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武宗 第253章

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無論費蘭怎麼回答,昂特邁都可以從另一個角度進行無窮無盡的追問。

  他不是要證明費蘭在某一件事上做錯了,他是要讓費蘭在回答這個看似空泛但實則包藏無數陷阱的問題時,暴露出某種可以被華爾街在未來反覆引用的政治哲學立場。

  “聯邦政府的權力當然有邊界,這個邊界由聯邦憲法、國會通過的各項具體法案以及最高法院的司法判例共同構成。”

  “NRA每一項針對私人企業的執法行動,都必須嚴格建立在這三重法律授權的基礎之上,這正是我在南方和底特律所始終堅持的基本原則。”

  昂特邁似乎對這回答並不感到意外,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麼我想換一個更具體一點的問題,在您看來,如果一個掌握了龐大行政權力的聯邦機構,其執法行動的合法性和正當性,完全取決於這個機構內部某個特定個人的判斷力、剋制力和道德自律,而沒有一套獨立於該個人意志之外的制度性制衡機制來確保這些權力不會被濫用,那麼這種行政權力的咦髂J剑欠窨梢员环Q爲是一種健康的、值得被長期保留的制度設計?

  裏奇伯格在橢圓辦公室裏聽到這個問題時,幾乎是下意識地低聲罵了一句。

  昂特邁這個老狐狸,他將整個問題的核心從“費蘭是否越權”偷換成了“費蘭所擁有的這種權力是否應該繼續存在”。

  費蘭這幾天在聽證會上,已經明確承認過自己確實在很多關鍵時刻選擇了獨立決策,事後才獲得總統和NRA內部法律團隊的追認。

  昂特邁並不需要費蘭承認任何錯誤。

  他只需要讓全國聽蟹锤泊_認一個事實——這個年輕人在過去幾個月裏所動用的龐大的聯邦權力,幾乎沒有受到任何來自外部機構的實質性制衡。

  他所依靠的,只有他本人的判斷力和道德自律。

  而這,正是昂特邁要在費蘭未來的政治道路上,提前釘下的那枚釘子。

  費蘭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然後從容地說道:“昂特邁先生,您剛纔用了一個非常優雅的措辭來描述我的工作模式——”

  “您把它稱爲“依賴個人判斷力和道德自律的制度設計”,但我想糾正您一點——在NRA成立之初,這個機構所面對的局面,並不是一個可以慢慢搭建完美製衡機制的太平盛世。”

  “它面對的是整個國家在大蕭條中搖搖欲墜的工業體系,是那些在惡性競爭中不斷壓低工資和工時、讓全國購買力持續崩潰的血汗工廠,是那些在德克薩斯州博蒙特火車站公然武裝抵抗聯邦法律的地方執法力量。”

  “在這些緊急狀態下,要求一個剛成立不到幾個月的聯邦機構,在每一次行動之前都先搭建好完美的制度性制衡機制,就像要求一個正在衝進火場救人的消防員,在打碎窗戶之前,先畫好整棟建築的合規改造圖紙一樣不切實際。”

  “制度的完善是一個長期過程,我不會爲我在緊急狀態下必須做出的那些獨立決策感到抱歉。”

  “但我也完全認同,隨着NRA所面對的局面逐步從緊急狀態轉向常態化管理,這些權力,必須被逐步納入更加完善的制度性監督框架之中。”

  “這一點,我本人隨時願意和國會相關委員會進行深入的探討和合作。”

  昂特邁微微一笑,似乎聽到了讓自己滿意的回答,接着他突然話鋒一轉:“那麼費蘭先生,我可以問一個關乎到您未來政治道路的問題嗎?”

  “請問。”

  “您,有沒有打算,在未來的某一天,正式宣佈競選美利堅合袊摹偨y?”

