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的父親約翰·雅各布·阿斯特四世,在迎娶他的母親瑪德琳時,按照阿斯特家族的慣例,做了詳嚴格的婚前協議。
因此在1912年那場舉世震驚的泰坦尼克號海難中,當阿斯特四世,穿着一身晚禮服平靜地站在傾斜的甲板上,目送妻子登上救生艇、自己隨船沉入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之後。
瑞克和他的母親,便只分到了這座位於紐約曼哈頓邊緣的舊公寓樓中一套房間的使用權,以及一份每月固定發放、勉強夠維持體面生活的津貼。
他不用露宿街頭,不用挨凍受餓,但也僅此而已。
但這些年來,一種越來越難以消解的憤懣,在瑞克胸中反覆堆積。
他和文森特是同一個父親所生。
他的母親,同樣是父親明媒正娶進門的合法妻子。
他不是私生子!
憑什麼文森特·阿斯特,就能繼承那座由阿斯特一世一手創建、歷經數代人積累而成的龐大財富帝國——
而他瑞克·阿斯特,就只能帶着阿斯特這個金光閃閃的姓氏,除此之外,幾乎一無所有?
更何況,文森特那個傢伙,他打心底裏看不起。
那個繼承了家族帝國之後,整天泡在紐約最昂貴的俱樂部裏,和一羣同樣遊手好閒的富家子弟廝混的花花公子,接手家族生意以來,做出了一連串令老一輩阿斯特家族顧問們扼腕嘆息的無腦操作。
他把阿斯特一世,當年用皮毛貿易和地產投資一寸一寸積攢起來的家業當成了自己的私人提款機。
這幾年間,已經有好幾筆重大投資,因爲他的剛愎自用而遭受了鉅額虧損。
瑞克毫不懷疑,如果這個蛀蟲再這麼繼續搞下去,阿斯特家族用了一個多世紀才建立起來的帝國基業,遲早會被他揮霍得乾乾淨淨。
瑞克覺得,自己比文森特有能力得多。
他從小就勤奮好學,憑藉自己的努力,成功考入了哈弗大學的經濟系,在學期間,幾乎把校園的商業管理書籍一本一本翻了個遍。
他懂得怎麼分析一個市場的供需結構,怎麼評估一項投資的風險和回報,怎麼在行業週期的波動中,找到那個最合適的切入點。
他只是欠缺一個機會。
而這個機會,他在費蘭·羅斯福身上看到了。
說起來也真是諷刺。
費蘭·羅斯福的出身,某種意義上比他還要糟糕。
至少他瑞克的母親,是父親明媒正娶進門的合法妻子。
而費蘭·羅斯福的母親,甚至不是詹姆斯·羅斯福的合法配偶。
按血統論,費蘭連姓羅斯福的資格都應該被人質疑。
但人家偏偏就憑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從家族邊緣走到了羅斯福家族的核心,得到了總統的信任,得到了國會那些老油條的忌憚,得到了全國工人的擁戴,現在更是成爲了整個美利堅最耀眼的政壇新星。
當然,瑞克不認爲自己的能力能和費蘭·羅斯福比肩,但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才華所在。
當NRA的行業法典和各項政,策在紐約開始全面推行之後,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敏銳地捕捉到了,消費品零售終端推行標準化定價機制和消費者權益保障條款中存在的一系列問題——
這些問題看似不起眼,卻直接關係到法典在中小零售商層面能不能真正落地。
所以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白天走訪曼哈頓下城那些被大百貨公司擠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小零售商,晚上伏在這張舊書桌上整理筆記、覈對數據、逐條推敲措辭。
直到手指被鋼筆磨出了一道深深的紅印,終於寫出了一份,連他自己都覺得無可挑剔的完整提案。
當他信心滿滿地將這份提案裝進信封、貼上郵票、投進街角那個墨綠色郵筒時。
他曾經以爲,自己終於抓住了命叩囊陆恰�
然而從那天起,杳無音訊。
這些天以來,他每天都在翻閱各大報紙的經濟版和政策公告欄,試圖從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中,尋覓出NRA採納了他的提案的蛛絲馬跡——
某個條款的措辭和他的建議相似,某位官員在記者會上提及了他曾經分析過的某個問題,甚至只是某個記者的評論文章中,透露出一點點和他思路接近的表述。
他一次次以爲找到了線索,又一次次在細讀之後失望地合上報紙。
他耗盡心血寫出來的東西,難道,終究還是入不了NRA那些坐在華盛頓辦公室裏的人的法眼嗎?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瑞克的母親瑪德琳推開了門。
這位當年在泰坦尼克號上,被丈夫親手送上救生艇而倖免於難的婦人,如今已經年過四旬。
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溫和而深刻的痕跡,但那雙曾經在救生艇上,遙望着遠處巨輪緩緩沉入冰海的眼睛,仍然保留着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
“瑞克,該喫晚餐了。”
“我不餓。”
瑞克頭也不回,繼續翻着手中那份,已經被他反覆摺疊翻看得起了毛邊的《紐約時報》。
瑪德琳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輕走進來,繞過地板上那些堆得到處都是的報紙和手稿,緩緩坐在牀沿上:“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上帝安排好的,上帝顯然是讓我們做一個普通人,那我們就接受上帝的安排好了,沒必要去爲那些不可能的事情苦苦掙扎,我們現在,過得不也挺好的嗎?”
