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他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年輕人,看着那雙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從走進這間客廳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掌控着局面。
他拒絕了自己的賄賂,不是因爲清高,是因爲他知道那些東西會把他綁上自己的戰車。
他洞穿了自己藏起照片的心思,不是因爲聰明,是因爲他早就知道自己這種人會做什麼準備。
他用爐邊談話反擊他的威脅,不是因爲僥倖,是因爲他知道那是自己最怕的東西。
從頭到尾,赫斯特以爲自己在圍獵。
現在他才意識到——
自己或許纔是獵物。
費蘭站直身體,伸手扣上西裝的口子:“赫斯特先生,你最近看過《紐約世界報》嗎?”
“你看人家對總統的報道多好,該支持的時候支持,該批評的時候批評,但從不歪曲事實,從不斷章取義。”
“所以人家現在的發行量,漲得挺快的。”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赫斯特已經搖搖欲墜的心裏。
紐約世界報的創始人叫約瑟夫·普利策。
兩人當初爲了爭奪發行量,增加掀起了著名的‘新聞大戰’。
既兩家報紙競相刊登聳人聽聞的報道,甚至上演了‘黃孩子’漫畫的雙包案。
後來赫斯特曾用高價一次性挖走《紐約世界報》星期刊的全部員工。
而普利策也不甘示弱,進行了反擊、訴訟、重新僱人,雙方打得不可開交。
而在普利策逝世後,赫斯特的集團才得以成爲美利堅傳媒界的皇帝。
可自從爐邊談話過後,赫斯特集團旗下的報業遭到了沉重打擊,普利策集團則趁勢開始向白宮靠攏,對他的集團蠶食了起來。
現在費蘭說這話,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美利堅可以有赫斯特這個傳媒皇帝,也可以有另一個皇帝上位。
市場就這麼大,你做不好,那自然會有人做得更好。
你不站對的位置,自然有人會站對。
費蘭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門口走去。
到卡瓦略身邊時,他停下腳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自己的司機:“麻煩送我回去。”
卡瓦略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赫斯特。
赫斯特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好的,費蘭先生。”
門在費蘭身後關上。
客廳裏,只剩下赫斯特一個人,他目光呆滯,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從二十多歲接手父親的報紙,到建立全美最大的報業帝國。
他見過無數對手,打過無數硬仗,經歷過國會聽證會,應對過各種危機。
但無論是哪一次,他都尚顯遊刃有餘。
因爲他知道對手在想什麼。
因爲他知道怎麼操控輿論。
因爲他知道這個遊戲的規則,而且他是規則的制定者。
但今天——
今天,他完全被牽着鼻子走。
那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按他的規則玩。
他拒絕他的賄賂,洞穿他的威脅,用他最擅長的方式反擊他,最後還用競爭對手來敲打他。
從頭到尾,他沒有一絲還手之力。
這不像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這像是那些在國會山混跡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不,比那些老狐狸更可怕。
因爲那些老狐狸,至少還會按規則玩。
而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按規則玩。
赫斯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反覆迴響着費蘭最後那句話:“人家現在的發行量,漲得挺快的。”
他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一個自以爲是王者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的恐懼。
第39章:埃德加·胡佛
車子駛離那片靜謐的富人區,沿着來時的路返回華盛頓。
駛入市區時,費蘭忽然開口:“卡瓦略先生,我現在不想回家了,能麻煩你送我到司法部大樓嗎?”
卡瓦略頓了一下,他透過後視鏡看了費蘭一眼,但很快收回:“當然可以,費蘭先生。”
勞斯萊斯在下一個路口轉向,朝着司法部的方向駛去。
司法部大樓位於華盛頓市中心。
這是一棟六層的灰色花崗岩建築,建於十九世紀末,外牆已經有些斑駁。
正門是典型的學院派風格,兩根石柱撐起一個三角楣,但石柱的表面已經風化,三角楣上的浮雕也模糊不清。
和後世那座巍峨壯觀的羅伯特·F·肯尼迪司法部大樓相比,眼下顯得樸素得太多了。
費蘭走進大門,現在司法部的安保很鬆,沒有遭遇到任何盤查,他便上到了四樓。
在四樓的右側,一塊銅牌釘在一扇木門上,上面刻着幾個字——調查局
這就是後世那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聯邦調查局的前身。
現在,它還只是司法部下轄的一個不起眼的部門。
和監獄局、稅務局、移民局等算是同一個級別。
沒有遍佈全國的分支機構,沒有那套讓政客們夜不能寐的檔案系統,沒有後來那個權勢熏天的獨立王國。
現在的調查局的職責很單一。
調查違反聯邦法律的案件,主要是銀行搶劫、跨州逃犯、以及針對政府官員的欺詐行爲。
它沒有後來那種無孔不入的情報網絡,沒有那種讓總統都忌憚三分的政治影響力。
現在的調查局,完完全全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政府部門。
但費蘭知道,它接下來會變成什麼。
當然,提到此是繞不過一個人的。
埃德加·胡佛。
是他,用四十八年的時間,把調查局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部門,變成了一個權勢熏天、幾乎獨立於政府之外的帝國。
後來的胡佛,是權勢的代名詞。
議員怕他,因爲他手裏有這些人的把柄。
官員怕他,因爲他知道這學人見不得人的祕密。
別以爲總統就能避免了,總統也怕他。
據說好幾任總統都想撤掉他,但每次這個念頭纔剛冒出來,胡佛就會‘友好地’登門拜訪,聊一聊某些不宜公開的話題。
然後,那些念頭就消失了。
黑道也同樣對他聞風喪膽。
電影《教父》裏,大導演被威脅時,第一反應就是:“我有胡佛局長的電話。”
一個能讓總統都忌憚的人。
一個把持了調查局四十八年、歷經八任總統而不倒的人。
一個黑白兩道通喫的人。
“先生?”
費蘭正想着,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轉過身,一個穿着普通西裝的年輕職員站在走廊裏,好奇地看着他:“這裏是調查局,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找你們埃德加·胡佛局長的。”
職員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人:“請問您是……”
“告訴你們局長,我叫費蘭·羅斯福。”
職員的面色一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前,輕輕敲了敲。
“進來。”
職員推門進去。
辦公室裏陳設簡單,一張木製辦公桌,幾把椅子,一個文件櫃,牆上掛着一幅美利堅地圖。
三十八歲的埃德加胡佛,正在翻看一份報告。
他現在沒有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也沒有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神。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腕,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勤懇的中層官僚。
“什麼事?”
胡佛頭也不抬地問。
“胡佛先生,外面有一位……有一位自稱費蘭·羅斯福的人,說要見您。”
胡佛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盯着那個職員,眼神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費蘭·羅斯福。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
最近華盛頓高層裏,最熱門的話題,就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
內閣那些平時眼高於頂的傢伙,提起他時,語氣裏都帶着敬意。
白宮那邊傳出的消息說,總統對他言聽計從。
就連司法部部長前幾天在走廊裏遇到他時,也特意停下來聊了幾句。
如果費蘭·羅斯福是來找司法部部長的,胡佛一點都不會驚訝。
但他是來找自己一個小小調查局局長的?
職員看着他發呆,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您不想見的話,我可以……”
“不!”
胡佛猛地打斷他:“立即帶他來見我!”
他站起身,把那份報告扔在桌上,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和領帶。
職員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幾分鐘後,門再次打開。
職員側身讓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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