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鄉塘吹瓶王
費蘭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如果你到了第四步才做本該在第二步就做的事,那兩家工廠的人力主管,已經在這段時間裏把工資單上所有不合規的條目都改完了。”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鐘。
男人嘴脣動了動,但沒有再說話。
費蘭站起來,朝他伸出手:“感謝你的時間,先生。”
第二個候選人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性,曾在紐約州勞工部做過兩年行政祕書。
她走進辦公室時的步伐很穩,坐下時把手提包放在腳邊,雙手自然交疊擱在膝蓋上。
費蘭問了她同一個問題——芝加哥兩家肉類加工廠拖延提交工資單。
她思考了幾秒鐘,然後開口:“我會直接通知芝加哥合規官,讓他派人在明天之前到這兩家工廠現場覈查工資單,同時準備一份藍鷹申請駁回通知書,如果現場覈查時對方仍然拒絕配合,當場就可以遞交。”
費蘭微微點了一下頭:“如果現場覈查時工廠主管說負責人不在,鑰匙鎖在保險櫃裏,讓你明天再來——你怎麼說?”
“我會告訴他,覈查員可以在他找到鑰匙之前,一直在廠區辦公室等着,如果他堅持不配合,我會讓他簽署一份確認書,表明NRA已到現場要求覈查而廠方無法當場提供所需資料,這份確認書會附在藍鷹駁回通知後面,一併公示。”
費蘭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如果他連確認書都不肯籤呢?”
她張了張嘴,眼神有那麼一瞬的遲疑。
費蘭等了她十秒秒鐘,見她還是沒能給出第三個方案,直接站起來,朝她伸出手:“感謝你的時間,女士。”
第三個被引導員從接待室帶出的是一個年輕女性,看上去二十五歲左右。
穿着一身深灰色套裝,領口彆着一枚很小的銀質胸針,頭髮向後梳成一絲不苟的法式髻,額前沒有任何碎髮垂下來。
整個人從着裝到姿態都在傳遞同一種信息:她把這場面試當成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來準備。
當她推開費蘭辦公室那的門時,費蘭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
他面前攤着她的簡歷——阿西娜·伯克,二十五歲,賓夕法尼亞大學政治學學士,畢業後在費城一家律師事務所擔任行政祕書兩年,負責管理事務所四位合夥人的日程和客戶文件,後經該事務所合夥人推薦進入聯邦公務員候選名錄。
簡歷上沒有任何顯赫的政治家族背景,但推薦信裏有一句話被費蘭用鋼筆圈了出來:“她在事務所兩年,沒有丟失過任何一份文件的歸檔編號,也沒有讓任何一個客戶的電話響過三次。”
費蘭還是問了她相同的問題,但阿西娜回答問題的方式。和前兩個截然不同。
她一邊聽費蘭複述電報內容,一邊掏出一支鋼筆,在隨身帶來的便籤紙上飛快地記了幾個要點。
費蘭問完問題後,她只停頓了大概三秒鐘就開口了:“第一步,通知芝加哥合規官今天下午就派人到工廠去,不提前通知。”
“第二步,同步抄送司法部芝加哥辦事處,讓他們備案,但不要求立即行動——讓工廠知道司法部已經知情,但我們還沒有正式啓動調查,這樣他們還有最後一個臺階可下。”
“第三步,如果現場覈查時對方配合,覈查結果合格就按正常流程推進;如果不合格或拒絕配合,藍鷹申請當場駁回,工廠名字明天早上直接登在芝加哥各大報紙的NRA公告欄上,作爲首批被駁回藍鷹申請的企業案例,我們不能只讓全國看拿到藍鷹的企業,也得讓他們看到拿不到藍鷹的後果。”
費蘭靠進椅背,把那份電報擱在桌上,沉默了幾秒鐘:“爲什麼第二步要讓司法部備案但不行動?”
“因爲現在還不需要,這兩家工廠目前只是在拖延,不是公開對抗,帶上法警會把行政覈查變成執法對峙,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芝加哥那邊剛剛經歷了工會選舉,各方都還緊繃着,沒必要讓衝突提前引爆,但我們備案之後,如果工廠仍然拒絕配合,司法部就可以立刻啓動調查,中間不需要再走任何行政流程。”
“備案這件事,你想讓誰去聯繫司法部?”