? 第239章:你不能在贏的時候才愛這個國家

  這話一出,橢圓辦公室裏,路易斯·豪等人的臉色瞬間一變。

  這些天來,他們同樣在猜測華爾街究竟在打什麼算盤——

  范登堡手下那幾員大將輪番上陣,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可那位被華爾街派來的大律師昂特邁,卻始終按兵不動,只是偶爾在范登堡的人陷入尷尬時輕描淡寫地替他們解幾句圍。

  而現在,昂特邁先是從委員會高背皮椅上,走下來站到與費蘭平起平坐的位置,接着用一個看似空泛的政治哲學問題——

  “聯邦政府的權力有沒有邊界”——將整場聽證會從具體案件的辯論層面,驟然拉昇到了政治哲學的層面,然後又用“依賴個人判斷力的權力是否值得長期保留”這把軟刀子,不着痕跡地將費蘭在過去幾個月裏獨立決策的每一個案,例都串聯成了一條指向未來政治風險的暗線。

  而到了這一刻,他們終於大致猜測出了這羣人想要幹什麼。

  這羣人,是想要在費蘭未來的政治道路上做手腳!

  他們不是在審判費蘭的過去,而是在提前狙擊費蘭的未來!

  沒想到,這羣一向只注重眼前利益、每次國會立法都要精算到最後一分錢成本的華爾街資本家,這次居然將目光放得如此長遠。

  不過仔細想想的話,似乎也能夠理解。

  羅斯福家族出的第一任總統西奧多·羅斯福,本身就是個讓華爾街刻骨銘心的狠人。

  1902年,老羅斯福上任不到一年,就指示司法部長對北方證券公司發起反壟斷訴訟——

  這家公司由J·P·摩根、約翰·洛克菲勒等金融巨頭聯合組建,壟斷了美利堅西北部的鐵路咻敗�

  摩根在訴訟期間,曾私下派人傳話給總統說:“派你的人來紐約,我們私下解決。”

  但老羅斯福的回覆斬釘截鐵:“我們絕不私下解決。”

  1904年,最高法院以五比四裁定北方證券公司違反《謝爾曼反托拉斯法》,下令將其肢解。

  這是聯邦政府,第一次真正打贏了一場針對巨型托拉斯的官司,終結了摩根對西北鐵路的絕對控制。

  而這僅僅是開始——

  隨後老羅斯福又推動了拆分洛克菲勒帝國的行動,將標準石油公司拆分爲三十四家獨立公司,搞得洛克菲勒家族元氣大傷。

  三十年後,當人們以爲羅斯福家族已經“回頭是岸”了。

  新任總統候選人,富蘭克林·羅斯福不但娶了資本家的女兒,接受的還是格羅頓公學和哈佛的教育,一生從未踏進過工廠,更不是社會主義者,本人更是公開宣稱自己的首要目標是“拯救資本主義”。

  這羣資本家們,以爲找到真正的知音了。

  但沒想到的是,這位新上任的羅斯福更是重量級——

  朗尼克七人法把華爾街關進了蛔友Y,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將摩根財團直接腰斬,NRA法案讓所有工人都不再屬於他們家族的私人財產。

  這一記又一記的重拳打在華爾街身上,比當年老羅斯福的北方證券案和標準石油案加起來還要疼。

  他們絕對無法忍受再有一位羅斯福上臺了。

  因爲這位羅斯福的所作所爲,就目前看起來,手段似乎比他們的前兩位長輩還要狠。

  聽證室裏,費蘭的目光眯成了一條縫。

  他現在也終於意識到了華爾街的目的,這羣人不在乎他在南方做了什麼、對福特公司做了什麼、甚至也不在乎這場聽證會,能不能爲保守派在中期選舉中爭取到更多席位。

  華爾街的主要目的,是要在他的政治道路上提前埋下一根楔子。

  讓他在日後試圖登上大寶時,被這段質詢記錄在案的每一個回答拖住手腳。

  這羣人,倒也學聰明瞭,知道釜底抽薪了。

  費蘭迅速調整出一個輕鬆的表情,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調出聲說道:“昂特邁先生,這是個好問題,不過我想,您或許可以先去查爾斯·薩姆納小學採訪一下那些孩子們;又或者去隨便哪家工廠、社區做一個調查——”

  “我想,不少人還是對競選總統挺感興趣的。”

  “畢竟,誰不想住進那棟漂亮的白房子,再享受一下白宮廚房那道赫赫有名的奶油核桃派呢?”

