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說得很快,像是在和時間賽跑。
直到費蘭緩緩抬起手示意他不必繼續補充細節了,他才戛然而止,胸膛還在因爲剛纔的滔滔不絕而微微起伏。
費蘭靠在椅背裏,沉默了幾秒鐘,目光從那份報告上抬起來落在眼前這張年輕而寫滿迫切的面孔上,然後開口問了一句話:“所以瑞克,你做這些的目的、亦或者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瑞克的嘴脣緊了一下。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也早就在心裏演練過無數遍。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椅子上微微直起身子:“我希望能在紐約成立一個外包團隊,專門負責幫NRA處理中小企業合規過渡這方面的事務,從零售終端的標準化定價,到行業內部互助基金的設立,再到簡化合規企業的財務報表審覈流程——這些都需要有人在一線逐區逐街地去推動,而我可以做這個人。”
費蘭看着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緩緩開口了:“你成立的這個所謂團隊,恐怕不只是爲了替我們NRA賣命那麼簡單吧?”
瑞克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尖在膝蓋上微微收緊,嘴脣張開又合上。
他當然知道費蘭指的是什麼——他姓阿斯特。
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文森特·阿斯特,正坐在曼哈頓核心地段那棟由阿斯特一世親手建造的家族大廈裏,掌管着本該也屬於他的那一份龐大遺產。
所以他想在紐約建立自己的團隊,既是爲了向NRA證明自己的價值,也是爲了在那座被阿斯特家族掌控了超過一個世紀的城市裏,建立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陣地。
但這些話,他從來不曾對任何人說出口過。
他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想要辯解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好了。”
費蘭擺了擺手,嘴角浮起一抹彷彿在說“我早就看穿了,但你放心我不會因此爲難你”的弧度:“只要你能真的替我們NRA在這方面做出成效,其他的一些事情,只要不是太過火,我倒也不會太介意你去做。”
瑞克聽到這話,整個人像是被從水底猛地拽上了岸,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向費蘭保證:“放心吧費蘭先生,我一定會把握好分寸,絕不會讓您失望……”
“你先別急着答應那麼早。”
費蘭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的承諾:“寫出提案和領導一個龐大的團隊可不一樣,你的提案我看過了,剛纔你也詳細解釋過了,是不錯的。”
“但如果你真的要在紐約拉起一支專門負責中小企業合規過渡的隊伍,你打算怎麼領導這個團隊?”
“怎麼把你在紙面上寫的那些方案、你的那些想法,變成實際可操作的步驟?”
“遇到那些根本不信任華盛頓、也不信任任何聯邦機構的地方商會,你怎麼說服他們?”
瑞克顯然是早有準備。
他當即從自己的舊手提箱裏,翻出一份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的提綱,開始信心滿滿地逐條闡述他的領導方案。
他打算先從曼哈頓下東區和布魯克林,這兩個中小企業最密集的區域入手,在每個區設立一個由本地招募的合規聯絡員組成的流動服務站,用上門走訪的方式,代替坐在辦公室裏等企業主動來申請。
他計劃每個季度,定期召集區域內的中小企業主舉行行業研討會。
用已經成功合規的本地企業作爲示範案例進行推廣。
他還設想,由本地聯絡員和NRA總部之間,建立一套定期數據反饋機制,確保基層執行中遇到的細節問題,能及時被上傳到政策修訂層面……
費蘭安靜地聽完了他的全部闡述,然後將雙手交叉擱在書桌上:“你的這套方案聽起來很有條理,但有幾個潛在風險,我想你還並沒有意識到。”
聽到這話,瑞克面色一僵。
“首先,本地招募的合規聯絡員,固然能解決信任問題,但同時也帶來了執法標準不一致的風險——”
“每個聯絡員對法典的理解程度不同,面對不同企業時的解釋口徑也可能出現偏差,日積月累,同一套法典,在兩個相鄰街區可能會被執行爲兩套完全不同的標準。”
“其次,用已經成功合規的企業作爲示範案例來推廣,這個方法本身沒有錯,但如果這些示範企業自身在執行中出現了任何問題——”
“哪怕只是某個工人的加班費沒有按時足額髮放——整個區域的推廣工作,就會在一夜之間失去公信力。”
“第三,你的數據反饋機制,只設計了一個從下到上的單項通道,卻沒有考慮NRA總部和合規處如何對你這套系統進行定期覈查和糾錯,如果你的團隊自己出了問題,誰能在最短時間內發現並糾正?”
