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約翰遜局長和裏奇伯格總顧問都在不停地抽菸,各自的菸灰缸裏已經堆起了小山般的菸頭。
費蘭坐在長桌左側。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幾天積累下來的壞消息,如果再不找到出口,NRA很可能真的撐不過這個月。
幾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當所有人看到那個被輪椅推着進來的人時,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富蘭克林·羅斯福穿着一件深藍色大衣,膝蓋上蓋深色毛毯,鏡片後面的眼睛掃了一圈會議室。
目光在費蘭身上多停了一拍,然後朝主座的方向微微點了點下巴,示意特勤局特工,將他推到長桌盡頭那個一直空着的主座上。
等輪椅停穩,他抬手示意腥寺渥会嵊盟且回灣练�而不容置疑的語調開口:“不要浪費時間了各位,讓我們趕緊拿出對策吧。”
裏奇伯格把菸頭按熄在菸灰缸裏,從面前的文件夾中,抽出幾頁打印好的方案草案,將一份推給羅斯福,然後站起來把另一份釘在會議室的告示板上。
“我認爲現在的核心思路,是利用聯邦司法部,在聯邦地區法院申請一系列確認NRA法典合憲性的簡易裁決令,以此在法律層面堵住紡織業聯盟繼續以“聯邦執法無據”爲由,拖延覈查的空間。”
“同時,由珀金斯部長,在華盛頓召集南方各州的溫和派工商代表,開一次閉門安撫會,給那些還在聯盟邊緣觀望的企業一個體面的臺階下,爭取從內部瓦解聯盟的統一戰線。”
伯奈斯接過裏奇伯格的話頭:“我的想法是,在赫斯特報紙上,連續三天刊登南方那些已經私下配合NRA覈查的工廠名單,名單上不寫明這些工廠是否已經正式申請藍鷹,只標註“已與聯邦合規處完成初步接觸”,用模糊的正面信息,給那些還在猶豫的工廠創造心理上的從行!�
肯尼斯則建議,暫停所有已經在南方聯盟成員企業名單上的工廠新一輪覈查,把人力資源暫時集中到那些不屬於聯盟的小型紡織廠上,先確保藍鷹標誌在南方至少有一批零星的據點。
羅斯福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把夾鼻眼鏡從鼻樑上摘下來,擱在面前那份會議議程上,沉默了片刻纔開口:“你們說的這些,可以暫緩局勢,但沒辦法從根本上,解決現在針對NRA愈演愈烈的輿論問題。”
“哈蒙德不是一個人在對抗聯邦,他現在是整個南方的英雄,你們可以在北方打贏每一場輿論戰,但只要南方十一州的工廠主還站在一起,NRA的法典就永遠進不了棉紡廠的車間,明白了嗎?”
裏奇伯格和辛普森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接話。
他們知道羅斯福說的是對的。
NRA是一個全新的機構。
它的法典體系、合規機制、行政授權邊界,都是在沒有任何前人經驗可循的荒漠上,一步一步搭建起來的。
過去的這段時間裏。
從鋼鐵業法典的起草到州合規官的派駐。
從藍鷹標誌的首批授權到南方紡織業的首次對抗。
每一件事都是在摸着石頭過河。
但現在霍利斯那一句話,引發的不只是漣漪,而是波及整個南方的潮水。
這股潮水的規模和烈度,已經超出了NRA現有組織架構能夠從容應對的範圍。
而在座的這些人,雖然在各自的領域都是專家。
但在如何對付一場從南方古老地方權力結構,和保守派媒體共振腔中噴湧而出的聯合抵制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一本教科書可以翻。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轉向了那個一直還沒有開口的人。
“我想,我要去一趟南方了。”
費蘭現在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他雖然是穿越者,但並不是就真正擁有上帝視角了。
他不可能預測得到每一個行業法典、每一名人員的動向、以及每天都在南方發生的變化。
他需要去南方一趟,去親身感受一些當地的情況是怎麼樣的,而不是坐在華盛頓辦公室裏看着那些簡報,這樣才能做出更準確和有效的判斷。
約翰遜的眉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皺緊了:“費蘭,現在南方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斯巴達堡那邊反NRA的情緒已經燒到縣一級了,奧古斯塔的合規官剛被警長扣過,格林維爾那批人,還舉着標語在街上圍着聯邦官員的車——”
“那些人,是真的會把華盛頓來的人當成侵略者的。”
“更不用說,現在南卡和德州都在傳聯邦正準備像對付芝加哥那樣出動軍隊,整個南方的輿論就是一個火藥桶,你這時候去踩引線?”
