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86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這六個州,是美利堅最早被殖民開發的地區之一,也是獨立戰爭的策源地。

  在1934年,新英格蘭地區以紡織、製鞋和精密機械等傳統製造業爲經濟支柱,是美利堅工業化程度最高的區域之一。

  這裏也聚集了哈佛、耶魯、麻省理工等頂尖學府。

  波士頓,這座坐落在馬薩諸塞灣畔的古老城市,曾經是整個美洲殖民地最璀璨的明珠。

  在十九世紀,波士頓是美利堅無可爭議的文化與思想之都——愛默生在這裏寫作,梭羅在瓦爾登湖畔隱居,朗費羅在坎布里奇的壁爐邊吟詩,哈佛學院裏走出的年輕人,一代又一代地統治着這個國家的講壇和法庭。

  那些曾經在獨立戰爭中,高舉自由火炬的波士頓老錢家族——亞當斯、洛厄爾、卡伯特、洛奇——曾經壟斷了美利堅建國後長達一個世紀的政治、金融和文化權力。

  然而進入二十世紀之後。

  隨着紐約憑藉伊利吆雍腿A爾街金融體系崛起,成爲整個西半球的經濟心臟,波士頓的地位開始無可挽回地走向衰落。

  它的港口被紐約港遠遠甩在身後。

  它的紡織廠,在南方廉價勞動力的衝擊下逐漸衰落。

  它的鐵路被紐約中央鐵路公司納入版圖,連它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私人銀行,也不得不在摩根財團的陰影下仰人鼻息。

  但這並不意味着,波士頓的老錢家族已經退出了美利堅的政治舞臺。

  相反,這些家族——有人現在稱他們爲昂撒集團,有人稱那兒爲老錢家族的聚集地,也有人稱他們爲美利堅婆羅門——

  這些人,依然通過哈佛、耶魯等頂尖學府牢牢掌控着這個國家的思想和文化權力。

  與洛克菲勒、杜邦這些靠石油、鋼鐵和火藥發家的工業新貴不同。

  波士頓的老錢家族不屑於張揚財富。

  他們極少出現在紐約社交季那些浮華的舞會名單上,也從不以建造豪華莊園或收購歐洲藝術品來炫耀財力。

  他們自成一個外人難以進入的封閉圈子。

  彼此之間,通過幾代人的聯姻編織成一張綿密而堅固的權力網絡。

  在他們眼中,即便是如今已經強大到足以影響整個國家命脈的洛克菲勒和摩根家族,也仍然是“靠石油和火藥發財的暴發戶”,是“新錢”,是那些不得不通過鉅額慈善捐贈,來逐漸洗去強盜資本家惡名的後來者。

  而他們——昂撒集團,從來不需要洗白任何東西。

  因爲他們就是美利堅至高文化的象徵本身。

  當然,這個地區的政治形勢現在極其複雜。

  馬薩諸塞州和羅得島州,由於擁有大量愛爾蘭裔和意大利裔移民、龐大的產業工人羣體,以及像波士頓這樣的大城市,民主黨在這兩州還算是能勉強穩住陣腳。

  而其餘四州,則是共和黨在東北部最堅固堅固堡壘,也是羅斯福新政聯盟中,少數被共和黨牢牢控制的區域。

  這也是爲什麼,他的姐姐海倫從去年聖誕開始,就隔三差五地帶着目的性地邀請他去波士頓,但他始終推辭、沒有踏足過那片地區的原因。

  費蘭實在不願意在這個時間點,捲進那片美利堅婆羅門家族複雜而微妙的形勢中去。

  但現在,胡佛的建議,讓他不得不重新面對這個問題。

? 第267章:亞當斯家族的困境

  波士頓西郊,查爾斯河上游河畔。

  一座佔地約三百英畝的莊園,靜靜地臥在十月初秋的夕陽之中。

  這裏就是亞當斯家族,在馬薩諸塞州的一處宅邸——橡樹谷莊園。

  從獨立戰爭前夕至今,亞當斯家族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繁衍生息了超過一個半世紀。