“我自己,我是您的行政助理,所有對外公函都應該從我這裏發出,合規官是執行者,我是調度者,他負責現場,我負責確保他的現場行動在華盛頓有備案。”
聽到這話的費蘭沒有再問下去,但目光之中已經可以看到一絲欣賞的光芒。
面對費蘭剛纔口述的複雜電報內容,她沒有被動地聽,而是主動掏出鋼筆在便籤紙上快速記錄要點。
這個微小的動作說明,表明她不是那種只會坐在辦公室裏,等上級把一切都整理好再遞過來的祕書。
她習慣在第一線直接面對原始信息,並且在信息還在流動的過程中,就開始建立自己的記錄系統。
而她提出的方案中,第二步是“同步抄送司法部備案但不要求立即行動”。
這個判斷顯示出她對執法升級節奏的精準掌控——工廠目前只是拖延,不是公開對抗,此時帶入法警會把行政覈查變成執法對峙,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但備案之後,如果工廠仍然拒絕配合,司法部就可以繞過所有中間環節直接啓動調查。
她既沒有因爲謹慎而退縮,也沒有因爲急於表現而濫用聯邦權力——在分寸感和行動力之間找到了平衡,而這恰恰是行政助理最核心的素質。
而最加分的是。
當費蘭問她:“備案這件事你想讓誰去聯繫司法部”時,她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自己”。
她說合規官是執行者,她是調度者——合規官負責現場,她負責確保現場行動在華盛頓有備案。
這個回答說明她從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起,已經不是在以一個“等上級分配任務的祕書”的身份思考問題,而是以一個“替副局長守住整條行政指揮鏈”的管理者身份在思考問題。
她清楚自己的角色邊界,也清楚這個角色在整個NRA執行鏈條中的位置。
綜合以上,這個叫作阿西娜的女人,已經在費蘭心中贏得了重要的位置,但具體能不能選她,還得看接下來有沒有更出色的候選人。
“感謝你的時間,女士。”
沒有第一時間答覆讓阿西娜內心有些失望,不過她並沒有表露出來,仍然是帶着微笑站了起身:“再見,副局長先生。”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
費蘭一邊處理NRA日常政務——審閱鋼鐵業法典草案的修改意見、駁回了兩份不合規的藍鷹申請流程提案、與伯奈斯反覆溝通藍鷹標誌的全國宣傳節奏——一邊逐個面試自己核心團隊剩下的人選。
私人祕書的崗位,最終落在了一個二十七歲的田納西州本地姑娘身上,她曾在州政府的檔案室工作過兩年,每分鐘速記一百二十個單詞,打字幾乎不出錯。
新聞祕書的位置經過三輪篩選,最終由一名從赫斯特廣播南方分站挖來的三十一歲廣播編導出任,他在廣播行業幹了將近十年,深諳如何用三十秒讓聽杏涀∫痪湓挘采钪O那些坐在報社編輯室裏的老派記者最怕聽到什麼。
政策顧問和法律顧問的面試,分別佔據了費蘭兩個晚上的時間。
前者是一個年僅二十五歲的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博士候選人,後者是從司法部借調過來的年輕聯邦檢察官,曾在佩科拉的指導下參與過對摩根財團交叉持股資料的調查歸檔。
行業聯絡官,則從斯沃普和格林各自推薦的名單中各取一名。
一個是曾在通用電氣生產線上做過班組長、後來通過夜校讀完工程學位的三十二歲工程師,另一個是芝加哥卡車工會新當選的片區代表,在自由選舉中以壓倒性票數贏得了自己所在分會的信任。
當時間來到第五天傍晚,最後一個面試崗位——消費者諮詢委員會聯絡官——的候選人從費蘭辦公室推門離開後。
費蘭把鋼筆擱在墨水瓶邊緣,靠進椅背,揉了揉自己因爲連續五天高密度面試而微微發脹的太陽穴。
他面前攤着那份被他反覆修改過的核心團隊架構圖,每一個崗位旁邊現在都填上了一個具體的名字。
行政助理阿西娜·伯克,私人祕書多蘿西·卡特,新聞祕書羅傑·科爾曼,政策顧問戴維·格雷厄姆,法律顧問查爾斯·霍頓,工業界聯絡官威廉·埃弗裏特,勞工聯絡官彼得·奧布萊恩,消費者諮詢委員會聯絡官瑪麗安·福斯特。
這些人名下一行行寫着各自的信息——年齡、學歷、履歷,以及費蘭在面試過程中親手寫下的批註。
他把那張紙從文件夾裏抽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鋼筆帽擰上,將紙重新放回文件夾最上面一層,用鎮紙壓住。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他這艘船,終於有了第一批能替他拉帆的人,而前面的海還寬得很,至於未來這艘船會航行到什麼地步?