  話落,旁聽席上瞬間響起了一陣被逗笑的聲音。

  幾名坐在前排的老記者忍不住搖着頭笑出了聲,連後排的廣播工程師都用手背掩着嘴乾咳了一下。

  橢圓辦公室裏。

  路易斯·豪等人聽到這句話後暗暗點了點頭。

  費蘭顯然已經完全意識到了昂特邁是在爲他日後的政治道路挖坑——

  昂特邁想用“你有沒有想過競選總統”這個問題,將費蘭從目前一個行政官員的身份,直接拉昇到“潛在總統候選人”這個更敏感也更容易被攻擊的政治高度上。

  一旦費蘭在這個問題上流露出任何迴避、緊張或過於嚴肅的態度,昂特邁就會立刻抓住他的反應做文章。

  而現在費蘭用一句看似輕鬆的玩笑話,將總統競選這個看似高不可攀的話題直接拉到了和小學操場、工廠車間、白宮廚房奶油核桃派並列的日常閒聊層面——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想當總統這件事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在這個國家,想當總統的人多了去了,從學生到工人,從老師到律師,這不是什麼需要被質問的政治野心,而是每一個普通公民都可以擁有的夢想。

  這個回答,算是遏制住了接下來,昂特邁想用這個問題做更大文章的一些目的。

  “所以昂特邁先生,您剛纔問我有沒有想過競選總統——我的回答是,我當然想過。”

  費蘭的出聲接管有所有人的注意力:“畢竟拿破崙曾經說過,不想當將軍的士兵可不是好士兵。”

  “但想過和做過,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到目前爲止,我在自己的崗位上所做的一切,都和競選總統沒有任何關係——”

  “我只是在盡一名聯邦行政官員的職責,執行國會通過的法律,保護那些在舊秩序裏被忽視的普通工人。”

  “如果有人因爲我把這份職責執行得太認真、太徹底,就認爲我是在爲某種更高的政治野心鋪路,那不是我的問題,那是他們的問題。”

  昂特邁看着費蘭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眉頭微皺。

  通過這些天的觀察,他已經很清楚這小子的邏輯思維有多強。

  但經過這幾輪親自交鋒過後,他更加意識到,這小子才比想象中的還要更難對付。

  他精心設計的這一整套,從政治哲學到個人野心的連環設問,在費蘭面前,竟然被一個奶油核桃派的玩笑輕巧地化解了大半——

  既沒有被這對方嚴肅對待,也沒有被對方刻意迴避,而是被他用一句幽默輕鬆的話術既正面回應又順手卸掉了。

  昂特邁意識到,自己必須換一個更加無法被玩笑化解的角度,來將這場質詢重新拉回他想要的方向。

  他開口了,語調仍然平和,但比之前多了一層不再掩飾的鋒利:“那好,費蘭先生,如果您日後打算競選總統——”

  “當然,這只是一個假設,畢竟您剛纔說過,想當總統的人在這個國家遍地都是——”

  “但我想問的是,在您的假設中,您會不會考慮,動用您目前在羅斯福家族中積累的人脈關係,以及您在過去這些年裏,通過新政在政界建立起來的全部政治資源,來幫助您贏得競選?”

  “或者我換一種更直白的說法——”

  “您認爲,一個像您這樣擁有深厚家族政治背景和巨大行政權力的人,在競選總統時,是否應該在利用這些資源方面上,受到比普通候選人更加嚴格的限制?”

  橢圓辦公室裏。

  路易斯·豪等人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手指,再次攥緊了沙發扶手。

  昂特邁這個老狐狸——

  他剛纔問“有沒有想過競選總統”顯然只是第一個鋪墊,他現在真正要問的核心問題是:費蘭是否會利用羅斯福家族的政治遺產,來爲自己秩】偨y寶座。

  這是一個比任何具體違法指控都更加危險的問題——

  如果費蘭回答“會”,那他就會被昂特邁立刻貼上“政治世家繼承人”的標籤。

  他之前在南方的每一次獨立決策,都會被重新解讀爲在爲未來的競選積累政治資本。

  如果他回答“不會”,那就等於是在公開承諾放棄自己最核心的政治優勢,日後無論他怎麼做,這句話都會被對手翻出來反覆播放。

  費蘭將雙手從傳喚席桌面上緩緩抬起來,交叉擱在膝蓋上,用一種極其平穩而冷靜的語調開口了:“昂特邁先生,您剛纔用了‘動用家族關係’和‘利用政治資源’這兩個措辭。”