  莊園裏每一棵老橡樹,都見證了至少三代亞當斯家族成員的婚禮和葬禮。

  主宅是一棟喬治亞風格的紅磚大宅,正面矗立着六根潔白的愛奧尼亞式石柱,柱廊上方刻着亞當斯家族的拉丁文格言。

  莊園內除了主宅之外,還散佈着馬廄、花房、網球場和一座私人圖書館,圖書館的穹頂上,繪着亞當斯家族先祖,隨華盛頓將軍橫渡特拉華河的壯麗壁畫。

  在莊園鼎盛時期,光是打理這片土地和宅邸的僕人就超過四十人。

  雖然大蕭條讓莊園的規模有所縮減。

  但此刻,仍有將近二十名穿着制服的男女僕,從在主宅和花園之間安靜地穿梭忙碌,擦拭銀器、修剪玫瑰、爲即將到來的冬天儲備木柴。

  對波士頓的老派婆羅門家族而言。

  維持這種生活方式不只是一種奢侈,更是一種對自身身份的沉默宣告: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亞當斯家族仍然是新英格蘭最不可撼動的存在。

  然而此刻,莊園東側,那間可以望見查爾斯河灣的私人書房裏。

  家族的年輕繼承人布魯斯·亞當斯,正獨自坐在書桌後面,眉頭緊鎖地盯着桌面上攤開的一份厚厚資料。

  他的妻子海倫·羅斯福嫁給他的時候,曾經半開玩笑地說過,亞當斯家族的書房,大概是全美利堅唯一一個能讓羅斯福家族的人覺得自己還不夠勤奮的地方。

  這間書房四壁書架上,塞滿了從亞當斯家族先祖在殖民地時期就開始積累的皮面精裝典籍,牆上掛着一幅亞當斯家族先輩,在邦克山戰役中與大陸軍並肩作戰的油畫。

  但此刻布魯斯,完全沒有心思去感受這些先輩的目光。

  自從羅斯福總統上臺推出一系列新政以來,他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難過起來。

  朗尼克七人法和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讓同樣在金融業有着多項核心業務的亞當斯家族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家族控制的多家歷史悠久的地方銀行和信託公司,原本賴以生存的混業經營模式被新法律從根基上切斷,那些曾經是亞當斯家族最穩定利潤來源的投資銀行業務被強行剝離。

  而NRA行業法典的出臺,更是讓亞當斯家族的處境愈發舉步維艱。

  波士頓周邊,那些依靠亞當斯家族銀行信貸存活的中小紡織廠、製鞋廠和精密機械作坊,在行業法典全面推行之後,面臨着巨大的合規成本壓力,紛紛向亞當斯家族要求延期還貸或追加貸款。

  布魯斯陷入了兩難的泥潭。

  繼續放貸,會增加家族銀行自身的風險敞口,拒絕放貸,則會失去這些合作了幾代人的老客戶,甚至被那些敏感的變得極度敏感的工人們指責爲“破壞新政”。

  與此同時,聯邦貿易委員會和SEC對銀行業監管的全面收緊,讓這些習慣了自主經營的家族銀行,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華盛頓的巨大約束。

  所以現如今的布魯斯,急需要一個既理解NRA立場、又願意耐心傾聽他實際困難的聯邦高層,來替他從中斡旋。

  而目前縱觀整個華盛頓,只有費蘭能同時做到這兩點——

  他既是NRA手握巨大權力的副局長,又是他妻子海倫的親弟弟。

  但布魯斯從去年聖誕開始,就通過海倫,明裏暗裏不斷邀請費蘭來波士頓一趟,費蘭卻始終在推辭,這讓他既無奈又焦慮。

  而與此同時,哈佛大學內部悄然掀起的一股激烈論戰,更是將布魯斯架在了一座政治火山的正中央。

  以法學院教授,費利克斯·弗蘭克福特爲代表的一派,堅定支持羅斯福新政,正在爲華盛頓輸送大量年輕的新政律師。

  另一派以部分保守派校董和老錢家族爲代表,認爲新政正在摧毀自由企業制度和憲法精神,指責羅斯福,正在把美利堅帶向一條不可逆轉的行政集權之路。

  亞當斯家族作爲哈佛大學最重要的資助者之一,被精準地夾在這場論戰的中間地帶。

  保守派校董們,不斷對他施加壓力,要求他利用自己和羅斯福家族的姻親關係,向白宮傳遞某種“溫和的提醒”——警告聯邦政府在推行新政時不應過度擴張行政權力,否則將會失去新英格蘭地區傳統精英階層的最後支持。