現在誰又知道呢。
? 第192章:NRA的首場硬仗
接下來的日子裏。
NRA在費蘭的領導下,如同一臺被精心校準過的機器,各個部件在磨合中逐漸找到了各自的節奏。
州合規官,按照重新修訂的派駐標準陸續到位。
第一批優先派往的,是那些舊工會投訴積壓量最高的工業城市——匹茲堡、克利夫蘭、伯明翰,以及南方紡織帶上那些在地圖上不起眼但工廠煙囪林立的小鎮。
每一名合規官在出發前,都拿到了一份統一印刷的核查手冊。
手冊封面上印着藍鷹標誌,內頁逐條列出了最低工資、最高工時和禁止童工的核查標準,條款措辭被反覆精簡過,確保即便是隻受過小學教育的工廠考勤員也能看懂。
藍鷹標誌的推進,是這一切中最先看到成果的一環。
這枚展翅的雄鷹徽章不是裝飾品,它是一張企業與聯邦政府之間的契約。
任何一家企業想要在工廠門口懸掛藍鷹標誌,必須先滿足四項硬性條件:支付不低於行業法典規定的最低工資,遵守最高工時限制,徹底廢除童工,以及承認工人擁有組織工會和集體談判的合法權利。
企業簽署承諾書後,NRA合規官會在十個工作日內完成現場覈查,通過後頒發藍鷹標誌牌。
標誌牌背面壓印着該企業的承諾書編號。
任何消費者、記者或工人都可以憑這個編號,向NRA查詢該企業的合規記錄。
如果企業在懸掛藍鷹後被查出違反法典,標誌牌將被吊銷,企業名字會被刊登在當地報紙的NRA公告欄上,並同步移交聯邦貿易委員會審查其在行業競爭中的違規嫌疑。
伯奈斯的宣傳團隊,將藍鷹邉油葡蛉珖拿恳粋�角落。
在匹茲堡,藍鷹海報貼滿了鋼鐵廠工人宿舍區的每一根電線杆,工人們下夜班時舉着火把在海報前駐足,有人用手指着上面印着的最低工資數字,轉頭對身後的工友說:“這個數比我現在的工資高出整整四成”。
在底特律,赫斯特廣播網的流動宣傳車,開進了福特工廠周邊的工人社區,大喇叭反覆播放着同一句話:“看到藍鷹,就是看到公平工資,沒看到藍鷹,就是看到血汗工廠,所以你們知道該怎麼選了?”
在芝加哥南區,救濟署的發放點門口,豎起了一塊巨大的藍鷹公告牌,來領救濟糧的工人們在排隊時,就能看到公告牌上每週更新的本地合規企業名單——名單長一截,他們就多一份找到工作的希望;名單短一截,他們就知道還有工廠在頂着不籤。
藍鷹標誌的首批授牌儀式,在通用電氣斯克內克塔迪工廠舉行。
斯沃普親自出席了儀式,站在工廠門口那枚剛剛掛上去的藍鷹標誌牌下方,和勞工部長珀金斯握手的照片登上了全國各大報紙的頭版。
照片上,斯沃普的嘴角掛着一抹難得鬆弛的微笑,珀金斯穿着她那件標誌性的深藍色套裝,兩人身後的工廠圍牆上用白色油漆刷着一行大字:“本廠工人最低時薪——三十美分。”
緊隨其後的是芝加哥幾家大型肉類加工廠,它們在被費蘭的行政助理阿西娜·伯克以電報催促現場覈查後,最終在規定期限內提交了完整的工資單並通過了審查。
藍鷹標誌牌掛上去的那天,聯合牲畜場的工人們在工廠門口圍了好幾層,有人摘下帽子舉過頭頂,有人把手裏攥了多年的舊工會會費收據從口袋裏掏出來撕成碎片扔向空中。
然而正當藍鷹標誌在中西部和東北部的工業區一面接一面掛上工廠大門時,南方的風暴也在悄然積聚。
導火索在南卡羅來納州斯巴達堡被點燃。
這座小城坐落於皮埃蒙特紡織帶的腹地,十幾家棉紡廠沿着泰格爾河兩岸一字排開,廠主們代代相傳,將這片土地視爲自己的私人領地。
這裏的紡織工人,從曾祖父那一代起就在同一家工廠裏勞作。
他們住在工廠提供的棚屋裏,在工廠開設的雜貨店裏賒賬購物,他們的孩子從能站穩的那天起就註定要走進紡紗車間。
這片土地上從未有過工會,從未有過集體談判,從未有過任何一個工人敢在廠主面前抬起頭說:“我覺得我的工資太低了、我要求漲工資。”
哈蒙德紡織廠是斯巴達堡最大的一家紡織廠。
由克利福德·哈蒙德從他的祖父手中繼承而來。
哈蒙德家族在泰格爾河畔已經紮根三代,鎮上三條主幹道中有兩條以哈蒙德家族的成員命名,縣法院門口那座南北戰爭南方士兵銅像的基座上,刻着哈蒙德祖父的名字。
