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這正是他反覆追問、層層施壓所要逼出的最終結果。
他就是要讓費蘭,在全國公忻媲坝H口說出這句話。
因爲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
在全國無數渴望將更多聯邦財政資源,從軍隊轉移到救濟署的普通選民耳中,這無異於在向他們宣告:當你們的家庭還在爲下一頓飯發愁的時候,這個想要在未來競選總統的年輕人,卻選擇了把更多的錢花在軍隊身上。
所以當未來的某一天,這位年輕人站在了競選總統的舞臺上,你們還會支持他嗎?
橢圓辦公室裏。
隨着費蘭的表態通過廣播傳出來,整個房間的氣氛降到了這場聽證會開始以來的最低點。
如果說.費蘭之前的表現——從德克薩斯軍事行動的法理辯護,到底特律反壟斷調查的程序正當性論證,再到田納西河畔大豆根瘤菌的農業細節——可以打到一百分,那麼在這個關於軍費和民生之間優先級的表態出來之後,這個分數恐怕要降到六十了。
“這畢竟是那孩子第一場聽證會,能有這樣的表現,已經很不錯了,不是每個人都生來是上帝,都能完好無缺應對任何事情和問題,不是嗎?”
路易斯·豪等人點了點頭。
是的,沒人是上帝。
費蘭雖然是他們生平見過頭腦邏輯最清晰、政治手段最高明的年輕人,但他畢竟只有二十六歲。
在聽證會上,被那種一羣經驗加起來超過幾百年的老牌議員和律師輪番圍攻的,要說一絲破綻都沒有露出,那纔是真正的不正常。
與此同時,華爾街這邊的氣氛和橢圓辦公室則是截然相反。
傑克·摩根、小約翰·洛克菲勒、皮埃爾·杜邦和安德魯·梅隆一個個彈冠相慶。
他們確實沒有料到,前面昂特邁那一系列犀利得足以讓任何一名資深政客冷汗淋漓的問題——
從德克薩斯軍事授權的憲法邊界、到底特律選擇性執法的程序質疑,從聯邦權力擴張的政治哲學反思到費蘭個人競選總統的野心追問——全部被費蘭滴水不漏地逐一化解。
但恰恰是在軍費和民生這道看似普通的選擇題上,這個年輕人終於露出了,他在這整場聽證會上的第一個可以被稱之爲“破綻”的瞬間。
而這個破綻,比他們之前設想的還要更加美妙。
他們原本只是想借着這場聽證會,讓費蘭在全國民行闹蟹N下一顆“此人不可擔當大任”的種子。
來狙擊未來這個年輕人登上大寶。
而這顆種子,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慢慢發芽。
可現在,費蘭在軍隊和民兄g,居然明確選擇了軍隊——
這勢必會直接得罪國會山上,那羣一直以來都在推動削減軍費以增加民生撥款的議員們,也會在那些本就對羅斯福新政心存不滿的中西部農業州選民中激起更大的反感。
傑克·摩根靠在椅背裏,忍不住笑出了聲:“看到了吧,這小子也不是不可戰勝的,他終究是人,不是上帝。”
現場響起了一陣壓低了嗓音的粜β暋�
與此同時,全國各地,正在收聽這場聽證會的不少普通民校矊M蘭如此直白地表態支持維持軍費、而不是將更多預算,用於救濟署和公共工程的立場發出了此起彼伏的謾罵聲。
在底特律,那些因爲福特工廠減產而剛剛失去工作的汽車工人中,在堪薩斯,那些因爲乾旱而顆粒無收的麥田邊守着小收音機的農民中,在芝加哥,那些排着長隊等待救濟署發放麪包的失業工人中,費蘭支持軍費不能裁剪的表態被反覆咀嚼、放大、然後被憤怒地唾棄。
而聽證會現場。
范登堡這次,並沒有急着敲響法槌來壓制旁聽席上的譁然。
他靠在椅背裏,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任由那片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在聽證室裏發酵了好一陣——顯然是要狠狠出一口,這些天來被費蘭壓着打的惡氣。
費蘭沒有理會那片譁然。
他只是將雙手平放在傳喚席的桌面上,目光掃過旁聽席上那些正皺着眉頭竊竊私語的記者們,然後用一種在整場聽證會上最爲鄭重也最爲沉穩的語調開口了。
“我知道,我這番話可能會傷害到很多人,但我必須要這麼做,因爲我相信,美利堅將來仍然會面臨各種不可預見的危機,而在那些危機中,聯邦政府,必須有足夠強大的的能力,保護國家利益和人民安全。”
昂特邁立即追問道:“費蘭先生,既然您認爲美利堅將來還會面臨更多需要調動軍事力量的危機,那麼在您眼中,美利堅未來最大的潛在威脅來自哪裏?”
“是國內某個州?什麼政治力量?還是指國外正在遠東擴張的日本?是希特勒上臺後重新改革的德國?還是其他正在崛起的力量?”