  布魯斯雖然內心深處,並不完全認同那些保守派校董的極端立場,但他也無法忽視這些人在波士頓社會中的巨大影響力、和他們手中掌握的大量捐贈資源。

  而這還不是最令他感到窒息的。

  最令他感到窒息的,是自從王魚的分享財富邉樱缤盎鸢阆瘨匀珖詠恚麄�新英格蘭地區——這片亞當斯家族世代經營的政治根基——正在被這股民粹狂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所侵蝕。

  他已經通過自己在馬薩諸塞州民主黨內部安插的可靠渠道收到了明確的風聲。

  好幾位正在競選國會議員席位的候選人,已經在私下裏,通過中間人和王魚的分享財富俱樂部進行了試探性接觸。

  一旦這些人藉助王魚在愛爾蘭裔和意大利裔產業工人中,那種近乎宗教狂熱般的號召力成功上位,亞當斯家族在波士頓及周邊地區經營了幾代人的政治版圖和控制力,將會在短短一個選舉週期內,遭受不可挽回的嚴重侵蝕。

  除此之外,還有來自波士頓其他婆羅門家族——

  那些從亞當斯家族和羅斯福家族結盟之後,就一直在冷眼旁觀的老錢鄰居們——施加的各種無形的、卻又無處不在的壓力。

  他們不會當面指責亞當斯家族投靠新政,但會在俱樂部晚餐上,不動聲色地略過布魯斯的位置敬酒。

  會在哈佛校董會議上,用一種欲言又止的沉默來回應他的發言。

  會在每次波士頓交響樂團慈善晚宴上,故意把亞當斯家族的座位往邊緣挪一排。

  這一切,都壓得布魯斯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海倫·羅斯福端着一盤剛切好的新鮮水果走了進來。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深藍色家居長裙,金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與去年聖誕相比,她的面容上,多了幾分作爲亞當斯家族主婦操持這個龐大莊園和處理那些瑣碎社交事務所留下的淡淡疲憊。

  她的弟弟費蘭在華盛頓和南方風光無限、在底特律和匹茲堡被成千上萬工人自發歡迎,而她這個做姐姐的,卻在這座被婆羅門和老錢們環繞的古老莊園裏,每天面對的是丈夫越來越緊鎖的眉頭、和那些古老肖像畫下無聲流淌的家族焦慮。

  “布魯斯,你不能總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你已經好幾天沒有去河邊散步了,外面天氣這麼好,該出去透透氣了。”

  布魯斯將面前那份被反覆翻閱得起了毛邊的資料往桌上一推:“海倫,我需要你再給費蘭打個電話。”

  海倫當然知道自己丈夫的意思。

  從去年聖誕到現在,她不知道已經替丈夫向自己的弟弟傳了多少次話,每一次費蘭都禮貌而真盏鼗貞f他也想親自去波士頓看看姐姐姐夫,但緊接着就是一長串根本無法反駁的理由——南方行動離不開他,底特律那邊福特公司還在死扛,國會聽證會馬上就要召開。

  每一次掛掉電話,她都要回到這間書房裏,對着布魯斯那雙期待的眼睛,說同一句讓他失望的話。

  她沉默了好幾秒鐘纔開口:“布魯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知道的,費蘭和我叔叔正在賓州策劃集會邉臃磽敉豸~,在這個關鍵節骨眼上,他恐怕更加分身無術……”

  “但他總得爲我們做點什麼!”

  布魯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新英格蘭地區,現在正在被王魚的分享財富邉右徊讲叫Q食,那些候選人,如果真和王魚達成了某種合作,然後競選成功上位了,我們在這裏經營了幾代人的根基就會被逐一拔起,他也不希望看到新英格蘭落入王魚之手吧?他難道想讓羅斯福新政,在這裏徹底失去橋頭堡嗎?”

