基先生,看在我們初次合作的份上,我做一個讓步。“
烏曼斯基抬起眼來,目光裏帶着一種將信將疑的警覺。
費蘭豎起兩根手指:“兩個讓步,第一,錳礦的年度供應量,從六十萬噸降到四十五萬噸,這是我最後的底線,不能再低了。”
“第二,鉑族金屬的年度供應量,從八噸降到五噸。”
“同樣,這是最終的讓步。”
“但作爲交換,地質資料和技術授權的部分,一份都不能少。”
“這兩個品種的降量,可以給你們爭取一定的外交回旋空間,您向莫斯科彙報時,也能說得過去。”
美利堅本土錳礦質量差、產量不足,但這玩意鍊鋼工業高度依賴錳,所以是美利堅目前比較需要的一種礦產。
鉑族金屬也是一樣的,美利堅的化工、電氣、軍工、精密儀器等行業需要大量用到。
考慮到蘇方黃金和外匯儲備會不足,所以費蘭早就制定了這個交換的貿易策略。
烏曼斯基眉頭緊皺,在心裏飛速地計算着。
四十五萬噸錳礦、五噸鉑族金屬,雖然依然是一個巨大的數字,但比起原本的要求確實收縮了將近四分之一。
而石油技術和地質資料的部分,費蘭咬得很死,絲毫不動。
這意味着,費蘭讓出來的那一點‘空間’,剛好卡在讓莫斯科不至於一口回絕、但又遠不能滿足蘇方預期之間。
烏曼斯基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被逼進了一條窄巷。
不接受,很可能就沒有任何貿易框架。
接受了,至少能解決一部分當前最緊迫的設備和技術短缺問題。
他足足沉默了兩分鐘。
然後他低下頭,翻開筆記本,在費蘭那份清單旁邊,用鉛筆重重地劃掉了一行,又在下面重新寫了一行新的數字:“四十五萬噸錳礦,五噸鉑族金屬,地質資料和技術授權,我方可以開放一個有限範圍的清單,但具體哪些內容、到什麼深度,需要我方技術專家進一步審覈,這是我目前能做的最大的讓步了。”
“很好,,但我有一個附加條件……”
“什麼條件?”
“技術授權和地質資料的審覈,必須在三十天內完成,不能無限期拖延,三十天內給我方一份可操作的清單,否則我們重新討論整個框架,我想,這個時間要求對雙方都是公平的。“
烏曼斯基盯着費蘭看了好幾秒:“三十天,我會盡快向莫斯科彙報,但羅斯福先生,我必須告訴您,我雖然暫時同意了這些條件,但莫斯科方面是否最終批准,我不敢擔保。“
費蘭笑了一下:“只要您把現在這個局面原原本本地彙報給莫斯科,把貴方目前在歐洲貿易上面臨的困境、把設備進口的時間窗口、把德國人和英法對貴方的態度變化,把這些要素全部放在同一張桌面上,斯大林同志會做出正確的判斷的。”
“羅斯福先生,如果我方全盤接受您的提議框架,美方能否確保政治層面的穩定性?”
“你們國內的國會阻力、輿論反彈、以及最高法院對NRA的限制,這些因素,會不會在合作過程中突然變成一個變量,讓我們的合同一夜之間變成一紙空文?”
費蘭聞言,微微側了側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片刻後他回答:“烏曼斯基先生,你擔心的點很準確,但我要告訴你的是,美蘇貿易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需要走國會的程序。”
烏曼斯基眉頭微動:“什麼意思?“
費蘭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合作主體是私營企業,不是聯邦政,通用電氣、卡特彼勒這些公司,有完全合法的權利與外國企業簽訂商業合同,聯邦政府不擋路,這件事就合法。”
“第二,合同結算採用易貨貿易模式,設備換原材料,不涉及外匯轉移,這意味着不需要國會授權,第三——”
他放下手指,目光沉靜:“我在NRA局長這個位置上,有能力爲參與對蘇貿易的美國企業提供一種‘合規綠色通道’,只要他們在合規框架內操作,任何美利堅內部的監管不會成爲阻力,我這麼說,夠清楚了嗎?”