他問這個問題時語調極其輕鬆,因爲他根本不在乎答案是什麼——他要的,只是讓費蘭在回答中暴露出某種“好戰”傾向。
如果費蘭選擇回答威脅來自國內,那結合他之前關於軍費不可削減的立場,這等於是在向全國公邪凳荆核M蘭本人,將來仍然不排除利用軍隊手段來強行推行自己的政策,就像在南方做過的那樣。
而如果費蘭選擇回答威脅來自國外——那就更簡單了。
現如今的美利堅,正處於孤立主義最鼎盛的時期,國會剛剛通過了《中立法案》,禁止向任何交戰國提供武器和貸款,全國上下對任何形式的海外軍事介入都抱有本能的、根深蒂固的厭惡。
在這種政治氛圍下。
費蘭所預言的那些橫跨大洋逼近美利堅海岸的災難,聽起來完全是一個渴望擴張權力的行政官員,爲了替自己的好戰傾向辯護而編造出來的危言聳聽。
他要麼是個瘋子,要麼是個騙子。
在所有人的注視和聆聽下,費蘭開口了:“我個人通常拒絕用個人判斷來回答關於未來的問題,因爲每個人的判斷都會受到自身認知的侷限,但既然昂特邁先生您已經追問了,我願意給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認爲美利堅未來最大的潛在威脅,既不是某一個大洋彼岸的特定國家,也不是某一個正在崛起的軍事強權,而是一種正在全球範圍內蔓延的、對自由和民主制度本身的極端仇恨。”
“這種仇恨,已經在某些國家,演變成了建立在種族優越論和領土擴張基礎上的軍國主義意識形態。”
“它不是政治分歧,不是貿易爭端,不是可以通過談判和妥協來化解的利益衝突。”
“它是一種從根本上,拒絕承認人類基本尊嚴和和平共處原則的暴力信仰。”
“我認爲,在這種信仰的驅使下,我們所身處的國家,在將來的某一天,也許也會面臨着這種意識形態災難的降臨。”
旁聽席上再次響起了譁然聲,鎂光燈此起彼伏地炸亮。
范登堡靠在椅背裏,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滿意弧度——他當然聽不懂費蘭這番話的意思。
但他確定一件事,在孤立主義情緒壓倒一切的1934年,這番關於“災難降臨”的警告,聽起來完全不切實際,更像是一個爲了將自己家族軍隊基本盤控制在手中,所展現出來的危言聳聽。
昂特邁也沒有聽懂。
但他同樣確定一件事——費蘭已經跳進了他精心設計的陷阱。
於是他趁熱打鐵,用一種彷彿在替費蘭做最後總結般的語調再次追問道:“費蘭先生,所以這就是您對未來的看法嗎?“
“那我必須要再問您一句——如果未來真的會像您所描述的那樣,災難降臨到這片土地上,那您打算在其中發揮什麼作用?”
費蘭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接站了起身,目光中流露出了一絲深邃:“Make America Great(讓美利堅走向偉大)!”
“Make America Great……”
所有人都在咀嚼着費蘭的這句話。
昂特邁也一樣,但很快,他的臉上便露出了笑容。
無論如何,這次聽證會的目的,他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就是讓子彈飛一會吧!
? 第242章:藍色海洋覆蓋全美
這場舉世矚目的聽證會就這麼結束了。
不過其中的細節,以及‘你不能只在贏的時候才愛這個國家’、‘Make America Great(讓美利堅走向偉大)’等金句,註定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裏,被無數的政治評論員、媒體所拆解。
國會山和白宮的距離不遠。
當費蘭走進橢圓辦公室時,所有人都響起了掌聲。
“你的表演太棒了費蘭!”
“幹得漂亮!”
