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但他用了不到五年時間,不僅把波士頓交響樂團帶到了全美頂尖的位置,還讓那些曾經批評他‘缺乏細膩’的樂評人全部閉了嘴。”
“你看他站在指揮台上的那種姿態,永遠都是標準的普魯士軍姿,腳跟併攏,脊背挺直,從不彎腰駝背,也從不誇張揮臂。
“他自己曾經在一次採訪裏說過,指揮家的身體本身就是一件樂器,如果這件樂器都不夠優雅,那臺下的觀袘{什麼相信你能演奏出優雅的音樂?”
費蘭若有所思的點了頭。
“庫塞維茨基今晚的曲目安排非常有野心。”
“上半場是貝多芬的《萊奧諾拉》第三序曲、和莫扎特的《G小調第四十交響曲》,下半場是柴可夫斯基的《第六交響曲》——也就是‘悲愴’。”
“這首曲子,是柴可夫斯基在他生命最後一年寫的,首演僅僅九天之後他就去世了。”
“所以每次演奏這首曲子,都像是交響樂團在替一個即將離開世界的人做最後一次告別。”
潘妮說到這裏,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舞臺上那些正在調音的樂手們身上掃過,然後繼續從容繼續補充道:“波士頓交響樂團的絃樂聲部,在整個美利堅是首屈一指的,但今晚真正的亮點其實是木管聲部。”
“首席雙簧管,是剛從巴黎音樂學院挖來的,據說他的音色能讓整個樂團的絃樂都黯然失色。”
費蘭微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想到,你對交響樂方面居然也有這麼深的理解,佩服。”
“這沒什麼好炫耀的,正如你,年紀的輕輕的,就能將國會山那些老狐狸玩弄於鼓掌之間,這不也是一種天賦嗎?”
“所以,我們這算是棋逢對手了嗎?”
潘妮嘴角微微一揚,沒有說話。
庫塞維茨基的指揮棒在空中停頓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向下一劃。
貝多芬《萊奧諾拉》第三序曲,那雄渾而莊嚴的開場和絃,在交響樂廳穹頂下轟然炸響。
不過費蘭的目光,卻並沒有聚焦在指揮台上,那個正在用全身每一個關節詮釋音樂的俄羅斯人身上。
而是越過包廂的欄杆,若有所思地掃過下方那片黑壓壓的聽邢�
那些在池座里正襟危坐的紳士們,那些在包廂裏輕輕搖着羽毛扇的淑女們,那些在每一段樂章結束時,都恰到好處地點頭微笑的婆羅門家族掌門人們……
“你覺得,在場這些衣冠楚楚的紳士們,都是抱着純粹的熱愛來聽音樂的嗎?”
潘妮忽然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道。
費蘭收回目光,轉頭看着她:“那是什麼?”
“事實上,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只不過是藉着音樂這層高級的文化外衣,來爲自己的紳士身份再添上一層鍍金而已。”
“這些人從小就被家族送去學鋼琴或小提琴,不是因爲熱愛,而是因爲這是成爲“體面人”的必修課。”
“就像他們搞的那些慈善晚宴一樣,你以爲,他們真的是看不得民間疾苦嗎?”
“對於上流社會的人來說,慈善從來都不是目的,而是社交手段。”
“捐出幾張支票,在報紙社會版上露個臉,比一筆生意上的虧損來得更划算——既能維護家族聲譽,又能讓那些沒被邀請的人坐立不安。”
“音樂對他們來說,也是一樣的。”
“他們坐在這些昂貴的包廂裏,不是因爲他們能聽懂莫扎特,而是因爲他們不能讓別人覺得他們聽不懂。”
“在這個圈子裏,品味本身就是一種權力。”
“你穿錯了皮鞋、用錯了領結、在錯誤的樂章段落鼓掌……這些都不是審美問題,這些是階級問題。”
“一個在華爾街翻雲覆雨的新貴,可以在任何地方炫富,但只有在交響樂廳的包廂裏坐滿一個完整的音樂季之後,那些昂撒貴族們,纔會開始用正眼看他。”
“所以今天這場首演,對於臺下很多人來說,其實只是另一場不折不扣的交易。”
“只不過他們交換的不是股票和債券,而是文化資本。”
費蘭安靜地聽她說完這番話,然後轉過頭重新看着她的側臉。
他之前以爲,自己已經看懂了潘妮這個女孩。
她是一個被肯尼迪家族精心培養出來的社交名媛,擅長在晚宴上談笑風生,懂得怎麼用最得體的措辭來包裝最尖銳的問題,也懂得怎麼在舞池裏,用一支華爾茲的時間去觀察一個人的品格。
他以爲這些已經是她的全部。
但他沒有想到,她對人性深處那些暗流湧動的虛僞和算計,居然也看得如此透徹。
如果說之前的費蘭,只是對這個聰慧而健談的名媛有幾分好感。
那麼現在,這份好感,已經開始悄然轉變成了幾分真正的欣賞。
“潘妮小姐,我發現我每次和你交談,都能有一些新的收穫,你是打算,讓我有一天離不開你嗎?”