費蘭沒有提高音量,而是等約翰遜把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完全落定後纔開口:“正因爲是火藥桶,才更要去,如果NRA的副局長都不敢站在那扇門外,憑什麼指望合規官在旅館裏被塞恐嚇信之後還不辭職?”
這句話將約翰遜給堵住了。
“哈蒙德把霍利斯那句話做成了彈藥,他靠的就是他能把聯邦塑造成一個,只在遠處發號施令,卻不敢在他家地盤上直視他的隱形對手。”
“我們現在不去,他就會繼續在每一場聯盟會議上對他的那些同行說——‘看,他們除了在華盛頓開記者會,什麼都不敢做’。”
“到時候南方聯盟,就不再只是哈蒙德一個人的喇叭,而會成爲整個南方紡織業像之前惠特尼一樣最偉岸的聲音,你覺得到了那一步,靠幾分司法裁決和閉門安撫會,還能拆得掉它嗎?”
沒有人反駁。
費蘭說得確實有道理。
這場危機的核心,已經從合規官的個人失言,轉移爲整個NRA在南方的公信力存亡。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無論通過多少中間人去傳話和施壓,一個不敢親自站到那扇門前的主帥,在心理上就已經先把仗輸掉了一半。
而除了費蘭本人,在座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同時在南方紡織廠主、聯邦法院和全國記者面前,具備足夠的權威和應變經驗,去把這場從幾天前就已開始失控的對抗,拉回談判桌上。
羅斯福把夾鼻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然後抬起頭對其他人說:“你們幾個先出去一下。”
沒有人多問,腥岁懤m站起,約翰遜最後一個離開,在門邊停了一拍纔將門從外面輕輕帶攏。
會議室裏只剩下了費蘭和羅斯福兩人。
“之前在會上約翰遜的話是有道理的。”
羅斯福換上那種只會在親屬面前流露的擔憂語調:“現在南方就是一個火藥桶,你一個NRA副局長,在那些可能幾十年沒見過聯邦官員的縣裏,很難說不會出現任何意外。”
“畢竟這種事情,我們的歷史裏並不少見。”
“1865年,林肯坐在福特劇院的包廂裏,刺客就從他背後走上去,用一把只值幾美元的德林加手槍,結束了一場本可以更好地被處理的對抗。”
“刺客不屬於整個南方,但只要還有一個人,被那些幾個月來反覆在報紙上讀到的怨恨逼到角落,他就會覺得自己手裏那把槍不是在刺殺一個人,而是在替整個被侮辱的州復仇。”
“你現在要去的地方,同樣有幾千個把‘北方佬聯邦官’當成靶子的人。”
費蘭安靜地等羅斯福說完,然後身體微微前傾:“是的,富蘭克林叔叔,我有想過林肯的事,但正像我之前說的那樣,我必須去,這件事引發的連鎖反應,已經不只是在南方的NRA合規問題了——”
“如果我不去,這波衝擊波,將通過南方十一州,向中西部的搖擺工業州和東海岸的資本集團傳導,遲早會牽扯到我們所有人。”
“NRA是我們目前整個新政體系裏最重要的柱石之一,一旦它在南方被從根基上撬松,接下來國會里那些等着看白宮笑話的人,就有足夠的藉口把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乃至我們的整個救濟署撥款都放到同一張清單上逐個清算。”
羅斯福沉默了許久。
他當然知道費蘭說的是對的,最後用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我會給你抽調一批特勤局的人,一旦到了南方,不管你在哪,他們都會全程跟在你可以隨時調度的範圍內……”
一個多小時後。
羅斯福的車隊駛離了NRA的大樓,沿着憲法大道往白宮方向駛去。
費蘭幾乎是在同時離開了NRA大樓。
他的帕卡德沿着賓夕法尼亞大道往西,繞過了國會山,在波托馬克河邊,一棟外觀沉重而簡樸的花崗岩大樓前停穩。
這裏是美利堅的戰爭部,也就是後世國防部的前身。
走進之後,能夠問道走廊裏,瀰漫着一股地板蠟和軍用公文紙混在一起的氣味,牆壁上間隔懸掛着南北戰爭以來,歷任陸軍參珠L的油畫肖像。
值班軍官在樓梯口覈實過費蘭的身份後,將他帶到位於二樓東翼的陸軍參珠L辦公室門前。
麥克阿瑟這段時間的心情可謂是相當舒暢。
自從芝加哥的行動結束後。
他藉着費蘭的名頭,在國會山到處“狐假虎威”。
那些本來打定主意,要再砍一刀陸軍明年預算的撥款委員會老傢伙們,被他每次都以一種恰到好處的模糊措辭暗示“費蘭·羅斯福本人已就此事與軍方達成初步共識”之後,硬是被他搞得投鼠忌器,最終沒敢真正把預算砍到財政部最初所預設的預期值。