“你不能只在贏的時候才愛這個國家,費蘭,我認爲,這是美利堅有史以來最棒個的一句政治口號……”
“……”
每個人都在祝賀着。
費蘭一一點頭致意着,然後來到了羅斯福的跟前。
羅斯福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你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不過,在關於軍費裁剪的問題上……”
羅斯福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費蘭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
對於昂特邁設下的那個陷阱,他其實有起碼十種話術,能讓自己不陷進去。
而事實上,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第一,他需要在聽證會上適當示弱,讓昂特邁和華爾街以爲自己終於抓住了他的把柄,否則這場聽證會對他們來說就徹底失去了意義,反而會迫使他們尋找更極端的手段。
第二,他需要在國家層面提前爲戰爭做準備,即使只是以這種隱晦的方式將這個話題引入公幸曇埃脖仁颤N都不做要好。
第三,他深知時間會證明一切——今天在聽證會上看似給他帶來政治包袱的回答,等到幾年後戰爭爆發時,將會反過來成爲他具有遠見的鐵證。
還有現在表態站到軍隊那邊,雖然會喪失掉國內一部分民意的支持。
但他現在不過26歲而已。
所謂的民意支持,對於現階段的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
而站在軍隊那邊,等到那場顛覆世界格局的大戰到來,到時候,他在軍隊會擁有更大的話語權,更利於他的操作。
昂特邁和華爾街那羣人,以爲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實際上,他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還沒意識到。
到時候,可有得他們苦頭喫的。
“好吧……”
見費蘭久久沒有表態,羅斯福話鋒一轉:“你最後那段,關於未來的預測,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我個人對未來的一點預測而已,需要時間證明,或許以後,大家就知道了……”
羅斯福看着費蘭,露出了一絲若有所思。
與此同時,最高法院的一間會議室裏。
九名大法官面前的菸灰缸裏,或多或少地積着菸灰,幾份被反覆翻閱過的庭審記錄摘要,攤開在光潔的胡桃木桌面上。
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着,費蘭在過去幾天裏回答質詢時的每一個關鍵邏輯節點。
聽證會雖然已經在國會山那邊結束了,但此刻這間會議室裏的氣氛卻彷彿被定格了——
沒有人率先出聲打破沉默,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腦海裏,仔細覆盤着剛纔從收音機裏聽到的那番話,以及這幾天以來,費蘭在傳喚席上面對各路質詢時所做出的全部回答。
作爲美利堅合袊罡叻ㄔ旱拇蠓ü伲翢o疑問,他們是這個國家最瞭解法律的人。
憲法條文、聯邦判例、三權分立的邊界、行政權力的授權鏈條——這些對於在座的九個人來說,是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反覆推敲和哂玫娜粘9ぞ摺�
然而正是因爲他們太瞭解這些了。
此刻在這間會議室裏,那種沉默才顯得格外沉重。
費蘭這幾天以來,在面對每一個問題時給出的回答,其精準程度,讓在座每一個試圖從中找出違憲漏洞的大法官,都感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挫敗和不得不服的複雜情緒。
他在德克薩斯軍事行動的法理依據上,逐條引用了憲法第二條關於總統作爲三軍統帥的授權條款,和博蒙特事件中,聯邦官員被非法扣押的具體時間線。
他在底特律福特公司反壟斷調查的程序正當性上,將聯邦貿易委員會的獨立法定權限與NRA的行業法典執法權限做了清晰的切割,使得任何試圖將兩者混淆爲行政權力濫用的指控,都在他嚴密的邏輯面前無從落腳。
他在關於NRA執法權限與私人企業自主經營權之間平衡關係的闡述中,將每一次行政強制措施都精確地定位在“窮盡所有行政和司法手段之後的最後選擇”這條邊界線上。
這幾天的聽證會。
對於范登堡和他的保守派盟友們來說,是從滿懷信心到節節敗退的過程。
但對於在座的九名大法官來說,卻是一場讓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年輕聯邦官員法理素養的無聲較量。
“諸位,你們怎麼看?”
歐文·羅伯茨最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同僚。
其餘幾人面面相覷。
最終還是保守派四騎士之一的詹姆斯·麥克雷諾茲率先出聲了:“不管他在聽證會上如何巧舌如簧,白宮繞過國會,在德克薩斯和路易斯安那州出動軍隊是既成事實,我們早就應該在聽證會開始之前,就發起正式違憲調查,而不是坐在這裏等到現在!”
自由派三劍客之一的本傑明·卡多佐幾乎是立刻出聲反駁:“費蘭在聽證會上已經闡述得非常清楚了,德克薩斯州國民警衛隊和騎警在博蒙特站臺上武裝抵抗聯邦法律在先,聯邦政府在窮盡當時所有可行的司法手段之後採取的最後措施,從法理上完全站得住腳。”
“連國會專門爲此成立的調查委員會,在經過這麼多天的交叉質詢之後都無法反駁,最高法院有什麼理由在此時插手?
接下來,雙方圍繞着總統軍事權力邊界、NRA行政執法的程序正當性和三權分立在緊急狀態下的各自職責展開了激烈的交鋒。
麥克雷諾茲堅稱行政權力在南方的擴張,已經觸及到了必須由最高法院出面劃線的紅線。
薩瑟蘭則從憲法文本出發逐條論證,總統在未獲國會授權的情況下,將聯邦軍隊投入國內執法的行爲,無論在法理上如何包裝都無法改變其違憲的本質。
而卡多佐則反覆引用國會聽證會記錄,指出費蘭已經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了博蒙特事件的特殊性,使得常規司法程序在當時完全無法奏效,如果最高法院在這個時候強行介入並做出違憲裁決,無異於在政治上爲那些曾經武裝抵抗聯邦法律的德州保守派站臺。
爭論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雙方誰也無法說服誰,直到有人忽然發現,在這場爭吵的整個過程中,坐在長桌正中央的首席大法官查爾斯·埃文斯·休斯始終一言不發。
他那雙在所有人中,最具權威也最難以被揣測的眼睛正微微低垂着,似乎根本沒有在聽兩邊大法官們的爭論,不知道在思考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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