  “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澄清一件事——”

  “在這個國家,任何一名公職候選人在競選過程中,都會藉助自己過去在職業生涯中積累的聲譽和人脈來爭取選民的支持。”

  “這不僅是合法的,而且是民主選舉制度的正常咦鞣绞健!�

  “但您剛纔問題的核心似乎是——一個來自羅斯福家族的人,是否應該在競選時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限制?”

  “我的回答是——我從未向任何人隱瞞過我的家族背景,也從未在任何場合假借家族之名以權炙剑以谀戏降拿恳粋�決定、在底特律的每一次行動,都是基於聯邦法律和NRA行業法典的明確授權做出的,與家族利益毫無關聯。”

  “至於您問我自己是否願意接受比普通候選人更嚴格的限制——”

  “我的回答是,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決定競選總統,我歡迎任何人和任何機構對我進行最嚴格的審查。”

  “但我不會因爲自己姓羅斯福,就主動放棄在這個國家,任何一個普通公民都可以享有的合法競選權利。”

  “因爲那纔是對這個國家民主制度最大的不尊重——不是利用家族聲望,而是因爲恐懼家族的負擔,而主動貶低自己的公民身份!”

  昂特邁並沒有就此罷休,立即展開追問:“費蘭先生,既然您剛纔已經坦率地承認您確實想過競選總統——

  “當然,您也用拿破崙的名言,解釋了這種想法的普遍性——那麼我想請您進一步澄清一個問題。”

  “在您的設想中,如果您將來真的決定參選總統,您會繼續沿用您和您的叔叔在過去這段時間裏,所推行的這種以行政權力爲主導、以聯邦機構爲核心的政策執行模式,作爲您競選總統時的核心政治綱領嗎?”

  “或者我換一種更直接的說法——您是否認爲,您在南方的德克薩斯和底特律的福特公司身上,所展示出的那種以聯邦力量——我直接稱呼爲‘費蘭模式’吧,您覺得,這種模式直接介入地方事務和企業經營的手段,應該成爲未來美利堅聯邦政府處理類似問題的標準模板?”

  橢圓辦公室裏。

  裏奇伯格聽到這個問題時,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昂特邁這個問題同樣很危險——他不再是問費蘭“會不會利用家族背景”,而是直接將費蘭在過去幾個月裏,所有的執法行動全部打包成一個所謂的“費蘭模式”,然後逼問費蘭是否會把這個模式,作爲未來競選總統的政治綱領。

  如果費蘭回答“是”,那他就會立刻被昂特邁貼上“行政集權主義者”的標籤——

  一個想把對付南方州權和底特律企業的手段推廣到全國的潛在總統候選人,這足以嚇退相當一部分還在搖擺的中間派選民。

  而如果費蘭回答“不是”,那昂特邁就會立刻追問——

  既然連你自己都不打算把你在南方的手段作爲未來的標準模板,那你憑什麼認爲,你當時所做的一切是正當的?

  你是在承認自己當時在南方和底特律所採取的手段,只是臨時的權宜之計,而非真正經得起制度考驗的成熟方案嗎?

  費蘭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將杯子重新擱回桌面,然後抬起眼睛直視着昂特邁:“昂特邁先生,您剛纔提出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概念——‘費蘭模式’。”

  “我必須坦率地告訴您,在您今天在這個聽證室裏發明這個詞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說法。”

  “我在德克薩斯州所採取的每一項行動,都是在德克薩斯州騎警和民兵武裝已經對聯邦官員實施了非法扣押、並且直接導致一名聯邦官員中彈身亡的緊急情況下,依據憲法賦予總統的三軍統帥權力和聯邦法律的明確規定所做出的被迫反應。”

  “我在底特律對福特公司所採取的每一項合規覈查和反壟斷調查,都是基於聯邦貿易委員會過去多年積累的數十份獨立投訴、以及聯邦法院正式簽發的裁定書所賦予的合法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