保住的幾筆預算雖然不算多麼龐大,但對於長期被國會撥款委員會壓得喘不過氣來的陸軍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東西了。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這件掛着西點軍校畢業照和菲律賓戰役地圖的辦公室裏,手指間夾着一支玉米芯菸斗,嘴上哼着某段他年輕時,在西點軍樂團裏聽過的老調。
祕書敲門進來通報說費蘭·羅斯福先生到了。
麥克阿瑟先是一怔。
他還以爲費蘭這些天應該在NRA總部,被南方那堆爛攤子纏得連走廊都出不去,然後立刻從椅子裏站起來,將菸斗擱在辦公桌邊角,滿臉堆笑地迎了過去:“嗨,我的朋友,最近還好嗎?”
費蘭和他握手時露出了的苦笑:“參珠L先生,我們NRA的情況相信您也看到了,可不怎麼好。”
兩人同時在壁爐兩側的皮椅上落座。
麥克阿瑟把菸斗從桌上拿回來叼在嘴裏,冷哼一聲:“那些該死的南方佬,總想着脫離聯邦的管教,到處給聯邦添麻煩,實在可恨,我的意見很明確,聯邦就應該暫停在南方的所有公共工程項目,再停掉所有救濟署的撥款,給他們一個狠狠的教訓,讓他們知道跟聯邦作對的下場!”
費蘭聽到這兒忍不住笑了笑,打趣道:“然後,把這些省下來的預算都分到陸軍手裏,是嗎,參珠L先生?”
麥克阿瑟叼着菸斗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哈哈大笑:“不過你得承認,這也算是合理使用,聯邦救濟確實浪費了不少錢,去補貼那些不肯交稅又拒籤法典的州,那些預算如果能撥到陸軍,至少每一分錢都能拿來替聯邦鞏固它真正的根基。”
“好了參珠L先生,讓我們來聊一下正事吧。”
麥克阿瑟坐直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準備要去一趟南方。”
麥克阿瑟的手指在菸斗柄上停住了,目光在這位年輕副局長的臉上認真停留了片刻:“作爲朋友,我必須提醒你,現在這個節骨眼去南方,恐怕不是一件很安全的事情。”
“是的,所以我才專程來尋求你的幫助,我的朋友。”
麥克阿瑟的眉毛微微一挑:“你該不會是想讓我調集軍隊,去幫你鎮壓那羣南方佬吧?作爲朋友,我樂於提供必要的幫助,但國會和州權派,恐怕不會容忍這種事發生兩次。”
“這倒不是,我還沒有勇氣做那個真正分裂國家的人。”
費蘭搖了搖頭,語氣沉穩而坦然:“只是提前做個預防,萬一我在那邊遇到了什麼極端的事情,也不至於淪爲砧板上的魚肉。”
麥克阿瑟一手託着下巴,另一隻手用菸斗柄在桌面上輕輕敲着,思考了片刻後說:“如果你只去南方那幾個傳統的紡織州——南卡羅來納、佐治亞、阿拉巴馬——不去德州和路易斯安那的話,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這些州雖然保守,但他們也不至於會敢讓一個聯邦機構的副局長、而且還是羅斯福家族的人,在自己的州界內真的出事。”
“可問題是,如果搞不定路易斯安那州、和德州的話,那對於NRA來說,其實也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這倒也是,不過這兩個州比南卡要棘手太多,一個號稱孤星共和國,隨時把自己當初以獨立國家身份加入聯邦掛在嘴邊,骨子裏對任何沒有經過它的州議會提前批准的聯邦權力擴張,都本能抗拒到底;另一個被‘王魚’那傢伙經營得固若金湯,可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所以說,我去南方,也只有這兩個州,最有可能做出一些極端的事情,但願他們不要這麼做,但如果他們真這麼做了……”
費蘭目光變得銳利:“我需要確保他們能夠不敢輕舉妄動、亦或者真的動了,能夠有效快速鎮壓下來。”
麥克阿瑟沉默了好一會兒,拿下自己叼着的空菸斗,用斗柄輕輕敲着座椅扶手的皮邊:“費蘭,雖然我們是朋友,但德克薩斯和路易斯安那可不好惹,德州隨時能在他們州議會里,重新炒作脫離聯邦的舊戲碼,而‘王魚’在路易斯安那調動州警、國民警衛隊的速度,比聯邦通訊系統還快,一旦到時候雙方真的擦槍走火,你需要的,不是一次芝加哥式的小規模震懾,而是一次足以讓那兩個州,重新評估對抗成本的全方位戰略壓力……”
“所以呢?”