瑞克言語倔強回道:“母親,我從來不相信所有事情都是安排好的,如果上帝什麼事都安排好了,那費蘭·羅斯福,可能現在還蝸居在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裏,而不是坐在華盛頓憲法大道那棟大樓的九樓辦公室裏,不是嗎?”
瑪德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兒子的這句話,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費蘭·羅斯福這個名字,她在自己兒子嘴裏聽到的頻率,甚至比廣播和報紙還要高。
自從那個年輕人橫空出世以來,自己這個兒子就彷彿着了魔一樣。
把他的照片從報紙上剪下來貼在書桌前的牆上,反覆研讀他在聽證會上的每一句回答,甚至把他在底特律記者會上那段關於“工人之間是不是也有高低貴賤之分”的即興演講全文抄寫下來壓在書桌玻璃板下面。
可身爲母親,她還不瞭解自己兒子的斤兩嗎?
那個叫費蘭·羅斯福的年輕人,她雖然沒有正面接觸過,但人家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超脫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所應該具備的能力範疇。
不說別的,光是那場聽證會,她曾經從頭到尾在收音機裏聽過,那些坐在高臺上的參議員們,和那個從華爾街來的大律師是怎麼用一連串比刀尖還鋒利的問題輪番攻擊他的。
如果換作自己這個同樣二十多歲的兒子坐在那張傳喚席上,別說堅持整整一週了,恐怕用不了十分鐘,就會被那些老稚钏愕淖h員們碾碎在地上。
一個是雄鷹在萬丈懸崖上振翅翱翔,一個是池魚在湠┭Y撲騰幾下水花,這根本就是兩個完全不是一個層級的人,又談何複製人家成功的路徑呢?
就在她準備繼續勸慰的時候,公寓的門被敲響了。
瑪德琳站起身來走出臥室去開門。
來人是這棟公寓樓的電報員,一個穿着褪色制服、手裏攥着一頂舊帽子的中年男人。
他將一封電報遞了過來:“這裏有一封瑞克·阿斯特先生的電報,剛從華盛頓發來的。”
瑪德琳接過電報,禮貌地道了聲謝,然後輕輕掩上門,拿着那封電報走回臥室:“瑞克,你的電報。”
本來還滿臉陰霾的瑞克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猛地怔了一下。
然後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兩步衝到母親面前,一把接過那封電報。
電報的內容極其簡短,只有寥寥幾句:“瑞克·阿斯特先生,您提交至NRA總部的提案已被審閱,費蘭·羅斯福副局長,希望於近日在華盛頓與您當面一敘,請於收到電報後,儘快與NRA副局長辦公室確認會面時間。”
瑞克將這幾行字反覆讀了至少三四遍,每一個詞都像是被烙鐵燙進他的視網膜裏。
然後他猛地將電報高高舉過頭頂,仰起頭爆發出一陣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噴薄而出的狂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提案,我的心血,沒有白費!他要接見我了!他要接見我了!”
“誰?誰要見你?”
“費蘭·羅斯福!”
瑞克攥着那封電報,激動得整個人的語調都因爲狂喜而劈裂了:“母親,我要去華盛頓了!”
