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二十八萬美元,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裝進他的口袋。
他抬起頭,看向赫斯特。
赫斯特正看着他,臉上帶着那種勝券在握的微笑。
在他看來,這筆交易很簡單:反正現在緊急銀行法已經塵埃落定了,大家又沒有衝突了,你幫我做個和事老,我給你一筆錢,錢合法,事也不難,何樂而不爲?
費蘭輕輕合上面前的手提箱,推回赫斯特面前:“抱歉,赫斯特先生,這件事,我可能幫不了你。”
第37章:先禮後兵
赫斯特的笑容僵住了:“幫不了?”
“是的赫斯特先生。”
“恕我直言,你是目前總統最信任的人,又是他的侄子,如果你想幫我,肯定能幫,除非你不想幫,又或者……你認爲籌碼還不夠。”
“我想這無關籌碼。”
“那關什麼?”
費蘭輕輕嘆了口氣:“你和他之間的關係曾經很好、非常好,正如你所說,你的報紙爲他搖旗吶喊,幫他打擊對手,把他送進了白宮,他一直把你當成朋友,當成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然後,就職典禮之後,你那些痛批他的報紙,他每一份都看了……”
“那他說什麼了嗎?”
赫斯特連忙追問。
費蘭搖了搖頭:“他什麼都沒說,但那時他時常一個人坐在橢圓辦公室的窗戶,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外面,我想不被朋友理解、甚至還反捅一刀的感覺,對他而言是痛徹心扉的。”
赫斯特沉默了。
費蘭的聲音變得更低:“現在,整個白宮的人都知道,誰提你的名字,總統的臉色就會變,我這個做侄子的,哪敢去觸這個黴頭?”
赫斯特猛然抬起頭。
雖然費蘭說得很哀傷,但他作爲一個縱橫商場政壇的老狐狸,也聽出來了費蘭的語氣裏不再是剛纔那種絕對的拒絕。
那聲嘆息,那些關於‘被朋友捅一刀’的描述,那些‘不敢觸黴頭’的託詞……
這不是絕對的拒絕。
這是在告訴他:這件事,很難辦。
但‘很難辦’,不等於‘辦不到’。
“費蘭先生,那你說我要怎麼做才能彌補呢?”
赫斯特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比剛纔更加諔�
費蘭沒有回答,而是話鋒一轉:“赫斯特先生,你怎麼看待目前政府和資本階層之間的關係?”
赫斯特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太跳躍,和他剛纔提的事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但他畢竟是赫斯特,幾十年的老狐狸,很快就調整過來:“目前的問題,已經得到有效解決了,緊急銀行法讓銀行重新開業,讓民谢謴托判模尮墒写鬂q,我相信在未來、在政府和資本階層的攜手下,這個國家會變得越來越美好。”
他說得很漂亮、很標準、也很官方。
“柯立芝上臺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胡佛上臺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他們很樂意和資本階層攜手共治國家,因爲他們都相信,只要雙方合作,只要給資本足夠的發展空間,這個國家就會越來越好。”
費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然後呢?”
赫斯特沒有回答。
“然後,1929年到了,股市崩盤,大蕭條導致成千上萬人事業,那些‘攜手共治’的人,一個都救不了這個國家。”
“所以,赫斯特先生,‘攜手共治’這四個字,沒有任何意義。”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赫斯特的聲音變得低沉。
“今時不同往日了,白宮想要有所作爲,資本階層想要維護自己的利益,本質上,都沒有錯,可至於你,赫斯特先生,你今後想要得到什麼,那就要看你怎麼選了,我的朋友。”
赫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從費蘭的話裏,聽出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緊急銀行法,可能不是結束。
那些關於‘白宮想要有所作爲’的話,是在告訴他,後面或許還有更大的動作。
至於第二層:費蘭是在讓他選邊站。
是繼續站在資本階層那邊,還是——
赫斯特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抬起頭,朝卡瓦略使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很隱蔽很輕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察覺不到。
但費蘭察覺到了。
卡瓦略微微點頭,轉身走出客廳。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裏提着一隻新的手提箱,比剛纔那隻更小,但看起來更精緻。
他走到費蘭面前,將手提箱輕輕放在茶几上。
費蘭低頭看着那隻箱子,又抬頭看向赫斯特:“這是什麼?”