鎮上唯一的報紙《斯巴達堡衛報》的主編,每週五都會和克利福德·哈蒙德在同一張餐桌上共進晚餐。
當NRA派駐南卡羅來納的州合規官奧爾南多·霍利斯——一個三十四歲、曾在芝加哥卡車工會選舉中,擔任現場觀察員的聯邦公務員,帶着覈查手冊和工資單抽查表敲開哈蒙德紡織廠的辦公室門時,克利福德·哈蒙德甚至沒有請他坐下。
奧爾南多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裏攥着那份印有藍鷹標誌的核查手冊,用儘可能平穩的語氣向哈蒙德說明了此行的目的:根據NRA行業法典的規定,所有僱員超過五百人的紡織企業,必須在首批法典公佈後三十天內接受聯邦合規官的現場覈查,覈查內容包括工資單、工時記錄、童工使用情況和工人集體談判權的保障措施。
哈蒙德靠在辦公室那把從他祖父時代傳下來的核桃木高背椅上,聽奧爾南多說完每一個字,然後慢慢站起來,用一種彷彿在教導不懂事的年輕人般的語氣告訴霍利斯。
他工廠裏的工人,都是自願接受現有工資的,他們不需要華盛頓的官僚來教他,怎麼經營自己祖父傳下來的產業、怎麼對他的工人指手畫腳。
當奧爾南多試圖引用NRA法典的具體條款時,哈蒙德打斷了他,當着他的面把那扇厚厚的橡木門關上了。
消息傳回華盛頓是在當天傍晚。
奧爾南多從斯巴達堡鎮上一家雜貨店借了電話,通過長途接線員輾轉接通了NRA合規處的值班線路。
值班祕書記下他的彙報後,幾乎是跑着穿過走廊敲開了費蘭辦公室的門。
費蘭看完那份只有半頁紙的電話記錄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按下了內線電話的通話鍵。
“副局長先生,有什麼吩咐?”
阿西娜·伯克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她一貫的簡潔和清晰。
“幫我做幾件事,第一,通知司法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讓查爾斯·霍頓明天一早到我辦公室來。”
“第二,通知裏奇伯格總顧問,讓他準備好起草一份,針對哈蒙德紡織廠妨礙聯邦執法的起訴狀。”
“第三,發電報給奧爾南多,讓他準備好再去一趟哈蒙德紡織廠,但這一次帶上兩名聯邦法警——不是去逮捕任何人,只是站在他身後。”
“如果到時候哈蒙德先生仍然選擇關門,那就把聯邦法院的傳票釘在那扇門上,然後讓那些攝影記者把那張照片拍清楚。”
“第四,讓那些記者針對斯巴達堡工人的情況大篇幅報道……”
阿西娜在電話那頭飛快地記錄着。
費蘭說完後,她只停頓了一拍就回複道:“霍頓和裏奇伯格的通知已經發出,奧爾南多的電報正在擬稿……”
“很好。”
費蘭擱下聽筒,目光變得深邃。
哈蒙德紡織廠,不是一個孤立的刺頭,它可以被視爲是整個南方紡織業資本集團的橋頭堡。
如果NRA在這裏退了半步,從佐治亞到阿拉巴馬,從密西西比到路易斯安那,每一個南方州的工廠主都會從這半步裏讀出同一個信號:聯邦法律在南方的工廠大門口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到那時,藍鷹標誌在南方的牆壁上將形同虛設,而他當着瑪吉·唐納利和全國記者立下的那些承諾,也會在這個小鎮上被碾成粉末。
這是NRA在成立後的第一場硬仗,贏了,那就能起到很好的震懾效果,如果輸了,那麼NRA在南方的政令,可能將會寸步難行。
所以,必須要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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