“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瑞克頭上。
他坐在那把皮椅上,手裏還攥着自己那份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提綱,剛纔那股滔滔不絕的信心,此刻已經被費蘭幾句精準而冷靜的分析敲得七零八落。
他花了大半個月自認爲準備得無比充分的方案,在費蘭面前不到幾分鐘就被指出瞭如此多的問題。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識到,坐在對面的這個人,之所以能在過去這段時間裏接連擊敗南方州權派、德克薩斯石油大亨、路易斯安那王魚和國會山上的保守派聯盟,靠的絕不僅僅是邭夂图易逍帐稀�
“不過……”
費蘭又開口了,語調比剛纔緩和了幾分:“雖然你的領導方案還有些需要修正的地方,但仍然有一些可取之處。”
“你對中小企業實際困境的瞭解很紮實,走訪做得細緻,數據也整理得相當到位。”
“你還年輕,很多東西需要學習和進步。”
“加上你和我……嚴格意義上來說——”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命叽_實有些相同之處,我很能理解你內心的想法,所以,我願意給你這個機會嘗試一下。”
他合上那份藍色封皮的報告,然後看着瑞克的眼睛,再次開口了:“當然,還有一個問題,你在提案中反覆提到,中小企業合規過渡需要專項貸款支持,需要行業內部互助基金,需要簡化財務報表審覈流程——”
“這些顯然都已經超出了NRA的職權範圍,涉及到銀行信貸協調和資本市場準入,你打算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瑞克顯然也早有準備,幾乎是費蘭話音剛落他就接了上去:“這個問題我早就反覆考慮過了,專項貸款需要SEC協調商業銀行和投資機構放寬對中小企業的信貸審批標準;行業內部互助基金的設立涉及基金的法律結構和募集方式,同樣屬於SEC的監管範疇;簡化合規企業的財務報表審覈流程,更是SEC的直接職權……”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用一種既諔┯中⌒牡恼Z氣補充道:“當然,費蘭先生您日理萬機,這件事沒必要讓您親自去跟肯尼迪先生解釋。”
“如果您能替我向他打個招呼,由我自己來向他闡述方案的細節,我相信肯尼迪先生會很感興趣的,畢竟,幫助中小企業合規渡過難關,對他執掌的SEC來說,也是一項看得見的政績。”
費蘭聽完這話之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靠在椅背裏,用指尖託着下巴,沉默地盯着瑞克看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他問了一個讓瑞克完全摸不着頭腦的問題:“你還有其他西裝嗎?”
