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這種事畢竟是沒擺在檯面上的,所以七州保守派再不爽,但也還總歸有個臺階可以下。
他們可以對自己的支持者說,我們是被聯邦用經濟和行政手段逼的,不是我們不想反抗,而是反抗的成本太高。
但現在不同了。
霍利斯是代表着聯邦政府的NRA地方合規官,穿着聯邦發的深灰色西裝,彆着聯邦發的證件徽章,身後還站着兩名聯邦法警——他在那麼多人面前,在十幾家全國性報紙和廣播電臺的記者面前,公然說出了“所有拒絕配合聯邦覈查的人員,將被視爲與卡彭組織同等的聯邦法律敵人”這種話。
這等於是把上一次田納西河流域危機中,聯邦從不在公開場合承認的“以軍事手段解決地方抵抗”選項,直接刻成鉛字印在了南方十一州的門檻上。
可以想象得到,那羣紡織廠主和南方的保守派們,一定會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對這句話大做文章。
至於會引發什麼後果,現在還沒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知道的是,動靜絕對不會小。
畢竟當初TVA的計劃,只涉及到了田納西七州,而南方一共有十一個州。
其中實力最強的德克薩斯州,又被稱爲“孤星共和國”,這是貫穿了美利堅歷史的最大刺頭。
它在1845年,以一個獨立共和國的身份加入聯邦,至今州憲法裏仍然保留着自行退出聯邦的程序條款。
每一次聯邦權力擴張觸及德州邊界,都會在那裏激起一輪又一輪的脫離聯邦的喧囂。
還有路易斯安那州。
這幾乎是全美政治操縱力最獨斷的州。
該州的州長名爲休伊·朗,綽號“王魚”。
他建立了一套完全聽命於他個人的政治機器,從州長辦公室到州議會、從法院到警察局,全部被他的人牢牢控制在掌心。
在路易斯安那,他的話比羅斯福的行政命令更管用。
由於這兩個州不在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的計劃範圍內,所以當初對於TVA法案,這兩個州並沒有施加太多的影響力——田納西河不流經新奧爾良,也不流經奧斯汀,它們對那座大壩和那些輸電線沒有切身的利益糾葛,因此在看到七州妥協後,這兩個州便也不想自討沒趣,就當沒看見了。
但現在不同了。
NRA的行業法典和規章,涉及到全美四十八個州的每一個角落。
從鋼鐵業的最低工資到紡織業的最高工時,從肉類加工的童工禁令到汽車工業的集體談判權,沒有哪一個州能置身事外。
之前通過各種信息傳來,這兩個南方州對NRA的政令,完全是那種抵抗和陽奉陰違的狀態,只是還沒找到一個合適的政治理由,沒有師出無名的發難理由而已。
一旦哈蒙德這些人藉着霍利斯這句話“揭竿而起”,這兩個刺頭州肯定不會老老實實地坐在原地看戲。
這幾乎是所有人心中都肯定的事情。
氣氛沉默了半晌。
約翰遜將報告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帶着壓不住的怒意開口:“我早就說過了,合規官的人選一定要好好篩選,現在看看,搞出問題來了吧?”
約翰遜看向肯尼斯:“肯尼斯,這件事你們法規制定處要負責!”
