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5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政府提供技術,提供最低收購價,農民種一年大豆,地肥了,錢有了,第二年就可以換種別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種大豆不需要等國會撥款,農業部自己的推廣站就能教技術,這是我們自己手裏本來就有的東西……”

  昂特邁的眉頭在費蘭提到大豆這個詞時,極其細微地擰了一下。

  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精心設計的那道關於費蘭忽略農民利益的質詢,竟然會被對方用如此詳盡的農業種植細節——

  具體到一種作物的根瘤固氮作用和農業部推廣站的技術培訓流程——從正面拆解。

  “可是,您怎麼就能保證田納西河流域有合適的種子?”

  昂特邁抓住了這個在法理辯論中唯一還能站住腳的邏輯縫隙,試圖將話題從費蘭對農民的實際貢獻轉移到技術可行性的質疑上:“據我所知,大豆雖然在美利堅的土地上存在了很長一段時間,但在長達一百多年的時間裏,它一直是一種邊緣作物,從未真正進入過主流農業體系,農業部過去也曾嘗試在部分地區推廣,但現階段的種子很難適應很多地區的氣候和土壤環境。”

  “昂特邁先生,您說得不錯,大豆確實在美利堅存在了超過一百七十年,卻始終沒有被主流農業認真對待過。”

  “但您可能不瞭解農業相關的情況,也不知道,在農業部有一位名叫威廉·摩爾斯的研究員,他從亞洲很多地區帶回了數千份大豆種質資源。”

  費蘭將目光從旁聽席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昂特邁身上:“這些種子來自不同氣候帶、不同土壤條件、不同種植傳統——有的耐旱,有的耐澇,有的適合酸性土壤,有的適合晝夜溫差大的丘陵地帶。”

  “這是美利堅有史以來,擁有的最完整的大豆種質資源庫。”

  “而在此之前,沒人發現這一點,也沒有人知道威廉·摩爾斯是何許人也。”

  “是在我大力推薦之下,此人才進入了農業部的視野。”

  “而後面發生的事情,如果您去仔細瞭解的話就知道了,現在我所推崇的大豆種植,已經完全在田納西河流的土地站穩了腳跟。”

  “我不敢說,是我拯救了田納西河流的數百萬民小⒆屗麄冞^上了多優渥的生活。”

  “但我起碼,讓他們能有了一份溫飽……”

  “等等……”

  昂特邁打斷了費蘭的話:“費蘭先生,您確定,這件事不是農業部的所作所爲?”

  他還是不太相信,費蘭一個搞政治的,會對田納西的土地和種植有這種瞭解、並做出過這種貢獻。

  “昂特邁先生,我理解您的質疑,但如果您能將這位研究員從農業部請到這間聽證室裏來、或許也可以請上農業部長華萊士先生,我相信,他們會給您一個非常滿意的答案的。”

  昂特邁眉頭微微一皺。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費蘭在此事上造假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因爲這件事既然已經公之於辛耍静挥盟ゲ椋鞔竺襟w在事後肯定會去刺探。

  如果真相不是像費蘭所說,那是很難掩蓋的。

  “所以您剛纔問我,我的所作所爲是否讓農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我現在可以回答您這個問題了。”

  費蘭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是的,代價是有的,那些在田納西河畔被洪水沖刷了無數遍的貧瘠土地,在種下第一季大豆之前,必須先由TVA的水利工程師們修復排水系統,先由農業推廣站的指導員們手把手地教農民們怎麼挖壟溝、怎麼控制播種深度、怎麼用根瘤菌拌種……這些都是代價——”

  “但不是由農民自己承擔的代價,而是由這個國家的聯邦政府、由那些被您和您的華爾街朋友們反覆指責爲‘過度干預私人領域’的行政機構,替那些本就已經一無所有的農民們,主動扛起來的代價。”