“看看就知道了。”
赫斯特的臉上,重新浮起一絲自信的笑容。
卡瓦略打開箱釦,翻開箱蓋。
裏面不是什麼文件,不是什麼合同,不是什麼股票認購書。
是照片。
一疊黑白照片,沖洗得很清晰。
卡瓦略抽出幾張,攤開在費蘭面前。
費蘭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一縮。
那是財政部大樓後門的巷子。
一羣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正從那扇不起眼的側門走進去。
傑克·摩根、小約翰·洛克菲勒、安德魯·梅隆……
一張一張,每一個人的臉,都清晰可辨。
費蘭抬起頭,看着赫斯特:“你是在威脅我們嗎?”
赫斯特搖了搖頭:“當然不是,這些照片,是一個獨立記者拍到的,那天他正好在那條巷子裏……拍點別的,結果,拍到了這個。”
“我用了一點手段,把底片壓了下來,沒有見報,沒有公開,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我只是想讓白宮知道,無論怎樣,我赫斯特,還是有自己的價值的。”
費蘭看着他,然後笑了。
“你笑什麼?”
費蘭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些從後門走進財政部的華爾街巨頭們,然後輕聲說:“赫斯特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假如當初財政部那場談判破裂了,華爾街那羣巨頭拂袖而去,那這些照片,還能安靜地躺在這隻昂貴的箱子裏嗎?”
赫斯特的臉色,變了。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費蘭的意思。
如果談判破裂了,如果羅斯福和華爾街徹底撕破臉了,那這些照片,就不是‘壓下來的底片’。
而是一項針對羅斯福的致命武器。
他赫斯特,作爲當時一個已經選擇站隊資本階層的人,會怎麼做?
他會把這些照片公開嗎?
他會告訴全美利堅:你們那個‘人民總統’,在拯救國家之前,先偷偷從後門見了那些‘華爾街海盜’?
他會用這些照片,給那個剛剛建立起來的‘人民總統’形象,來一記致命補刀嗎?
答案是——大概會的。
第38章:實際上獵物是你
“不用那麼緊張赫斯特先生,哪怕你當初直接把這些照片放上你報紙的頭版頭條,我們也不會害怕,甚至……都影響不了我們一點。”
赫斯特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就像是在質問:你憑什麼這麼自信?
“坦白講,操縱輿論這種事,我也略懂一二。”
“到時候,不會是‘總統與華爾街海盜勾肩搭背’、也不會是總統‘懇請他們幫忙’,而是華爾街那羣人,在銀行倒閉、國家崩潰的前夜,跪在總統面前懇請救救他們,總統出於仁慈,勉爲其難見了他們一面。”
“而摩根爲什麼從後門進去?因爲不是總統怕被曝光,而是他自己怕被民锌匆姟!�
“洛克菲勒爲什麼低着頭?因爲他心虛,因爲他知道自己搞垮了這個國家。”
“你覺得,這些解釋怎麼樣?”
赫斯特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
操縱輿論?
他赫斯特,在傳媒界呼風喚雨三十年,讓無數總統又愛又恨,讓無數政客不得不低頭,讓無數對手在他面前灰飛煙滅。
現在,一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在他面前談操縱輿論?
這是一種羞辱!
“你覺得大芯鸵欢〞嘈拍銈儯俊�
費蘭笑了,那笑聲帶着諷刺:“以前或許不信,但是現在……我們大不了再給白宮的壁爐添次柴火,再讓NBC和CBS架個麥克風,讓總統先生再坐在那個壁爐邊,和全國民小吻濉幌隆!�
“你覺得到時候,民袝嘈盼覀兡兀�是會相信你呢,資本家?”
赫斯特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那個他坐在書房裏,聽着窗外大街小巷傳來的笑聲的夜晚。
那個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報紙變成廢紙、自己的影響力被一個聲音摧毀、那個他第一次感到恐懼的夜晚。
爐邊談話。
那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在他的心裏。
羅斯福的聲音,那個坐在壁爐邊用溫和像和家人聊天一樣的聲音。
那是他在傳媒界叱吒數十年,從未聽過的一種聲音。
因爲那不是報紙能製造出來的聲音。
那是信任。
羅斯福用十三分鐘,建立了他在三十年間從未能建立的東西。
而現在,這個年輕人告訴他:如果必要,他們可以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羅斯福就會坐在壁爐邊,用那種溫暖讓人安心的聲音,告訴民校耗切┱掌羌俚模切﹫蟮朗羌俚模切┰噲D挑撥離間的人,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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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緊急銀行法讓他們的存款安全了。
因爲銀行真的重新開業了。
因爲那個坐在壁爐邊的聲音,兌現了之前的承諾。
赫斯特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椎底部升起,他感覺自己太大意了,甚至是有些愚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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