瑪德琳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兒子那種她從未見過的的狂喜表情,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兩天後。
瑞克·阿斯特,帶着一隻塞了幾件換洗襯衫和一份重新精修過的提案的手提箱,在聯合車站下了從紐約駛來的早班火車。
他在車站的洗手間裏,對着鏡子整理了好幾遍領帶,用冷水拍了拍自己因爲連夜失眠而略顯蒼白的臉頰,然後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車站。
華盛頓八月的陽光灼熱而明亮。
憲法大道兩側,那些新古典主義花崗岩建築在烈日下泛着威嚴的冷光。
瑞克站在NRA總部大樓門前,仰頭望着那棟九層高樓正門上方懸掛的藍鷹標誌——
他曾經在報紙上,無數次看過這隻藍鷹的照片,也曾經在無數個深夜伏案疾書時,把它當成自己拼命想要接近的目標。
如今,他終於站在了它的正下方。
他被一名穿着深灰色西裝的年輕工作人員,引導到大樓九層。
在一間接待室裏落了座。
工作人員禮貌地告訴他,費蘭副局長正在進行一場臨時安排的談話,需要等上一些時間。
瑞克連忙說沒關係,多久他都可以等。
這間接待室不大,靠牆的桌上,放着一壺溫熱的咖啡和幾隻白瓷杯,牆上掛着一幅裝裱過的藍鷹標誌原始設計稿。
瑞克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將那隻舊手提箱平放在膝蓋上,他端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橡木門——
那道門後面,就是費蘭·羅斯福的辦公室。
他在腦海中反覆演練着,自己進去之後該說什麼,先感謝費蘭先生百忙之中抽空接見自己,然後把自己的方案逐條逐句地闡述清楚,從消費品零售終端的標準化定價機制說到中小企業的過渡性信貸支持。
他在心裏把這些話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像是排練一場不能出任何差錯的獨幕劇。
約莫半個小時後。
一陣清脆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
身着職業套裝的多蘿西走了進來:“瑞克·阿斯特先生嗎?請跟我來。”
瑞克將那隻舊手提箱往桌腳邊一放,飛快地拉了拉西裝下襬跟了上去。
門推開了。
辦公室裏光線明亮,落地窗外正對着國會山的白色穹頂,書桌後面坐着的那個年輕人——
那個他在報紙上無數次凝視過的面孔——此刻正抬起頭看着他,然後從書桌後面緩緩站了起來。
那張面孔比報紙照片上更年輕,也比他在無數個深夜失眠時所想象的更沉靜而鋒利。
但此刻,那雙正在打量着他的眼睛裏,並沒有他曾經擔憂過的任何輕慢或審視,只有一種彷彿在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推門進來時的平靜和專注。
瑞克將已經在喉嚨口演練了無數遍的開場白咽回去半截,只是微微挺直了腰背,迎上了那道目光:“費蘭先生您好,我是瑞克·阿斯特。”
? 第253章:上流晚宴
“你好,瑞克先生。”
費蘭從辦公桌後主動伸出手,瑞克連忙上前握住。
費蘭示意他在書桌對面的皮椅上坐下。
瑞克坐下了,但坐姿仍然有些拘謹——後背挺得太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像是一個第一次被叫進校長辦公室的學生。
“真沒想到,我們居然還是表親的關係。”
費蘭靠在椅背裏,用一種輕鬆而溫和的語氣,打破了空氣中那層薄薄的拘謹:“若是論資排輩,你恐怕還得叫我一聲表哥呢。”
“費蘭表哥,很高興見到您。”
瑞克也很上套,當即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用一種恭敬但不過分諂媚的語調叫了一聲。
費蘭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也從剛纔的輕鬆轉爲了一種公事公辦的鄭重:“好了,今天我們不是來談論親戚關係的,你的那份提案我看過了——消費品零售終端標準化定價機制和消費者權益保障條款,切入的角度很精準,很多地方和NRA目前正在推行的法典細則有天然的銜接點。”
他將桌面上那份藍色封皮的報告翻開,指尖在其中一頁的邊緣輕輕點了兩下:“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這些問題的嗎?”
瑞克連忙往前挪了半寸,開始逐條解釋:“我最初注意到消費品零售終端的定價混亂問題,是在曼哈頓下東區,走訪那些被大百貨公司擠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小零售商時,一個經營了三代的鞋店老闆向我訴苦。”
“在全美深陷大蕭條的局面下,現在的批發價和零售價之間,幾乎已經沒有利潤空間,大型連鎖店用虧本促銷的方式,把價格壓到比他的進貨價還低,一旦顧客適應了低價,所有小商販就只能關門。”
“從那家鞋店出來後,我又在布魯克林和布朗克斯,陸續走訪了好十幾家家不同行業的小零售商,我發現這些小店面臨的核心困境各不相同,有的是被惡性價格戰擠壓,有的是被假貨和不實標籤衝擊,有的是根本找不到合規信貸渠道——”
瑞克說這些時語速極快,像要把整個走訪過程壓縮成最密集的信息流,每一個地名、每一個細節都不捨得遺漏,生怕漏掉任何一處能證明他認真程度的證據。
顯然他做足了功課,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費蘭面前表現自己。
“所以你覺得,這些問題的根源不在法典本身,而在終端執行?”
“對!”
瑞克點頭繼續出聲:“法典的標準是統一的,但中小企業面對的成本結構和大型企業完全不同,如果只是在紙面上要求它們遵守同一套標準,而不提供配套的過渡性支持,結果只會是把它們逼到牆角——”
“要麼違規經營,要麼直接倒閉……”
瑞克說着,又補充了一大堆自己在走訪中記錄的具體數據。
關於曼哈頓下東區小零售商的平均利潤率,關於布魯克林幾家雜貨鋪因爲無法合規而被迫關門的時間線,關於布朗克斯一家皮鞋店老闆,在接到NRA合規通知後,試圖申請貸款卻被銀行拒絕的具體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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