肯尼斯被被當匈|問,面色有些難看,但還是儘量平穩地解釋:“霍利斯在芝加哥卡車工會選舉中的表現,經過多輪評估,完全足以勝任這個位置,當時的情況可能也是有些緊急,哈蒙德手下的那些保安,一直在用粗鄙的措辭對他進行公開干擾和人身挑釁,所以他纔想用一句在他看來足以在那種嘈雜對峙的環境中震懾住對方的話來收場……”
“震懾可以,但話不能這麼說,更何況那是南方,不是芝加哥,也不是克利夫蘭……在那些南方佬面前說這種話,這等於是在掏他們的心窩子……”
雙方你來我往地爭辯了幾句。
會議室裏的氣氛隨着音量的升高而變得更加尖銳。
這時裏奇伯格抬手打斷了雙方的爭吵:“好了,南方有十一個州,我們每個州都需要大量的行政人員,從基層重建勞工標準,我們現在每天要派出的官員數量,讓他們註定不可能每一個都像我們在座的這些人一樣,有長期的政治判斷經驗,犯錯是難免的事情,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想想該怎麼解決,避免事態失控。”
他說完看向費蘭,然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跟着他的目光轉向了長桌另一端。
費蘭從會議開始後就一直很安靜,只是把自己手裏那份霍利斯現場報告從頭到尾讀了至少兩遍。
其實他對於現在這件事並不算太意外。
在NRA成立後他就反覆考慮過,這個機構覆蓋的範圍畢竟太廣泛了——四十八個州,幾十個行業,從芝加哥的鋼鐵爐到南方腹地的棉紡車間,每一處都需要聯邦合規官親自到場覈查。
很多被派遣去基層的官員們,受限於各自成長背景和職業訓練,難免會對總部的意志貫徹得不夠徹底,亦或者個人能力不足出現犯錯的情況。
他甚至在之前幾次和斯沃普私下交流時就提到過,遲早會有一線的合規官在執行方向上走偏。
但不得不說,霍利斯這次的錯誤,比他之前能想象到的最糟情況還要再糟一些。
如果霍利斯當時忍住脾氣不說這句話,那他可以在走後,直接按照之前費蘭佈置的法律的方式,去針對哈蒙德和他的紡織廠,以法律的武器慢慢磨死他。
但錯就錯在說了這句話。
而且這句話說的場合太錯誤了,在南方那種地方,這是一句能被大做文章的話。
這句話所能夠造成的威力,甚至能夠燃成一場足以吞噬NRA在南方的全部公信力的大火。
費蘭把報告翻過去,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行已經刻進所有人腦海裏的字:“現在要做的,是讓霍利斯本人立即通過赫斯特廣播網,在當地發表一份公開聲明,爲他不恰當的措辭道歉,但道歉範圍必須嚴格控制在措辭層面,絕不能涉及NRA執法的合法性本身——道歉的是他個人失言,不是聯邦對南方紡織業執行行業法典的權力。”
“第二步,是讓伯奈斯,把哈蒙德紡織廠過去因違反州勞動法而受到當地縣法院判罰的公開記錄重新整理出來,補進下一輪全國藍鷹公告中,把輿論焦點拉回哈蒙德本身是否一貫合規。”
“第三步,通知所有仍在南方各州派駐的州合規官,在接下來一週內暫停所有與當地工廠主的直接對質,暫停一切帶有強制性質的現場覈查,集中精力整理現有已登記企業的書面合規記錄,把已經在NRA備案但尚未處理的申訴和文件工作全部補齊,等待總部下一步指示。”
“這不是撤退,是用書面工作把人力資源暫時凍結在原地,避免給聯盟那邊提供更多可以被放大的衝突事件。”
他承認這些對策,只是在控制火勢擴散的速度,在當前的烈度下起不到根本性的扭轉的作用。
哈蒙德那批人已經拿到了他們最想要的引爆點。
而南方那套由地方報紙、浸信會網絡、縣議會和紡織業資本互相聯結的共振腔,早就在空轉等着這一擊進入頻率。
接下來,費蘭也只能先看事情往哪個方向燒,再去做滅火措施。
次日清晨。
當哈蒙德通過自己參股的《斯巴達堡衛報》和查爾斯頓兩家報社將這一輪攻勢推上印刷機時,費蘭昨夜在辦公室獨自劃下的底線迅速被實際版面徹底淹沒。
《斯巴達堡衛報》的頭版標題採用了前所未有的大號鉛字:《聯邦官員將南卡紡織廠主比作黑幫暴徒——NRA官員公開宣稱將與卡彭同等方式對待守法商人》。
正文下方用黑框獨立標出霍利斯原話的逐字摘錄。
《查爾斯頓信使報》在社論版以“下一步是什麼,坦克嗎?”爲題,逐段引述芝加哥衝突中正規軍介入的舊事,並配發了一張此前從未在南方見報的芝加哥西郊被炮火擊穿的鋼門照片。