烏曼斯基沉默了很久,最終,他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裏帶着一種“不得不接受現實“的無奈。
”羅斯福先生,我今天原本是帶着我方擬好的一份初步協議草案來的。”
烏曼斯基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卻並沒有推向費蘭:“但現在看來,這份草案恐怕需要重寫了。”
“不過,我還是想聽聽您這邊的具體條件框架,然後我將如實彙報給莫斯科。”
“條件有三個層次。”
“第一層,首批合作鎖定在三類設備,農業機械、發電機、以及中低端機牀,通用電氣我已經談過了,他們願意在今年三季度之前提供第一批樣機。”
“貴方需要在一週之內,以官方渠道向這兩家企業發出正式的採購意向函,但不需要提到任何政府層面的背書,就當做是純商業行爲。”
烏曼斯基掏出筆記本快速記錄着,鋼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第二層,支付方式採用‘設備換原材料的閉環易貨’,貴方以錳礦石、木材和鉻鐵爲主,按國際市場時價的九折折算,直接抵扣設備款項。不需要動用外匯儲備,也不需要申請信貸額度。”
烏曼斯基抬起頭來,目光裏閃過一抹意外。
九折,這個折扣比他預想中要寬鬆得多,他原以爲對方會壓到八折甚至更低。
這說明,費蘭並不想把這筆交易做成殺雞取卵式的掠奪,而是一種長線的、戰略性合作。
這個判斷讓烏曼斯基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同時也更加警惕。
因爲一個懂得讓利而不是一味索取的對手,往往更難對付。
“第三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我們這份貿易框架,不簽署任何政府級協議。”
“沒有任何文件,會出現美利堅聯邦政府和蘇維埃社會主義聯盟的字樣。”
“所有的協議,全部以蘇聯進出口公司與美利堅簽約企業之間的商業合同形式出現。”
“這樣,國內反對派就算想攻擊,也找不到‘政府’這個靶子。”
烏曼斯基放下筆,看着費蘭,語氣裏帶着一種複雜的神色:“羅斯福先生……您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也把所有的路都鋪好了,我方除了接受,似乎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費蘭微微笑了笑:“烏曼斯基先生,我做事的原則很簡單,我不喜歡把合作搞成博弈,我給你留了空間,你也給我留了空間,長期合作才能持久,過河拆橋的事情我不做。”
烏曼斯基沉默了幾秒,隨即站起身來,向費蘭伸出了手:“我會在兩天之內,將貴方的條件框架完整地彙報給莫斯科,我也希望您能明白,如果我方最終能夠和貴國達成這次貿易合作,斯大林同志對您個人,將會抱有極高的期待,您將成爲,蘇聯方面少數信任的美方政治人物之一。”
他這也是在暗示,倘若他們蘇方再次帶着條件來時,費蘭能從中斡旋能做出多一些讓步。
費蘭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這份信任,我會很榮幸。”
兩人先後走出了董事室。
昏暗的走廊盡頭,一扇小門通向餐廳的後巷。
烏曼斯基率先從那扇門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裏。
費蘭則在走廊裏站了片刻,面帶思考。
烏曼斯基的底線,其實比他預想中還要柔軟一些,這說明蘇聯國內目前的設備缺口和外匯壓力,比他之前從資料上判斷的還要緊迫。
不過他要的那些技術,其實以他腦海裏那個穿越者的數據庫而言,並不是非拿不可。
他自己回到辦公室花幾個月時間整理,也能寫出八九不離十的東西。
但這場談判的要點,從來就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我要讓你覺得我在乎這些東西。
從而在其他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你沒有精力跟我糾纏。
錳礦和鉑族金屬是用來卡位的,技術纔是用來示弱的。
費蘭清楚,如果他所有條件都咬死不放,烏曼斯基必然會因爲無法交代而選擇直接破裂。
所以他必須留一個看起來像是讓步的口子。
降錳礦、降鉑族金屬,讓對方覺得自己贏回了一城。
而真正核心的石油技術和地質資料,他反而咬住了不放,讓對方形成一種‘這個年輕人雖然難纏,但至少不是完全不通情理’的判斷。
這種心理戰術,費蘭當初在南方對付那些保守派,中西部對付那些企業主們用過,而且是屢試不爽。
接下來,就看莫斯科那邊,怎麼接這一盤棋了。
費蘭收起思緒,看了看四周,等確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才從正門走出,坐進了已在門口等候的轎車。
後座的車窗緩緩升起,將喬治城傍晚的喧囂隔絕在外。
費蘭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然後從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翻開空白頁,用鉛筆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蘇方底線確認完畢,大概率可接受框架,需謹慎處理國會側漏風險。”
? 第295章:德國人虎視眈眈
“四十五萬噸錳礦,五噸鉑族金屬……”
白宮,橢圓辦公室。
羅珀重複着這幾個數字時,語氣不禁有些發顫:“費蘭,你確定,他們能夠答應?”
一旁的羅斯福雖然沒有出聲,但看着費蘭的那雙眼睛裏,同樣是帶着質疑。
要知道,在1930年代的美利堅,鋼鐵工業全年消耗的錳礦數量大約在幾十萬噸到上百萬噸級別,具體取決於鋼鐵產量和經濟景氣度。
大蕭條期間,鋼鐵產量低迷,錳礦消耗量一度跌到谷底。
但從去年開始,隨着新政的推進和工業復甦的萌芽,鋼鐵產量正在穩步回升。
新竣工的橋樑、正在鋪設的鐵路、以及軍工採購的逐步啓動,都在拉動對錳鋼的需求。
四十五萬噸高品位錳礦,大致相當於美利堅鋼鐵工業全年錳礦需求量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足以支撐數百萬噸優質鋼材的冶煉。
如果蘇聯能每年穩定供應這個數量級的美利堅,就能顯著降低對巴西、印度、非洲等傳統供應地的依賴,將戰時鋼鐵工業的原料安全提升整整一個臺階。
更不用說那些錳鋼最終會變成軍艦裝甲板、坦克履帶、軍用橋樑和高強度炮管,這是實打實的軍工基礎。
至於鉑族金屬,在這個年代更是被視爲‘工業的維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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