  海倫被丈夫這番焦灼的質問堵得無言以對。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了女僕的輕盈腳步聲,緊接着便是一道恭敬而輕柔的通報聲:“夫人,費蘭·羅斯福先生從費城打來電話找您。”

  一聽這話,還沒等海倫完全反應過來,布魯斯已經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先是僵了大概一秒,然後瘋狂朝自己妻子使起了眼色,那眼神裏的急切和期盼,簡直像是落水的人看到了遠處海面上出現了一艘船。

  海倫看着自己丈夫這副活像個等糖果等了太久的小孩,終於聽到門鈴響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水果盤,快步朝客廳那部深棕色老式電話機走去。

  而布魯斯幾乎是貼着她的腳跟緊隨其後。

  最後靠在電話機旁邊那面貼着家族合照的牆壁上,眼巴巴地盯着她拿起聽筒。

  “費蘭?是我……什麼?你要來波士頓?就這幾天?你確定嗎?行……我們這邊會安排的,好的,再見,我親愛的弟弟。”

  海倫將聽筒緩緩擱回電話底座上,還沒來得及轉身,布魯斯那張因爲狂喜而漲得通紅的臉已經湊到了她面前。

  “他真的要來波士頓?是不是波士頓?你有沒有聽錯?”

  海倫輕輕點了一下頭:“是的,他說有事情要麻煩我們,但具體什麼事,要見面再說。”

  “哈哈!”

  布魯斯仰頭爆發出這段時間以來最暢快的一聲大笑:“不麻煩!只要他能來一趟,什麼麻煩都不麻煩!只要他能來……”

  海倫看着自己的丈夫終於不再是那副整日眉頭緊鎖的模樣,心裏也暗鬆了一口氣,隨後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哦對了,他特意交代了,他這次是悄悄來的,讓我們一定不要泄露了他的行蹤。”

  布魯斯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利害。

  王魚在新英格蘭的耳目卸啵切┱趧訐u的國會議員候選人,也隨時可能在得知費蘭抵達的消息後搶先做出反應。

  不過只要費蘭能來,不管明裏暗裏,他都可以在這個關鍵時間節點上,藉助費蘭手中握着的巨大權力和資源,爲亞當斯家族在這片風雨飄搖的老錢土地上重新穩住陣腳。

  他朝妻子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推開書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門,邁着比過去數週任何一天都要輕快的步子,朝走那部專門處理家族核心事務的內部電話走去。

  費城。

  在與海倫通完電話後,費蘭沒有片刻耽擱,第一時間便來到了羅斯福的套房。

  房間內。

  總統正靠在輪椅椅背裏和路易斯·豪,低聲討論着賓州最後幾場集會的選址細節。

  看到費蘭推門進來時,臉上帶着那種他太過熟悉的表情,便揮了揮手示意路易斯先停下手中的工作。

  費蘭將胡佛那份調查報告放在羅斯福面前,然後將和王魚暗中勾結的那些候選人大多來自新英格蘭地區的消息——尤其是馬薩諸塞州和羅得島州那幾個關鍵搖擺選區的情況——逐條向羅斯福做了彙報。

  “我已經讓海倫在波士頓那邊祕密安排,趁那些候選人還沒有被王魚徹底唤j過去之前,一個一個地和他們當面‘談’清楚。”

  羅斯福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意識到這件事不可避免的他,只能開口提醒道:”新英格蘭地區的情況很複雜,南方那些州權派雖然頑固,但他們的訴求是清晰的,可以用軍事壓力、貿易封鎖或聯邦撥款來逐一撬動。”

  “但新英格蘭不同,那裏的權力結構,從來不是建立在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家族身上,而是建立在一張已經編織了兩百年的無形網絡之上——血緣、學緣、地緣,三重交織。”

  “波士頓的婆羅門家族,不像南方的紡織廠主或德克薩斯的石油大亨那樣,直白地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他們的方式更隱晦,也更持久,這一點,你必須要小心謹慎……”

  費蘭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羅斯福揮了揮手:“去吧。”

  次日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透,費蘭便帶着多蘿西羅傑兩人,和幾名特勤局探員低調地離開了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