“不是打算……”
潘妮赤裸裸的盯着費蘭,然後直接抓住了費蘭的領帶一拉,兩人瞬間面對面貼近了一起。
“你……”
“別說話!吻我!”
潘妮主動將紅脣湊了上來……
? 第276章:Is that clear
兩人的舌頭,在現場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在演出的情況下,無聲無息的交融在了一起。
半響後,費蘭這才主動掙脫:“好了,夠了……”
潘妮先是露出了一個陰值贸训男θ荩会嵊洲D變爲了幽怨:“費蘭先生,您這是怕被您的某個‘小嬌妻’知道嗎?”
費蘭給了他一個無語的表情,不再理會她的挑逗,開始將目光投向了愛因斯坦那邊。
這位科學巨匠,此刻正微微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隨着音樂的節奏輕輕地左右搖擺着,右手擱在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隨着樂章節點輕輕敲擊着空氣,彷彿在想象自己正站在樂團中間,用小提琴演奏着同樣的旋律。
費蘭想起了愛因斯坦的一個著名愛好,他除了是科學界的天才外,也是一個相當出色的小提琴手。
他從六歲開始學琴,一生中最鍾愛的就是莫扎特和巴赫的作品。
他曾經親口說過,如果他沒有成爲一名物理學家,大概會在某個三流樂團里拉一輩子小提琴。
所以費蘭突然間意識到,今天他能作爲嘉賓出現在這兒,或許並不是在給亞當斯家族面子,而是完全出於對音樂的熱愛!
演奏依然在繼續。
庫塞維茨基的指揮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優雅的弧線,將柴可夫斯基《第六交響曲》中,那股深沉的悲愴與絕望層層遞進地推向高潮。
當時間來到了九點半,最後一個音符在交響樂廳的穹頂下徹底消散時。
整座大廳陷入了一陣極爲短暫的沉默。
然後,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從池座和包廂中同時爆發出來。
庫塞維茨基轉過身來,面朝那片已經全部起立鼓掌的聽邢钌罹狭艘还�
然而,對於今晚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這場秋季首演的落幕,並不意味着這個夜晚的結束。
恰恰相反,演出結束後的晚宴,纔是真正意義上的重頭戲。
如果說,交響樂廳裏的演出,是一場向整個波士頓社交圈公開展示的文化盛宴。
那麼演出之後的私人晚宴,則是那些真正掌控着新英格蘭經濟和政治命脈的婆羅門家族們,進行私下交流和權力博弈的核心場所。
在交響樂廳裏,所有人都穿着燕尾服和晚禮裙,按照各自包廂的世襲席位正襟危坐。
但在晚宴上,座位排列、敬酒次序、交談時長……
每一個看似隨意的社交細節,都暗藏着無數精心計算過的利益考量和身份宣示。
晚宴的舉辦地點,就設在距離交響樂廳不遠處的科普利廣場酒店。
這座以波士頓最著名的畫家約翰·辛格頓·科普利命名的豪華酒店,是波士頓婆羅門家族們舉辦私人社交活動的首選場所。
酒店最大的宴會廳,今晚被裝點得如同水晶宮殿。
穹頂懸掛着數盞巨型水晶吊燈。
長桌上鋪着潔白的亞麻桌布,銀質燭臺上插滿了白色長蠟燭,侍者們端着香檳和開胃小菜在人羣中穿梭。
當費蘭隨着人流走進宴會廳時。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個被圍在人羣正中央的白髮老人。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和他的夫人艾爾莎,正被一羣穿着燕尾服的紳士和珠光寶氣的淑女們團團圍住。
愛因斯坦臉上掛着那種既禮貌又隱約透着幾分疏離的溫和微笑,他一邊用帶着濃重德國口音的英語,回答着周圍那些紳士淑女們源源不斷的提問,一邊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掃視着宴會廳的各個角落,似乎在尋找着什麼。
費蘭當然看得出來,這些圍在愛因斯坦身邊,爭先恐後地表達敬仰之情的名流們,其實沒有幾個人真正關心相對論或者光電效應。
就像之前在包廂裏潘妮對他說的那樣。