  “而收穫——第一季大豆收穫的時候,那些農民站在自己的田埂上,看着那些被他們親手從貧瘠土地裏種出來的豆莢在陽光下變成一袋一袋能賣錢的糧食時,他們沒有給白宮寫感謝信,也沒有給NRA總部送迤臁!�

  “他們只是把其中一部分留作來年的種子,把另一部分裝上卡車,叩芥偵腺u了個好價錢,然後用那筆錢給自己的孩子買了過冬的棉摇�

  “我不敢說,我在此事上有多大的貢獻。”

  “但起碼,我算是給了那些普通農民們溫飽的底線。”

  “而這件事,在我眼裏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不是昂特邁先生您今天拋出了這個問題,那麼,我甚至都不會在我將來老了,都不會把它寫進我的回憶錄裏!”

  現場響起了一陣低笑聲。

  費蘭將目光從昂特邁臉上移開,掃向旁聽席:“所以昂特邁先生,您剛纔說我忽略了農民,但我想告訴您的是,當我在田納西河畔蹲下來抓起那把被洪水沖刷過的泥土時,您也許正在某個酒店的宴會廳裏,和您的朋友們舉杯慶祝。”

  “當我和華萊士部長在橢圓辦公室裏,爭論大豆最低收購價應該定在多少美分一蒲式耳,才能讓農民既不至於虧本又不至於擾亂市場時,您可能正在爲您的客戶們起草如何繞過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限制的信託重組方案……”

  “我從來沒有忽略過農民——我只是沒有在您和您所代表的那羣人面前,大張旗鼓地向他們邀功而已。”

  昂特邁垂在大腿的右手,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發現,已經呈現出了微微的顫抖的狀態。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他的本意,是想分化費蘭的支持率,但這個問題的提出,反而讓農民階層的羣體,意識到了費蘭不是不懂他們、關心他們。

  恰恰相反,費蘭就是太懂他們了,否則不可能會對土壤和相關種植技術那麼瞭解。

  此刻的昂特邁有些懷疑人生了。

  這小子,不僅邏輯思維能力超強、政治手段和金融能力絕頂,居然連農業方面的知識都瞭解得這麼清楚?

  這還是人嗎!?

? 第241章:MAGA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昂特邁身上,想要看他如何回應費蘭的這番話。

  就在這時,一名穿着深色西裝的年輕男子,突然從旁聽席後方沿着過道快步走到了委員席前。

  他彎下腰,在范登堡耳邊低語了幾句,然後將一張摺好的紙條,交到了范登堡手裏。

  范登堡拿起紙條掃了一眼,然後拿起法槌在槌座上敲了兩下:“女士們先生們,現在我們需要休庭十五分鐘。”

  回到休息室後,范登堡將那張紙條遞給了昂特邁:“這是你華爾街朋友給你的東西。”

  昂特邁接過紙條展開一看,那面孔上很快便浮現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態,然後將紙條摺好放進西裝內側口袋。

  十五分鐘的時間一晃而過。

  當昂特邁再次出現在聽證室門口時,在場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他臉上,剛纔被費蘭懟得略顯僵硬的神態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手裏似乎握住了某張新底牌之後,纔會浮現的從容。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聽證會繼續!”

  隨着范登堡敲響法槌。

  昂特邁也重新走到距離費蘭那張傳喚桌約兩米的位置站定:“費蘭先生,我不得不承認,您剛纔對我的一系列回答,足以載入美利堅的政治教科書,令人佩服,不過,我仍然還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您。”

  費蘭依舊保持着那種不卑不亢的從容,微微攤了一下手,示意他請問。

  昂特邁將雙手背在身後:“據我所知,聯邦陸軍第二步兵師,在近期得到了一筆數額相當可觀的專項撥款,用於營房修繕、訓練設備更新以及軍官和士兵的人員福利改善。”

  “這筆撥款在陸軍內部,引起了相當大的反響。”

  “而根據我的瞭解,該師在德克薩斯邊境對峙期間,承擔了非常重要的戰略佯攻任務,表現得非常賣力——”

  “甚至有傳聞說,早在之前的芝加哥行動中,該師就已經爲聯邦政府的某項特別行動提供過關鍵性的支持。”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這筆突如其來的優厚撥款,和您費蘭先生本人之間存在某種密切的關聯,您對此有何解釋?”