而在《里士滿時報快訊報》的新聞版上。
一個被採訪者身份標明爲“熟悉聯邦執法體系咦鞯南⑷耸俊钡娜耍苯影凳荆摪钏痉ú恳延幸惶讓⒅ゼ痈鐖谭J剑}製到南方的計劃框架。
當天上午,這些報紙被送到薩凡納港的碼頭餐廳、蒙哥馬利法院走廊的報刊架和傑克遜維爾商會閱覽室裏。
在各自不同口音的被引述中,把霍利斯那句話的重音反覆挪移到某個更統一的共鳴點上——華盛頓要對南方做它曾在芝加哥做過的事了。
這些報道一經曝出,果然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南方十一州,本就對NRA的政策不滿,只是此前,一直沒找到一個能在公開輿論場站住腳的反抗理由。
現在聯邦官員,把他們比作和卡彭一樣的流氓暴徒,還暗示可能採取針對卡彭組織的方式進行執法。
這座被反覆添柴的文火竈,終於找到了它能噴出的第一道明火。
在阿拉巴馬州的莫比爾,當地棉紡廠協會,通過電報向蒙哥馬利的州議會要求立即召開臨時聽證會,就聯邦官員以侮辱性措辭破壞本地工業聲譽、破壞南部各州在聯邦立法中,正當權益一事進行公開質詢。
在密西西比州的格林維爾,當地商會在沒有任何NRA人員在場的情況下,自行表決暫停了原定下週的藍鷹標誌申請推進計劃。
在田納西州的查塔努加,儘管該市並不屬於南方紡織業聯盟的核心地帶,但該市主要紡織廠主仍以個人名義向納什維爾發電報,要求州政府與南方各州就此保持同步。
跟費蘭等人預料的差不多,路易斯安那州也迅速跳了出來。
“王魚”休伊·朗,在自己位於巴吞魯日的州長辦公室裏,召開了一場臨時的記者招待會,身後並排站着州議會兩院的多名核心成員。
他用那種刻意放得很慢的語速宣佈:“鑑於聯邦政府官員,公開將南方工廠主與有組織犯罪集團相提並論,並在沒有事先與州政府協商的情況下,暗示可能動用超越常規行政手段的執法方式,我代表路易斯安那州正式宣佈。”
“在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和正式的道歉之前,路易斯安那州拒絕接受NRA任何條款在本州的適用,拒絕任何聯邦合規官,在本州境內執行任何形式的現場覈查,並將暫停所有與聯邦勞工部及NRA合規處,在現行法律框架內的協作程序。”
他的祕書在散會後,直接把這份書面聲明副本,同時發給了全國各大通訊社駐新奧爾良的分站。
緊接着,德克薩斯州也直接跳了出來。
幾名保守派州議員,在奧斯汀的州議會大廈臺階上,對着一排架好的電臺麥克風放出了更狠的話。
他們說聯邦政府如此侮辱南方州的州權和工廠主的尊嚴,將其等同於已被聯邦武力摧毀的芝加哥黑幫,這種行爲已經不僅是對地方工商業的行政騷擾,而是對德州人民基本尊嚴的踐踏。
他們宣佈,德克薩斯州將同樣拒絕執行聯邦政府和NRA的任何涉及行業合規的政令。
如果聯邦執意要堅持這種把德州守法納稅人,當作暴徒來威脅的姿態,那麼他們不排除在州議會重新啓動,關於聯邦關係條款的特別審議程序。
儘管記者們一再追問這個措辭,是否可以直接理解爲“退出聯邦”,但發言者沒有正面回應,只是將原話又重複了一遍。
消息傳到華盛頓後,全美輿論在短短半天內,從針對單一合規官的失誤全面轉向了圍繞南方各州與聯邦政府之間憲法關係的連鎖震盪。
華爾街的反應比任何人預料的都快。
幾家主要財團,通過各自的媒體渠道,發表了一份措辭謹慎但立場明確的聯合聲明。
宣稱NRA成立以來,不斷擴展的行政權力在缺乏充分立法審查和司法監督的情況下,導致了近期一系列嚴重的地方衝突。
這一趨勢若繼續延續,可能對聯邦制度的基本穩定,構成實質性的撕裂風險。
就差沒直接將NRA正在導致國家走向分裂的大白話說出來了。
與此同時,底特律的亨利·福特,在福特汽車總部接受採訪時用一種冷淡而平靜的口吻說:“我們早就提醒過華盛頓,用一紙行政命令不可能取代百萬個工廠主對自己工人的判斷,現在他們終於開始看到裂縫了”。
匹茲堡的鋼鐵巨頭們,也通過各自的行業協會對南方同行的聯合聲明表達了“理解與關注”。
暗示如果聯邦不盡快修正其執法方式,鋼鐵業此前已經初步承諾配合的行業法典談判,也可能進入重新評估的階段。
一時間,位於憲法大道剛成立的NRA,甚至開始有了大廈將傾的苗頭。
……
……
PS:感謝大家的關心和支持,比心!