麥克阿瑟身子往後一仰:“得加預算!”
——
費蘭離開了戰爭部之後,沿着憲法大道向北行駛了不到十分鐘,抵達了司法部大樓。
禁酒局在兩個星期前,剛剛在國會上通過了正式編入聯邦調查局的議案,此刻FBI中內部裏的探員數量,比幾個月前多了好幾倍。
阿莫斯也已經分配到了這兒辦公,他的辦公室,就在胡佛那間掛滿了各州犯罪統計圖表的局長辦公室隔壁。
當費蘭推門進來時,胡佛和阿莫斯已經等在辦公室裏了。
牆上那幅巨大的全國犯罪網絡分佈圖上,南方十一州被用紅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記號,每一個記號都代表着一處NRA合規官近期遭遇阻撓的地點。
費蘭坐下後,開門見山地問:“南方的情況怎麼樣了?”
胡佛和阿莫斯對視了一眼,然後開始逐一講解他們在南方佈下的情報手段和近期收到的線報。
“我們的人經滲透進了南方紡織業聯盟的幾次核心會議的外圍,通過監聽和線人傳遞回來的信息顯示,哈蒙德家族正在通過他們在南卡羅來納州議會的關係網,試圖推動一項在州層面限制聯邦合規官執法權限的法案。”
阿莫斯跟着補充:“我這邊的這些線人近期回報,聯盟在阿拉巴馬和密西西比的幾家核心紡織廠,已經開始私下向廠內工人施壓,要求他們簽署聲明拒絕NRA的任何覈查,還有……”
費蘭聽完後點了點頭,然後抬起眼睛看着兩人:“對德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情況,你們怎麼看?”
這話一出,辦公室裏,原本還勉強維持着的那種例行彙報般的從容氣氛瞬間被抽走了大半。
阿莫斯眉頭擰了起來,語調也比之前慢了幾拍:“德州的情況很複雜,孤星共和國這個名字不是白叫的,他們有自己的民兵組織,有自己的獨立州防體系,州長和州議會對聯邦權力的牴觸,是從加入聯邦那一天起就刻在骨子裏的。”
“NRA的合規官在德州基本上現在是寸步難行,根據我們在當地的線人說,現在德州那邊工廠主的核心論調是,聯邦很快就會被輿論逼退,他們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妥協。”
胡佛接過話頭,臉上的表情比阿莫斯更加陰鬱:“路易斯安那的情況比德州更麻煩,從上到下,被王魚那傢伙經營得跟鐵桶一樣,他從州長辦公室一直控制到縣警長,每一個能接觸到州級行政資源的崗位全是他的人。”
“我們的探員試圖通過常規的聯絡渠道接觸當地官員,基本都喫了閉門羹,FBI目前在那邊的影響力,可以說是全美四十八個州里最弱的。”
“王魚……”
費蘭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
這些天以來,這個名字他已經聽到過無數次了。
休伊·朗——這個人確實是個很有實力的政客,也是現在全美政壇中可以說是最獨特的一名政客。
他在1928年時,以三十五歲的年齡當選路易斯安那州州長,是當時全美最年輕的州長。
這個紀錄在南方那種極度講究資歷和輩分的保守政治傳統中,可以說是一次對舊秩序的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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