  橢圓辦公室裏。

  所有人的臉部肌肉猛地收緊了一下。

  第二步兵師的那筆撥款,所有撥款手續都嚴格遵照了聯邦預算審批程序——

  但昂特邁現在的質問,顯然不是在質疑撥款程序是否合法。

  他或許是想在全國公忻媲埃瑢①M蘭·羅斯福這個名字,和軍隊利益、軍事撥款、武力干預這些詞彙更緊密地捆綁在一起。

  進一步強化他一直在試圖構建的那個敘事:這個年輕人不僅在南方隨意調動軍隊,還或許在私下裏用聯邦撥款收買軍隊的忠铡�

  費蘭的回答依舊從容:“這筆撥款確實存在,它是通過聯邦預算審批程序正常下撥的,第二步兵師在過去這段時間裏,承擔了保護聯邦貿易航線、協助聯邦執法機構執行法院裁定的重要任務,這些任務,對部隊的裝備和訓練水平提出了更高要求,撥款正是基於這種實際需要而劃撥的。”

  “你如果是問我和我的牽連,那我只是在自己職責範圍內,對這些在緊急狀態下承擔了額外任務的部隊給予了應有的支持。

  昂特邁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微微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麼費蘭先生,我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就和這件事密切相關了。”

  “您一定知道,麥克阿瑟參珠L,在過去這段時間裏,一直在國會山上積極遊說,試圖阻止陸軍軍費被進一步大幅削減。”

  “根據我從多方渠道獲得的信息,麥克阿瑟將軍在遊說過程中,曾多次向撥款委員會的議員們暗示——”

  “甚至可以說是明示——費蘭先生您本人,和他站在同一立場上,支持保留陸軍現有的軍費規模。”

  “我想請教您的是,您和麥克阿瑟將軍之間,是否確實就軍費預算問題達成過某種私下的共識或默契?”

  “更直接地說——在當前全國上下都在呼籲,將更多財政資源從軍事開支轉向民生救濟的大背景下,您對陸軍軍費削減計劃,究竟持什麼樣的立場?”

  “法克……”

  霍普金斯幾乎是下意識地罵了一句髒話。

  昂特邁這個老狐狸,他剛纔追問第二步兵師那筆撥款,根本就不是他的真正目的,那只是一個用來打開局面的引子。

  他現在真正要問的是——費蘭,在全國絕大多數選民都支持削減軍費以補貼民生的背景下,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極其陰毒。

  如果費蘭回答他支持削減軍費,那就會立刻得罪麥克阿瑟和整個陸軍體系——

  而麥克阿瑟本人雖然性格高傲令人生厭,但他背後站着的是整個陸軍參珠L體系,是羅斯福家族,自老羅斯福時代起就苦心經營了數十年的軍方根基。

  如果費蘭回答他不支持削減軍費。

  那就會在此時此刻,得罪全國無數正在收音機前收聽這場聽證會的普通選民——

  這些人在大蕭條中掙扎了太久,巴不得把每一分錢,都花在救濟署的麪包上,而不是軍工廠的炮彈上。

  無論選哪個答案,費蘭都會被逼到另一邊的對立面。

  “昂特邁先生,您剛纔提到的這兩個問題——陸軍軍費是否應該削減,以及麥克阿瑟參珠L在國會山的遊說活動——”

  “從根本上來說,不過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種不同表現方式而已。”

  “而這個問題的核心,從來就不在於哪一方更有道理,也不在於我本人究竟站在哪一邊。”

  “它真正的核心,是這個國家目前的財政能力,還不足以同時支撐起一支足夠強大的國防力量和一套足夠全面的民生保障體系。”