瑞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得微微發亮、雖然熨燙得整整齊齊,但顯然已經有些年頭的深藍色舊西裝,困惑地抬起頭來,不知道費蘭爲什麼在這個時候問起他的衣服。
“8月20號晚上七點,威拉德酒店,穿得體面一點。”
瑞克呆愣了好一會兒,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幾乎是彈射般從椅子上站起身,雙手握住費蘭的手用力搖了又搖,力道大得連他自己都意識到失態之後才趕緊鬆開,臉上那個已經壓不住的狂喜笑容一直蔓延到了眼角。
他手忙腳亂地將桌上自己的那份提綱塞進舊手提箱裏,一邊往門口退一邊又朝費蘭鞠了一躬。
直到多蘿西在走廊裏,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微微彎起嘴角,他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那個樣子大概有多狼狽。
但他不在乎了,他現在只想衝到最近的百貨商店去買一套新西裝。
八月二十日,臨近傍晚七點。
華盛頓威拉德酒店門前,已經聚集了比平時多出數倍的車輛。
威拉德酒店距離白宮的距離很近,自林肯時代起,便是華府政商名流舉辦盛大宴會的首選之地。
而今晚,酒店門前的安保措施,顯然比平日更爲嚴密——
好幾身着黑西裝的的安保人員站在旋轉門兩側,目光機警地掃過每一輛停在門廊下的轎車,和每一位從車裏走出來的賓客。
約瑟夫·肯尼迪作SEC主席,這一年多以來,在華爾街翻雲覆雨,他的生日晚宴所匯聚的賓客名單,涵蓋了全美政界和商界最有權勢的一批人物,安保級別自然不能有絲毫懈怠。
而在酒店大門不遠處,瑞克·阿斯特已經早早在此等候着了。
今天的他換上了一套嶄新的深灰色西裝,深藍色的得體領帶。
而爲了買下這套西裝,這幾天他在華盛頓,住的是一家離聯合車站不過幾個街區的最廉價旅館——房間小得幾乎只能放下牀和一把椅子,牆紙剝落,窗臺積灰,每晚都能聽到樓下酒吧打烊後,醉漢們在大街上互罵的噪音。
他喫的是最廉價的食物——每天早上在旅館樓下,花幾個美分買一份乾麪包配清咖啡,午餐和晚餐則在街角那家猶太人開的小餐館裏,用一碗寡淡的蔬菜湯和半塊黑麪包勉強填飽肚子。
如今他手頭上剩下的錢,也僅僅只夠買一張從華盛頓返回紐約的火車票,連在車站買一份報紙的餘裕都沒有。
但他並不爲此感到後悔或者難過。
因爲今天過後,他的偉大抱負,將有可能得到實現。
而他也將會有機會向阿斯特家族證明——向那個坐在曼哈頓核心地段家族大廈頂樓辦公室裏、從未用正眼看過他一次的異母哥哥文森特·阿斯特證明——
他瑞克·阿斯特的能力,絕對不會比那個只會揮霍祖上遺產的紈絝子弟差。
一輛銀灰色勞斯萊斯,緩緩停在威拉德酒店正門廊下。
車門被穿着制服的門童恭敬地拉開。
率先從後座下來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剪深黑色晚禮服,領口彆着一枚鑲嵌着藍寶石的鉑金領針,左手無名指上,戴着一枚刻有阿斯特家族紋章的黃金戒指。
但所有這些昂貴的裝飾,都無法掩蓋他臉上那層被長年累月的酒精和夜生活浸泡出來的浮腫——眼袋鬆弛,面頰上的肌肉,已經開始從顴骨兩側往下滑,嘴角那道曾經被紐約社交圈稱讚爲“繼承了阿斯特一世堅毅線條”的下頜輪廓,如今已經被多餘的脂肪填得模糊不清。
跟在他身後從車裏鑽出來的,是一名穿着深紅色晚禮裙、臂彎裏挎着一隻鑲滿亮片的手袋的年輕女伴,顯然是今晚他的舞會搭檔。
瑞克站門口,看到文森特從車裏鑽出來的瞬間,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肩膀不自覺地繃緊了幾分。
約瑟夫·肯尼迪領導的SEC,在過去這段時間裏在華爾街翻雲覆雨,而阿斯特家族的大本營也同樣在紐約,肯尼迪邀請文森特出席自己的生日晚宴,這再正常不過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當那張他從小到大,只在家族聚會最邊緣的角落裏遠遠望見過的面孔,此刻西裝革履地站在威拉德酒店門口,那種熟悉的窒息感還是不由自主地從胃底翻湧了上來。
文森特顯然也看到了他。
這個阿斯特家族的繼承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因爲酒色而略顯渾濁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混合着輕蔑和嘲弄的光芒。
他鬆開女伴的手,走了過來看着瑞克:“哦,這不是我的那位遺腹子弟弟嗎?你怎麼跑到華盛頓來了?該不會是來國會山向議員們乞討什麼遺產分配法案吧?”