? 第194章:麥克阿瑟:要我幫忙可以,但得加錢!
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局勢愈演愈烈。
在得到了德州和路易斯安那州兩州幾乎是反抗式撐腰後。
南方紡織業公平競爭聯盟,在哈蒙德等人的串聯下,開始公然在各縣,對NRA合規官展開系統性的圍剿。
在佐治亞州的奧古斯塔。
一名NRA合規官,在試圖和一名工人覈對工資單時,被當地縣警長以“非法闖入私人領地”爲由拘捕。
警長手裏攥着一份,由縣法官當天上午剛剛簽署的臨時禁令,禁令上白紙黑字地寫着該合規官的證件編號和姓名。
在阿拉巴馬州的加茲登,另一名合規官在下榻的旅館房間裏,被人從門縫下塞進了一封沒有署名的恐嚇信。
信紙是用從《莫比爾紀事報》上撕下來的頭條邊緣包着的,那篇頭條的標題恰好是《聯邦官員將南卡紡織廠主比作黑幫暴徒》。
在密西西比州的格林維爾。
當地商會通過了一項決議。
宣佈任何配合NRA合規官的企業,將被商會集體取消來年的信用擔保額度。
措辭之嚴厲,讓兩名原本已經準備提交藍鷹申請的紡織廠主,連夜撤回了申請文件。
在田納西州的查塔努加。
儘管該市並不在南方紡織業聯盟的核心地帶。
但當地紡織廠主聯合會,仍然以“聲援南方同行”爲名,向納什維爾州政府遞交了一份由超過二十家工廠聯署的請願書,要求州議會就聯邦合規官在南方各州的“不當執法行爲”舉行公開聽證。
每一名被派往南方的合規官,都發現自己正站在同一堵牆前面。
這堵牆不是由法律條文或行政命令築成的,而是由數十年來從未被挑戰過的地方權力結構、家族關係網和對聯邦政府的深層不信任共同澆築的。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在出發前都接受了NRA合規處的統一培訓,熟讀了行業法典的每一個條款,學會了如何填寫覈查表格,和如何與工廠主進行“建設性對話”。
但沒有一個人在培訓課上學到過,如何在旅館門縫下收到恐嚇信時保持鎮定。
如何在縣警長當面撕掉聯邦傳票時,找到備用方案。
如何在商會用信用額度威脅所有潛在合作對象時,爲藍鷹標誌找到一片可以落腳的屋檐。
每一個合規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獨自應對這場他們從未被預先警告過的風暴。
有人開始給華盛頓發電報請求指示。
有人默默將防身用的手槍,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來塞進枕頭下面,也有人已經在私下託人打聽是否有調離南方的名額空缺。
到了1934年1月19號這天下午。
NRA九樓會議室裏的氣氛,已經不能用沉悶來形容。
長桌上,散落着各地合規官發來的加急電報、和全國各大報紙的頭版剪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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