這些人圍在愛因斯坦身邊,只是藉着愛因斯坦所代表的那種至高無上的科學聲望,來爲自己的上流社會身份再鍍上一層光鮮的文化金箔。
畢竟能和全世界最著名的物理學家在同一個大廳裏聽交響樂、在同一場晚宴上舉杯交談,這本身就是一種無比珍貴的社交資本。
就在這時,布魯斯·亞當斯從人羣中穿過,走到了費蘭身邊:“費蘭,他們想跟你談談。”
費蘭當然知道布魯斯說的“他們”是誰。
整個新英格蘭地區,除了亞當斯家族之外,能夠被布魯斯用這種鄭重而審慎的語氣稱之爲“他們”的,就只有那些和亞當斯家族同屬一個階層、互相通婚聯姻、共同把持着新英格蘭地區政治經濟命脈上百年的婆羅門老錢家族了。
他早就預料到,今晚的這場交響樂和隨後的晚宴,終究會有這樣一個時刻。
這些婆羅門家族們,在亞當斯家族站到羅斯福新政這一邊之後,已經忍了很久。
他們看着布魯斯·亞當斯在費蘭的幫助下,逐一解決了那些中小企業主的信貸壓力。
又看着費蘭這位羅斯福家族的核心成員,親自出現在新英格蘭的社交季盛事上,接受着波士頓上流社會所有人的注目。
他們不可能一直沉默下去。
“帶我過去吧。”
布魯斯領着費蘭,穿過宴會廳長桌區域,走到東側一私人包廂門前。
他推開門,側身讓費蘭率先走了進去。
此刻包廂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這些人,費蘭雖然從來沒有和他們面對面說過話,但他通過前世翻閱的大量背景資料,早就把這些面孔和名字對應了無數遍。
新英格蘭地區,除了亞當斯家族之外,最具影響力的六大婆羅門家族,此刻悉數在場。
洛奇家族,將財富轉化爲政治權力的典範,長期把持聯邦參議員席位。
現任家族掌門人,是已故的共和黨最資深領袖之一亨利·洛奇的孫子,小亨利·洛奇。
今年32歲的他,已經是馬薩諸塞州凶h院議員,正在被共和黨寄予厚望。
卡伯特家族,航海起家的金融巨鱷,掌管着波士頓好幾家歷史悠久的私人銀行和信託公司。
洛厄爾家族,工業革命的先驅,紮根於紡織業,並通過控制哈佛大學校董會成爲文化權威。
現任掌門人阿博特·勞倫斯·洛厄爾,曾任哈佛大學校長長達二十餘年。
皮博迪家族,慈善與教育的化身,十九世紀最大的慈善家之一,資助了大量博物館和教育機構。
福布斯家族,老牌財富,通過華夏貿易和鐵路投資積累了鉅額財富,在波士頓和紐約同時擁有龐大的商業利益。
溫斯洛普家族,殖民時代的遺老,血統可追溯到五月花號,代表着最純粹的清教徒移民祖先,在這片土地上擁有無可撼動的社會地位。
然而當費蘭走進這間包廂時。
這些站在美利堅東海岸社會金字塔最頂端的紳士們,卻沒有一個人主動站起來。
他們各自坐在那幾把高背皮椅裏,有的人端着威士忌杯靠在椅背上,有的人將雙手交疊擱在手杖頂端,有的人則只是用一種審視而冷漠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着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無聲的傲慢和排斥。
在波士頓婆羅門的圈子裏,哪怕是洛克菲勒和摩根這樣的工業新貴,也需要花上整整一代人的時間、通過鉅額慈善捐贈和對哈佛等機構的持續資助,才能勉強換到一個被這些老錢家族們用正眼相看的資格。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在這些人眼裏,不過是羅斯福家族裏,一個出身私生子背景的成員。
靠着他在南方和底特律那種在這些人看來完全是野蠻粗暴的手段,在短短時間內爬到如今的位置上。
在這些婆羅門眼中,他的成功,本身就是對傳統秩序的一種冒犯。
布魯斯自然也感受到了包廂裏這股冰冷的排斥氣息。
他臉上的微笑依舊保持不變,然後側過身,將一隻手輕輕搭在費蘭的肩側:“先生們,請允許我向各位正式介紹,這是費蘭·羅斯福先生,NRA副局長,羅斯福總統最信任的核心幕僚,也是我妻子海倫的親弟弟。”
布魯斯這番介紹,刻意將費蘭的三重身份並列在一起。
聯邦政府的權力代表、羅斯福家族的政治新星、以及亞當斯家族的姻親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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