瑞克將拳頭在腿側攥緊又鬆開,又攥緊。
他很想衝上去照着那張浮腫的臉狠狠給一拳,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惹出任何麻煩——
他是費蘭·羅斯福邀請過來的客人,他不能給費蘭丟臉。
他把那口氣生生嚥了回去,只是冷冷地回應道:“我只是來參加肯尼迪先生的生日晚宴。”
“就你?來參加肯尼迪先生的生日晚宴?”
文森特像是聽到了一年中最好笑的笑話,轉過頭朝自己那位女伴誇張地攤了攤手,然後重新轉向瑞克,嘴角那抹譏諷比剛纔更深了幾分:“你該不會以爲,只要穿上一套新西裝站在威拉德酒店門口,就會有哪個好心的門童,把你當成正經客人放進去吧?”
“這裏可不是你那些小攤販們排隊買麪包的救濟站。”
“不過話說回來,你能湊錢買下這套西裝,倒也算是爲阿斯特家族難得添了一點點體面。”
“好好在這裏站着吧——畢竟站在門外,也算是參加過了。”
說完,他便轉過他那自認爲高貴的身軀,挽起女伴的手,邁着不可一世的步伐,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酒店旋轉門。
瑞克站在原地,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裏。
直到文森特那矮胖臃腫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酒店大堂的燈光中,他才鬆開拳頭,狠狠地罵了一句:“等着吧你這個混蛋!”
幾分鐘後,一輛黑色帕卡德緩緩停靠在威拉德酒店正門前。
費蘭從後座走下來,目光越過那羣還在門口排隊等候安檢的賓客,落在不遠處梧那個正低着頭,反覆整理自己西裝袖口的年輕人身上。
他朝瑞克的方向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新西裝:“等了很久了嗎?”
瑞克連忙搖頭:“說沒多久,我也是剛到而已。”
費蘭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什麼,只是簡短地說了句:“走吧。”
兩人並肩朝酒店旋轉門走去。
門口那幾名安保在費蘭走近時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但他們的目光在掃過費蘭身後那個年輕面孔時,還是不自覺地多停留了幾秒。
對於瑞克這個早在將近一個小時前,就抵達了酒店門口、既不進去也不離開、只是站在門口來回踱步的年輕人,他們早就有所戒備了。
一個資深的安保人員,甚至已經打算上前盤問這個在酒店門口徘徊太久的可疑男子——
直到他看到費蘭·羅斯福從車裏走下來,徑直朝那個年輕人走去,然後又親自帶着他朝酒店大門走來。
這個瞬間,他收回了即將邁出去的那一步。
對於費蘭·羅斯福親自帶來的人,整個華盛頓,沒有哪家酒店的安保人員敢用之前那種戒備心態去盤查。
門童恭敬地爲兩人拉開旋轉門,幾名安保人員微微側身,爲費蘭讓出了一條通向酒店大堂的通道。
瑞克看着費蘭走進那扇旋轉門時有些恍惚,然後下意識挺起胸膛,邁着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堅定的步子,走進了這座在此之前,他永遠沒有機會接觸到的上流殿堂。
? 第254章:腦洞大開肯尼迪登場
“費蘭。”
剛走進宴會大廳,費蘭便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叫他的名字。
他循聲轉過頭去,發現是參議院多數黨領袖羅賓遜。
這位在國會山上,替羅斯福新政擋下了無數來自保守派明槍暗箭的老參議員,此刻臉上寫滿了嚴肅。
“我們需要談一談。”
羅賓遜的語調低沉而簡短,顯然不是來和費蘭寒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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