  費蘭微微停頓了片刻,將雙手交叉擱在傳喚席桌面上:“這就是爲什麼,我在過去這段時間裏,將打通拉美貿易渠道,作爲NRA在南方推行行業法典之外最重要也最緊迫的工作目標。”

  “在我身後這些天的聽證會記錄中,有大量的篇幅被用來討論我在德克薩斯和路易斯安那做了什麼,但很少有人注意到,我同時在做的另外一件事——”

  “就是在那些港口被海軍陸戰隊重新開放之後,通過聯邦貿易委員會,將南方各州的紡織品和農產品,通過新奧爾良港和休斯敦港,源源不斷地咄臀鳌⒏鐐惐葋喓凸虐汀!�

  “這些貿易協定,不是簽署之後就自動生效的,它們需要聯邦政府的每一個相關部門——商務部、聯邦貿易委員會、國務院——同時開足馬力,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紙面上的協議,變成港口倉庫裏一捆捆被呱县涊喌拿藁ê痛蠖埂!�

  他話鋒一轉,將話題重新拉回了昂特邁關於軍費的質詢上:“所以,您問我——我對軍費削減持什麼立場?”

  “我的回答是,我既不希望看到這個國家的軍隊,因爲缺乏必要的物質保障而失去捍衛國家安全的底線能力,也不希望看到那些在大蕭條中掙扎了太久的普通民校驙戃娰M的過度佔用,而繼續在救濟署門口排着長隊。”

  “您認爲這是一個兩難選擇,但我認爲,它之所以在今天的政治辯論中被呈現爲兩難,只是因爲我們的財政能力,暫時還無法同時滿足這兩方面的需求。”

  “而我和聯邦貿易委員會正在做的——通過打通拉美市場、擴大出口貿易來增加聯邦財政收入——就是爲了在不久的將來,讓這個國家不再需要在兩者之間做出痛苦的取捨。”

  然而昂特邁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

  在這場聽證會上,他已經太多次親眼看着費蘭從他精心設計的陷阱邊緣從容繞過去了。

  這一次,他決定不再給費蘭任何繞道的機會,而是直接將他逼到懸崖邊上!

  “費蘭先生。”

  昂特邁往前邁了半步:“無論您怎麼自圓其說,但在政治現實中,沒有人能夠永遠保持中立。”

  “您的這番話雖然聽起來非常富有遠見,但——請允許我用一個更直白的說法——”

  “因爲不管聯邦財政將來,是否能夠因爲拉美貿易的擴大而有所改善,現在坐在撥款委員會里,握着軍費預算表決權的議員們,必須在最近做出決定。”

  “他們的決定,不會等到您在拉美市場取得足夠成果之後再做出,而麥克阿瑟參珠L的遊說活動也同樣不會暫停——”

  “他在國會山的每一次露面,都在消耗您和總統的政治資源。”

  “所以我必須再問您一次——”

  “如果您必須現在就做出選擇,只能選擇其中一方,您會選擇支持維持陸軍現有的軍費規模,哪怕這意味着短期內民生救濟資金將繼續喫緊——”

  “還是會選擇支持將軍費開支削減到更低的水平,將更多資源,立即轉移到民生救濟和公共工程上?”

  “費蘭先生,請您直接回答——是維持軍隊的戰鬥力,還是優先保障民生救濟?”

  話落,現場落針可聞。

  費蘭盯着昂特邁看了大概三秒,然後開口:“昂特邁先生,如果您非要得到一個答案,那麼我的答案是,我現階段,不支持對軍隊財政的裁剪。”

  “不是因爲我不在乎民生,而是因爲——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民生救濟,能夠在喪失了國防安全的土壤上長久地存活下去。”

  旁聽席上驟然陷入了一片譁然。

  費蘭這句話,等於是在這一刻,在全國所有正在收聽這場聽證會的普通選民面前,公開站在了軍隊那一邊。

  昂特邁在那一瞬間,幾乎無法完全掩飾自己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